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天地高遠疏曠,甚是擴胸舒懷,太陽亦已升騰,增添些許色彩,鳥聲頻傳,悠長不斷,時而吹過涼風,清爽無比,然似乎夾雜點辛咸氣味,刺激胃口,一條東西路道延伸開去,樹木青青。
一座高坡拐角處,行人稀少,停靠兩輛車子,整潔輕便,馬匹正消閑地吃著草,津津有味。
「鄭兄,大恩不言謝,以後有用得著鐘某之處請但說無妨!」
「唉呀……鐘兄,咱哥兒倆還說這些客套話干嗎,像以前那樣就很好;何況若非我害得你們無處容身,怎會出現今天之局面?一切都是應該的,只要不怪罪……」
「好了、好了……咱們都不用客氣,過去的也就別再提。」鐘寧輕緩一嘆,「細算起來你我相識僅是一個多月,但卻好像經年似的,今日此時便要分離倒真有些難舍呵!」
「是呵!鐘兄、各位哥們……」手臂加重拍向對方肩膀,不住抖晃,鄭進忽笑道︰「罷了,咱也別學人家小兒女難分難舍的,有散才有聚嘛!你們打算去哪?我好聯系,等風頭一過自會迎接,到時再繼續干他——總能成功!」
「對,總能成功!可現在我們也不知道去哪,隨便先找個地方落腳吧,反正無所謂了。」
「是呀……天下之大,四海為家,還怕沒地方去?鄭公子就勿要麻煩了,我們回來時便與你聯系。」
「行……也好;但是別去得太遠,尤其他家一些地盤……」
「知道,不會的;有時機還要取鴿子呢!」
「對、對……那且這樣,各位兄弟︰多保重,他日再會,等你們好消息呀!哦……還有我的小‘野兔’……」
見人家獨立于旁,雙眼傻傻地望著南方,鄭進上前再度一拍,未想她陡然閃開,幾乎跌倒!
「管好你的臭手!不要踫我!」
「哎……我說小野兔︰要不是本公子你可就……」
「可就什麼?誰稀罕?」梅宛眉目一斂,光芒扎人,「若非顧念大局,我早砍了你的狗爪子!」
「喲 ……小娘們,翻臉就不認人?!」鄭進立板起面孔,冷哼道︰「再說你那個什麼瘋婆子姐姐殺我狗兄這賬還沒完呢!咋地披麻戴孝不樂意了?已經算是很便宜……」
「什麼便宜?活該!我容姐是你這老土豹能看的嗎?不拿鏡子照照——也配?」
「大膽!你個小娘們還敢這麼說我豹哥……」
「好呵……豹哥我今天便讓你看下到底配不配?」雙臂一張,鄭進即刻抓撲過去,當真形如走獸。
「鄭兄、鄭兄……」鐘寧趕忙擋住,頗為嚴肅道︰「一個大丈夫跟小姑娘計較什麼?虧你還是公子,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也是……也是……本公子不跟你這小娘們一般計較!」鄭進淡笑,繼而壓低聲音︰「鐘兄呵,你沒事呢則多教教她,如此野蠻凶狠,有誰會敢要,又怎麼出來見人啦……」
「你這死豹子……說什麼?!」
「別、別……我什麼都沒說!」腿腳連退幾大步,這樣敏捷,鄭進頭一昂,就此別過眾人,帶著阿貓離去。
「好了,梅姑娘……鄭公子他正是這樣的人喜歡開玩笑,你也別當真,更不值得生氣。」
「算了,這種人我懶得說,更不想見到他!各位大哥,咱們走吧。」
「好、好……梅姑娘,咱們走,不理他;哎……到底該去哪呢?」
「是呀……這空茫茫的一片……對了,要不到附近鄉下村鎮暫住?」
「行是行,但只怕沒客店——城里面都已經那個樣子了!」
「對喲……那咱們能去……山林‘隱居’?這生活應該不錯!」
「哎……有意思、有意思……我喜歡!先搭建幾間房子,平日再打打獵、捉捉魚,多逍遙快活!」
「嗯……倒是可以,恐怕也只能如此;梅姑娘,你看……」
「不!」語氣如此生硬,見梅宛直眺望前方,又愣了片刻才道︰「我們往西!」
「往西……梅姑娘,你這是為何呀?」
「各位大哥,剛剛歐陽狗賊不往西了嗎,去碼頭……那原來居然也是他們家的!」
「對!是去他家碼頭;怎麼了,梅姑娘你想……」
「我想狗賊一定有什麼特別要緊事,咱們不妨跟過去看看,或許可以還能報仇呢!」
眾人剎時沉默,大眼向小眼,雖神情不一,氣息總在微喘,然皆難敵涼風呼呼,多麼歡快。
「頭,我覺得也是,過去看看吧?!對了,這什麼碼頭不還挺能撈油水的?」
「也罷,反正沒處安身,那就過去看看;上車!」
日上三竿,大地再次變熱,氣象升騰,發覺道路左右卻開始逐漸荒疏空泛,並且隱約听聞濤浪聲排來,放眼望去,可見一條川流金光閃爍、洶涌起伏、攜帶紅土白花奔向更為廣闊浩蕩的碧水藍天,風雲悠悠之不絕,原是珠江入海口;然就在這北岸沒多遠竟現出個凹型小湖泊,分外工巧寬容、緩和平靜,于其周遭則已經聳立著兩座石砌尖銳燈塔以及鐵青色院牆、宅屋、門樓等聯合建築群,突兀彰顯,豪壯整肅,震懾四野八方,令人無限向往而心潮波動!
這路上行人亦已激增起來,擔荷搬運、緊追慢趕、車馬喧囂、魚龍混雜,有些像置身于街市一般,近前則見正門卻關閉著,只開設兩側通道進出往返,可謂秩序井然,其橫楣醒目篆書五個大金字︰「廣州督舶府」,眾衙役站班戍守,甚是嚴肅認真、條理分明。
「無論貨物大小貴賤,凡一斤抽取二錢、一石二百……不多、不多……快繳、快繳……」
「我說差大哥你就別喊了,誰都知道!多呵少的心里也清楚,再怎麼不還是一樣要繳?」
「你這黑大個……多少?總共?」
「這是木材八千又九百五十斤、藥材六石又三十四斤、絲綢一百匹共千斤、銀器二石、銅器七石,外加停兩天……」
「喲……挺多的呀!不錯、不錯……看看呵……木材呢一十七兩又九百錢、藥材一兩又二百六十八錢、絲綢二兩、銀器四百、銅器一兩四百,再加二兩——總共︰二十四兩又九百六十八錢。」
「哦、哦……差大哥,我看這最後零頭便省了吧?」
「省什麼?開玩笑……一個子也不能少,拿來!」
「好、好、好……你們這兒真正為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客商,不認貨物只認錢!」
「一斤抽二錢?!怎麼又變了,上次來還是兩斤一錢……」
「少廢話!你睜開眼楮仔細瞧好了,這是咱們大人上月剛發布的告示︰但凡一斤貨物抽取二錢、一石抽取二百……停泊一次繳納白銀一兩、有一日則加一兩……」
「這、這……也太狠了吧,簡直比天氣變得還快!可讓人怎麼活呀?」
「少來哭窮;你們這些為商作賈的心比誰都狠,快繳……不然所有貨物一並扣押!」
「東家,我看算了,惹不起還躲不起,最大莫過下次咱們……」
「罷、罷、罷……我交……我交!這樣呵……一共是︰七兩又八百九十四錢對不?」
「嗯……對、不錯,你們商人呀……就是會算!哎……這箱子蠻大,好像分量很重,里面裝的什麼?」
「沒、沒什麼……僅是些瓷器以及茶葉!」
「瓷器、茶葉……這似乎倒並不多見,且讓我們瞧下。」
物主僵立片刻低頭照辦,箱中原是躺著十多只胖肚瘦頸青花瓷瓶,質地卻較為粗糙又沉澱,一名衙役拔開蓋子探試,內面恰乃茶葉,很細小、緊實且新鮮,便隨手掏了幾下,忽而觸模到股冰涼,稍作淺嘗,即刻不由勃然色變。
「鹽……大膽刁民……你敢販賣私鹽?!」
「不、不、不……這是我家自己吃用的,並非……」
「還敢狡辯?給我拿下!」
「差大哥、差大哥……冤枉、冤枉……不……不……」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泥巴……不認也不行呵……」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等也一同拿下!」
「走、走、走……唉……昏官當道,連鹽米都吃不上,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喲!」
「讓開、讓開……開門……開門……」
正見一干騎士皮鞭揮舞、護持車駕肆意沖撞而來,行人盡皆為之分散,豈不恰是歐陽兄弟等?
「哎喲……是哪位大官呵?這架勢……」
「瞧著裝扮好像是歐陽家的……」
「歐陽家……哦……對!然而這似乎不是什麼信陽公、侯呵……怎的也可以直接進官府?」
「看︰你這就外行了吧?此乃叫做‘官官相護,禮尚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