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晴雲稀,太陽掛空照耀大地,再度炎熱,然還好吹來東南風,消解不少。
這是條南北縱向的灰白官道,旅客稀稀拉拉、車輛斷斷續續,顯得單調而平靜,兩旁山丘叢林亦互相冷漠延伸;驀然,看見五匹高頭大馬並行緩慢過來,好生清閑又舒服,中間者身穿件深褐袍子、體格比較壯碩、臉形寬闊開朗、雙橫眉、刀削眼、稍帶絡腮胡須、手掌粗糙、筋骨分明,應該三十歲左右,其余則皆著純藍色、略微矮小年輕些、邊幅不修、滿面豪氣、線條剛硬、目光烏亮、俱為一般強健有力,望之膽怯,發現倒無甚行李,卻還提只鳥籠,非同尋常。
「瞧瞧這一路上到處荒蕪蕭條、百姓瘦弱吃穿困難,真不知廣州都督府怎麼當差辦事的?」
「當官的都這樣——自己吃飽穿暖了管你呢?!」
「這個都督府確實比較有問題……听說似乎還怠慢朝廷使者,架子真夠可以的!」
「這叫什麼來著……天高皇帝遠嘛!哎……堂主,你說它是會不會想謀反?」
「謀反?火兄,你在說‘信陽公’、‘信陽侯’吧,沒見只要一提起,紛紛聞之色變!」
「對……可你看人家這不沒出兵嗎?我覺得還挺識相的。」
「嗯……其實人家秦王……不,當今太子,念著他們守土有功並無打算予以追究。」
「雖如此,心里肯定還是介意的,須知道這歐陽氏向來乃嶺南一霸,肆無忌憚,且與江東薛家並稱為‘武林雙雄’,功夫自不會差到哪兒去,真要謀反……我等既奉門主之命務必好好查個明白。」
「土兄說的是,不過這武林雙雄嘛……任憑本事再高,一踫到咱絕鼎門也教他低頭!」
「沒錯、沒錯……跟咱們玩手腳,差遠著呢!」
「好了……你們幾個……此行只是模查一些情況而已,別跟我惹事瞎逞能。」
「是、是……呀……這天……到午時了吧,差不多也該……快看……堂主,前面好像有樓?!」
地勢漸趨走低,丘陵隨之退出,眼前豁然開放起來,變得如此空曠悠遠,繼而又凝結為一片,浩博!
「那應該就是廣州城…… ……樣子還蠻氣派的嘛!」
「是,終于到了……嶺南蠻荒之地難得竟會有這樣一座大城?!走——我們先進去。」
這五人揚鞭昂首,馬蹄輕快奔馳,路上行者亦增多起來,或熱熱鬧鬧、或沉沉默默,發覺其中倒不少青年麻布衣漢子,三兩同伙結伴,更有的攜老扶幼拖家帶口,一起匆匆趕往城里,汗流浹背,那樣緊張又興奮;忽地,他們卻都各自繞道向東西而去,原是北門竟未開,隱約能見些許官兵在駐守觀望,氣勢莊嚴。
「開飯了、開飯了……歐陽家又開飯了……凡是窮困潦倒忍饑挨餓……或者有一技之長報效無門……全都來者不拒、熱烈歡迎……開飯了、開飯了……歐陽家又開飯了……」
幾名長腿健壯漢子敲著鑼快步穿梭于城內各大街小巷之中,立時引起一陣轟動,無數男女老幼競相朝北奔涌而去,你追我趕、接踵磨肩,場面甚是浩蕩,片刻間不知抽空多少?!
「哎、哎……這位老大爺……慢點……請問你是干什麼去,到底發生了何事?」
「你……你這人,外來的吧?歐陽家正在舍粥舍飯……餓不餓?快——一起去!」
「等、等一下……歐陽家……哪個歐陽家?」
「什麼哪個歐陽家?就是‘公侯府’呵……听說沒?」
「公侯府……這……就是信陽公、信陽侯?!」
「是呵!哪還有誰?你們這些外地人……」
「不對呀……老大爺,他們府上也在城里?可都有各自的封地!」
「這個……本來就在城北,不過倒是又新建沒幾年。」
「居然有這事……堂主,問題不小呵!他們怎能隨便離開封地?」
「嗨……不跟你們說了,肚子餓得直叫!」
「哎……老大爺,再等一下……那世間真有這樣的好事情,豈不是天上掉餡餅?」
「哦……其實也不完全是……順便招收一些弟子。」
「弟子……招人?」
「對、對呀……只要能進去,吃好穿好,還有錢拿!不過卻很難的,又是這個那個……」
「是嗎……怎麼樣,要不咱們也去瞧瞧?」
「好……那走,就先拜訪下這個公侯府!」
「安靜、安靜……都排好、排好……男歸男、女歸女、老歸老、少歸少……」
「再擠……再擠……我看看……娘的……討一頓好打!」
但見一條比較寬闊規整的街道,已然人滿為患吵雜喧鬧,在中段處亦有扇高大重檐院門,碧青若天空之牌匾上明顯隸書五個深紅字眼︰「歐陽世家統」,底下同樣蹲伏對石獅子,于左右各搭建兩座涼棚,里面皆安置壇缸,熱氣彌漫,隱現白花花的,正乃米粥,微泛起點滴油光,看樣子還算可口。
「費總管,差不多了,開始嗎?」
「嗯……開始。」一人立于大門下,腿腳開衩,手臂後擺,眼楮來回飄移,恰是費鑫,「看這群餓死鬼……」
眾乞食者頓時按部就班等吃起來,緊張而有序,不住踮腳瞅眼,口水直往下咽,可笑又可憐!
「快、快……餓死了!哎……怎這麼稀呀……都看不到幾個米,又咋能吃飽肚子?」
「輕聲點……小伙子,將就著吃吧,總比沒有的好,這年頭能活下來已經不錯了。」
「娘、娘……快點啊……我肚子疼……」
「乖、乖……馬上就好、就好……有的吃了……來、來……小心燙……」
「哎喲……呸、呸……娘,這怎麼跟水一樣?」
「噓……瞎說,水哪有這好喝……快吃!」
「我說管事的……」一條黑漢突然越眾而出,長得可算五大三粗,「這也太稀了吧?讓人吃什麼?簡直白跑一趟!」
「就是、就是……還不如回家喝涼水……稀里糊涂的。」
「稀飯當然稀,想要吃不稀,得看你這人稀不稀……」
「什麼亂七八糟的?哎……你這管事,我們大老遠跑來就是沖歐陽家收人,還要不要?」
「要當然是要……」費鑫略微一打量,微笑道︰「看你們幾個倒生的一幅好身板,像是塊材料,不過咱歐陽家人手已足夠多了,想進來嘛……會什麼本事能耐沒呀?」
「本事、能耐?沒有,但我哥幾個就膽大,力氣也大,什麼也不怕,只要誰給口飯吃則給他賣命!」
「哎喲……這話我听得太多了,不稀奇,還有什麼別的沒?」
「別的……沒了。」
「那……那就可以走人了。」
「你……走就走……兄弟們……娘、老婆、孩子……別吃了,回家打魚去——比這好!」
「阿貓、阿狗,快……你倆上!」
「豹哥……真要咱們去嗎?兄弟我舍不下你呀!」
「好了……按我說的去!」見發話者頭較大而圓、臉相對瘦小且帶條傷疤、尖嘴巴、飛揚眉、兩眼深陷透紅、皮膚粗糙泛黑,然一身勁裝打扮還稱得上體面,依稀透出豪放氣息,「豹哥也舍不下你們,可沒辦法……記住︰如遇到‘鐵公雞’、‘死猴子’定要仔細問問,去吧。」
兩個骯髒邋遢且又比較精瘦利落的漢子連連點頭走出隊伍,朝大門口趕過去,還間或回望一眼。
「真是掛羊頭賣狗肉,難怪名聲那麼響?堂主,我看這歐陽家不看也罷。」
「烈火……瞧你急性子,才看一眼怎知究竟個好歹,這其中恐怕藏有什麼圖謀呵?!」
「對!肯定有什麼……而那信陽侯勾結前太子就不用說了,難道還真想謀反?」
「這……也許大概就是……若能進去看看……」
「哎……看——好像又有人要進了……堂主,那這樣我去試試?」
「你……最容易沖動誤事,況且他家高門大戶非常危險,萬一進去了怎麼出來也成問題?!」
「是、是的……不過堂主,也別想那麼遠,事情總得一步步來——‘看路駕馬’,眼下能否進去就為個大問題。」
「確實,流水說的沒錯、沒錯……哎……你可以過去試下?!」
「大管事……費大管事,您老是越發富貴神氣,真讓人羨慕啊!」
「喲……這不像是街頭無賴小混混嗎,怎麼……你們也來湊熱鬧?」
「唉……實在沒法混了,所謂水向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有誰不想攀歐陽家這棵大樹?」
「哼……說得倒不錯!你當咱歐陽家什麼地方,茶館酒樓——想來便來?」
「是、是……不、不……費大管事,我兄弟二人真心實意來投,你就算可憐可憐,賞口飯吃吧?!」
「這飯是你們吃的嗎?一個個寒酸相,皮包骨頭,三兩力氣也拿不出……旁邊呆著去!」
「俗話說‘別看我瘦,骨頭里長肌肉’……這是點小心意還請笑納,以後有機會定再來孝敬!」
「呀……還有點兒意思。」費鑫稍頓,忽收斂而道︰「也罷,行……這門我算先開了,至于成否那可就難說。」
「這……費總管就別謙虛了,有誰會不知道你老正是歐陽家四公子跟前的大紅人?!」
「算你兩小子還挺識趣……不過話可說在前頭,進去後要一切得听我的!」
「那是、那是……一定……一定……」
「管事的……好呵……听說你們這招收弟子,在下也曾有幸學得幾手功夫,不知能否見容?」
「哦……今天真的是拋磚引玉八方來才!」看對方面貌呆板冷淡又輕松平常,難以瞧出個深淺,費鑫便往他肩頭用力一抓,「不錯……好手倒像好手,但你這年歲似乎大了點?」
「這怎麼了……有志不在年高,歲長方能成事。」
「嗯……有些道理,看來學識也不淺嘛……對了,你是哪里人,家住何方?」
「呃……說來慚愧,在下就是這北邊荒山野嶺之人,孤苦伶仃……」
「那你這口音……」
「哦……從小便跟隨一位外地師父學藝,後來又四處流浪他鄉,如今方才有幸听聞歐陽家威名遠播,整個嶺南無人不曉,心中甚是仰慕,故特來投奔,還望大管事……」
「原來如此……好!可以。」費鑫又含笑道︰「然而你過來不一定就會受到善待重用,或許還很苦悶!」
「這倒不要緊,反正在下也是混江湖,什麼苦都吃過,且盼有個容身之處吧。」
「那可就算是來對了!咱們歐陽家正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才……」
「對、對……人才、人才……費哥,應該沒有了,盡是些飯桶,而這位壯實胖小伙就我說的那個遠房表親……」
「行……那就你們幾個——跟本總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