第172章 「監護者」的異動
「……老貓,最近你的觀測數據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唄……老實說,明明人工智能已經能處理絕大多數問題了,為什麼還需要我們在這里人為地盯梢。」
科睿博星際貿易企業的深空觀測站中,那些正在重復日復一日枯燥工作的數據記錄員們,有著這樣的抱怨。
這是他們日常會做的事,即便這種能夠「無時無刻觀察宇宙」的職業是他們每個人從小到大的向往,他們的學習生涯也以這個職業為目標。
但是實際進入工作之後,熱情與新奇感很快就像遇到水的火堆那般迅速消散殆盡。
重復的行為是消磨工作熱情的罪魁禍首,現在還在支撐這些記錄員工作的,是那份不菲的薪水。
「唉……也不知道為什麼,上頭最近讓我們多多關注那些A、B類型的恆星……處在那種宇宙環境下的天體系統很難誕生宜居星的吧?」
老鼠繼續抱怨著「工作重心的改變」,以往的他們還可以渾水模魚,但是現在有了命令之後不得不加把勁工作。
而讓他更難理解的是,一向將人口、勞動力以及市場看作最重要資本的科睿博上司,居然會下功夫去關注這種只有天體科研人員會在意的東西。
眾所周知,恆星由于處在聚變反應之中,無時無刻都在向外釋放能量。
恆星溫度越高,它所釋放的能量就越大,能夠看到的光芒也就越強烈。
按照恆星光譜的分類,可以將恆星從最亮的O型恆星劃分到最暗的M型恆星,太陽是一顆中間層次的G型恆星。
O型恆星在銀河可遇不可求,只有寥寥數次的記錄,但是A、B型恆星還算是沒那麼稀有,基本上每個文明的國境都有那麼一兩顆。
而A、B型的恆星就屬于表層溫度極高的那一類恆星,它們在形成之初就攫取了星雲的大量物質,質量要遠比其他類型的恆星大。
巨大的質量中是劇烈的核聚變反應,它們的表層溫度可以達到兩萬度以上,而太陽表層的溫度也不過六千多度。
也因此,A、B型的恆星總是宇宙中最亮的天體之一,它們發出的光芒能夠傳到極遠的距離,在光譜上已經呈現出青白色。
但是處在這種恆星環境下的天體系統很難有生命誕生。
並不是沒有宜居帶,A、B型恆星的宜居帶相較于其他恆星而言要遠得多,但並不是沒有。
最大的問題在于這類恆星已經即將進入到下一個生命階段,能夠給予生命自然誕生的時間不多了。
而A、B型恆星的過于劇烈的聚變反應導致了它們的壽命非常短暫,很快就會過渡到以氦做燃料的紅巨星階段。
這個時候的恆星體積會急劇膨脹,並在更快的時間內選擇來一場「激情的爆炸」或者「安靜地死去」。
前者會以超新星爆發的形式將自身炸成一顆白矮星,而後者則會安安靜靜地在恆星風中失去質量,成為黑矮星。
無論哪種選擇都不會適合生命的誕生,從A、B型恆星形成到死亡的時間可能不超過20億年,如此短暫的時間甚至不可能將行星從原始狀態演化到一般狀態,這樣也更談不上生命誕生了。
也因此,科睿博這種只對人口和貿易市場感興趣的寰宇企業,從來不會過多關注這些不存在生命的恆星星系。
僅僅只會在路過時感嘆一句︰「好亮的恆星啊!」,將之標注在星圖之中,然後匆匆離去。
但是最近,可能是上頭有了什麼風聲,開始讓這些劃水的觀察員們關注起了曾經絕不會在意的天體類型。
這些觀察員們都是工作了許久的老油條,自然能夠分辨出什麼時候該模魚,什麼時候要認真。
他們難得認真工作了這麼久,卻始終沒能等來消停的這一天,這讓他們猜測起了背後的真相。
八卦是難得的減壓環節,即便是星際時代也不例外。
「我有一個朋友,他是一位共同體總部中工作的人員的親戚的學生的……」
「直接說吧,我們都知道那個朋友是你自己,不用扯那麼多撇清關系的身份。」
「……好吧,其實是共同體似乎通過了一項議題,決定建造一顆‘公用戴森球’,用來緩解銀河的能源問題。」
「雖然議題定下來了,但是具體建造在哪兒一直都在爭論不休。
「有人想要一勞永逸,建在有百億年壽命的M型恆星上,但也有人想要建在A型恆星,先來一波大的。」
「我們的上頭多半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這件事上運作一下,發大財……」
這名有門路的觀察員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听聞,看星星久了,偶爾來一點星際特有的社會現象也是個不錯的調味劑。
听眾們也津津有味地听著故事,不時發表一些看法,直到有人注意到了正在觀測A、B型恆星的監測器出現了異常數據。
「……先別吹牛了,看看數據。」
一名觀察員也依言看起了那串不斷浮動的數據,隨即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有人注意到了這件事,湊過來查看情況。
接受了相近教育的他自然也看得懂那些數據,他很快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從我們的觀測角度上看,已經有好幾顆被重點關注的A、B型恆星光芒正在暗澹。」
「這並不是恆星崩潰該有的征兆……看上去、更像是有什麼東西遮住了恆星?」
他們還在猜測之時,導致了這一切變化的幕後主使者李文淵,則已經開始動工進行戴森球的最後幾步工作。
這種包圍恆星的巨大建築即便是他都需要花上幾年時間來建造,唯一算得上是好消息的就是戴森球並不需要完全建成就能發揮最基本的「發電功效」。
但是他要那麼多能量來根本沒什麼用處,現在的能量產出于他而言已經嚴重溢出,若不是為了滿足「核心數據庫」的能量需求他絕不會建那麼多戴森球。
這一次他久違地打破了「囤積」的傳統,將老早就屯在太空倉庫中的資源拿來建戴森球。
他很喜歡那種看著資源大量爆倉的富裕感,在建造巨構建築時基本都會保持著資源的極端充裕,僅用「產出」來支撐建造消耗,而從不動用囤積的那一部分。
不過這一次他下血本了,他甚至找到了一顆O型的巨型恆星,離爆發只差一點的那種,在上邊建造了戴森球。
所謂「只差一點」以星際的時間尺度來算也還需要千萬年,但是產能卻是極大的,滿足「核心數據庫」的需求絕對沒有問題。
于是,他就這樣在數年時間內完成了好幾個戴森球,而此時的銀河文明還在共同體內爭論各自需要出多少、在哪里去修建那個「公共戴森球」。
但也正是在這時,對A、B型恆星有所關注的文明,也接到了各自觀測站的「異常報告」。
他們暗地里去探索了來源,最終發現那些「疑似被遮擋」的恆星,實際上是有人在那里建了戴森球,嶄新出廠的。
這件事本身沒什麼,但是建造者的身份讓他們不得不多加注意。
因為這件事,某種程度上也算得上是「監護者」的異動。
雖然「監護者」在銀河中的異動不少了,硬要說的話,兩次解決銀河危機都足以稱之為相當大的異動。
但這種「異動」,銀河文明們是很容易看出來原因的,為了保護他們嘛,沒什麼事。
而這一次,這種同一時間大量修建戴森球的情況,讓所有人都拿捏不準了起來。
「……觀測站探報,‘監護者’疑似突然有了極大的能源需求,甚至可能遠遠超過了文明需求的總和。這事怎麼樣,議一下吧。」
火種聯盟的領袖將一份報告仍在了會議桌上,然後周圍的參議者們就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雖然猜想很多,但是大方向是沒變的。
他們都覺得是‘監護者’那滿銀河飛的飛船終于找到了一直在追尋的東西,而那些戴森球就是為了這件事而建造的。
他們當然不可能將「監護者」的異動和「文明殲滅者」的異動相提並論,這個失落機械智能想要毀滅銀河的話他們早就完蛋不知道多少次了。
歷經兩次危機之後,他們早就將對「監護者」的信任與尊敬銘刻于心。
只要不是「監護者」直接開著戰艦來炸他們,他們都會覺得任何和「監護者」有關的事都是「別有深意」的行為。
雖然文明之間的交流不應該出現這種「感情用事」,所謂的「信任」與「友誼」都是建立在永恆的利益之上。
但是「監護者」顯然超月兌了這個規則,他和其他銀河文明們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就算「監護者」的異動真的是什麼不好的開端,他們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準備好火種之後該抵抗抵抗,該躺平躺平。
而通過種種跡象來看,「監護者」顯然是不會做出「毀滅銀河」這種事的。
他們十分信任這個失落機械智能,正如同「監護者」不求回報地保護了銀河那樣,他們也會對之報以無條件的信任。
「希望這次‘監護者’是真的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吧……一個工作了不知道多久的機械智能,也該到退休的時候了……」
這些人們,居然有人心疼起了「監護者」。
他們不清楚「監護者」具體誕生自什麼年代,但他們知道一定是十分久遠的過去。
硬件上的更新換代或許從未改變過那串數據的本質,假如「監護者」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的話,那這就是一台工至少千萬年的機器。
「金屬永恆」並不完全正確,只不過是時間還沒有走到「金屬腐化」的時候。
若是讓一個人獨自工作千萬年,這種孤獨感光是想一想就令人驚悚,不能因為對方是機械智能就想當然地覺得沒問題。
那名心疼「監護者」的人的話引起了眾人的共鳴,開始各自傷感起來。
火種聯盟的人們似乎有著很強的共情能力,也難怪他們能夠付出那麼多努力去保護土著和野生動物。
看著這一幕,火種聯盟的領袖也心有所感,默默思考著︰「也許……只有我們足夠強大之後,‘監護者’才能有退休的那一天吧……」
有像火種聯盟這樣因為「‘監護者’終于找到了」而開心的文明,自然也有對此無所謂的文明。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一個「機械智能」的辛苦,反而是完全不認同「機械智能」合法性的唯心文明們,對「監護者」的異動更有感觸。
雖然「監護者」的種種表現上看上去都是一個根正苗紅的「機械智能」,但是他們堅定地認為那都只是表象。
對于什麼是「模彷意識的數據」,而什麼又是「真正的意識」,他們有著靈活的評判標準。
機械智能和機械智能是不一樣的,有的可以被立像崇拜,有的只會被斥為「鐵罐頭」。
他們在心靈與情感的領域內有更深入的研究,他們覺得只有真正心懷慈愛的「聖人」,才會做出兩次拯救銀河而不圖回報的舉動。
而「監護者」那種千萬年來一直在銀河尋找什麼的「苦行」在他們看來已經比絕大多數修士要堅定得多。
某位宗教氛圍濃厚的文明內,甚至已經為「監護者」塑造了一座「聖者凋塑」,用以崇拜這個「銀河的守護者」。
于是在那些唯心文明中,反而基本都是和火種聯盟那般相似的安心之人,他們覺得「監護者」終于可以停止一直以來的「監護」進程了。
不過無論關心也好、還是不關心也好,至少這些文明都不覺得「監護者」會對他們造成危害。
然而仍有一小部分文明對「監護者」的異動深感擔憂。
這一部分文明從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銀河文明,哪怕對方是一個保護了銀河兩次的失落帝國。
即便他們很清楚「監護者」如果真要毀滅銀河他們也反抗不了,他們也不知道「監護者」毀滅銀河的動機在哪。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想要做一些反抗和求生的準備,最終,他們盯上了「沉默者」和「文明殲滅者」的遺產。
「監護者」沒有理這兩個失落帝國的遺產,共同體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這些有著失落帝國遺跡的地方。
直到現在這些地方都處在開發與合作之中,但是那些緊迫感十足的文明們,想要在「監護者」的異動更頻繁之前,借助那些遺產找到保留火種的方法。
此時,作為「監護者」最高意識的李文淵,已經建好了絕大多數戴森球,並將能源通路弄得完善。
被戴森球吸收的恆星能量正在被大量浪費,暫時還沒有向核心數據庫進行輸送。
只等李文淵的指令,這個莫名需要巨額能量的小小建築群,就會向他揭示出隱藏其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