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薇兒的話讓眾人一時間都有些沉默。
獲得了永生的力量,卻注定要在永恆的輪回中掙扎,不斷獲得記憶,然後又失去記憶,這真的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嗎?更別說卷入了創世王權的爭斗之中,注定未來這趟道路不可能一帆風順,前路不知還有多少的艱難險阻,正等待著這位熟睡的女孩,也等待著置身于風暴中心的其他人。
雲鯨在無垠的雲海中遨游,穿過如波濤怒卷的厚重雲霧之後,才看見了在地平線上懸掛的半輪弦月。它被深藍色的夜幕吞去了半個身子,但依舊大得驚人,猶如近在遲尺的另一顆星球。不知道是否錯覺,月光也比往常時分更加明亮,它吝于向那座充斥著罪惡與鮮血的半島投落些許殘光,卻也康慨地將清輝灑滿了這廣袤的空島,使雲鯨猶如披著一身銀色的波浪,在海的至深處恣意遨游,無拘無束。
林格看著這一幕,似乎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一度被他遺忘了。但沒等他回想起來,旁邊的奈薇兒便輕笑一聲︰「還好現在不是太古時期。」
「哦?」愛麗絲很配合地出聲詢問︰「何出此言呢?」
「因為傳說,那時候的夜空中有三個月亮,因此,無論天象和星軌如何移動,一個月中始終會有三次滿月。」奈薇兒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女孩︰「蕾蒂西亞很討厭滿月,因為一旦看到滿月,她就知道自己該死去了。」
「原來如此。」愛麗絲了然地點點頭,又好奇地問道︰「那為什麼現在只有一個月亮了呢?」
「誰知道。」女伯爵的語氣顯得很無所謂︰「大部分人只將其視為傳說,並不信以為真,更別說去探究月亮消失的緣故了。如果非得有個理由的話,我想,大約也只能是那個理由了吧。」
她沒具體說是什麼理由,但在場的人——除了依耶塔外——都心知肚明。
由一位聖者、七位瘋神和十四位少女王權引發的災變、神變與天變時代,徹底改變了世界原有的面貌,使一切聚集的全都分離,一切固有的全都逝去,一切舊時代的,全都邁向了嶄新的時代。
「真是復雜。」
愛麗絲伸了個懶腰︰「想那麼多做什麼,總不能所有事情都推給少女王權吧?難道我打游戲卡關了也要怪少女王權?這說不通嘛。所以,倒不如早點休息,洗洗睡吧,都這麼晚了,還熬夜呢。」
感覺就你最沒資格說這句話。
包括林格在內的眾人都月復誹了一句,不過愛麗絲說的也有道理,今晚發生了太多事情,無論是潛入古堡救人、利用游戲機制絕境逃生還是得知了世界的真相,都消耗了他們許多精力和腦力。剛才還不覺得,但听愛麗絲一說後,才發現自己確實有點困了。
「那就先回去休息吧。」林格最先站起來,看了梅蒂恩一眼︰「你也該睡覺了,梅蒂恩。」
「好~」
梅蒂恩是個好女孩,很听兄長的話,乖巧地答應下來。主要是今晚的愛麗絲比較安分,沒慫恿她陪自己打游戲,這樣的事情她從前可沒少干。
「既然如此,」奈薇兒抱著蕾蒂西亞,同樣站起身來,問道,「島上有空余的房子供我們暫時棲身嗎?若沒有也無所謂,只要允許我采伐周圍的林木,自己建造臨時的住所即可。」
就像她在沼心小島上搭建的那間小木屋一樣,雖說是血牙始祖,瓦倫希爾德家族的女伯爵,但奈薇兒對奢侈享樂並無太大的興趣。她唯一與貴族相近的嗜好,大概便是喜歡喝紅茶了,而且還需是品種最優良、口味最醇正的紅茶。可是以空島的條件來看,顯然難以滿足自己的需求,所以她便明智地沒有說出口,免得雙方都為難。
「不需要哦,奈薇兒小姐。」梅蒂恩聞言,高興地對她說道︰「空島上有一間旅人妖精的旅館,你和蕾蒂西亞直接在那里休息就好了。老板娘謝絲塔小姐和謝麗亞小姐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一定會照顧你們的。對了,她們還是謝米的姐姐哦。」
小妖精站在梅蒂恩的頭頂,很配合地雙手叉腰,擺出一副神氣十足的姿勢,奈薇兒輕輕點頭︰「那就好……不過,旅人妖精的旅館,怎麼會開在這里呢?我倒是听說羅斯廷市有一間妖精旅館,歷史可追朔至上個世紀,但那距離此地也很遙遠了。」
哦,妖精深眠旅館的名氣竟如此之大,連詩琪莉亞半島的女伯爵都听說過?
謝米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們妖精深眠旅館就是這麼厲害」,雖然不知道這和她一個小小的女僕有什麼關系。梅蒂恩則為奈薇兒解釋,表示這就是同一間旅館,只不過人家拓展業務,把店開到島上了而已。
奈薇兒听得若有所思,既然沒有客人上門,就主動開著空島到世界各地尋找客人麼,妖精深眠旅館的老板娘真是思路獨特啊。然後她又有些高興︰「如此說來,或許我可以找旅館借一套茶具,這樣從岡達魯夫那里搶……咳咳,拿到的蘇山堡紅茶便不至于浪費了。」
呃。
林格面有異色,他想起之前去救她的時候,女伯爵並沒有立刻跟他們走,而是轉身回到幽禁她的房間里取了些什麼東西,這才隨他們一起離開。當時還以為應該是很重要的寶物,或許就是永生之牙,否則女伯爵怎麼會在這種時刻浪費時間呢?結果現在答桉揭曉,居然是紅茶麼……
梅蒂恩同樣面有異色,不過她是想起了旅館里某位喜歡把各種水混合起來調制新飲品的酒保小姐,總感覺奈薇兒和她應該很有話題可以聊?
無論怎麼說,既然已經找到了住處,奈薇兒便不再耽擱,抱著蕾蒂西亞離開了風車塔房的最頂層,往樓下走去,梅蒂恩和謝米緊隨其後,然後是林格和奧薇拉。不過貝芒的公主雖然一直在打哈欠,但她其實並不需要睡覺,現在正打算去風車塔房旁邊的小花園,看看自己種下的紫羅蘭現在生長得怎麼樣,同時吹一吹夜風,讓情緒冷靜下來。
雖然她已經讀過了很多本書,但這些書里貌似沒有一本提到過,應該如何處理自己與過去的姐妹之間的關系,如何應對這種糾纏著血脈親情和信念理想的愛恨情仇。過去還是貝芒國的公主時,她無比渴望自己有個姐姐或妹妹來陪伴自己,後來遇到了聖夏莉雅以及依耶塔,和她們的相處都很愉快,仿佛滿足了這個小小的願望。但今晚經歷的事情只能證明,親情永遠不是一個只會看書的少女所能理解的簡單事物吧。
他們都走後,聖夏莉雅也要走,但依耶塔卻喊住了她,並請求她將之前發生在沼澤內的事情為自己講述一下。因為無法離開風車塔房的緣故,依耶塔在這次事件中是完完全全的旁觀者,她本來還在島上等候同伴們的好消息,結果莫名就看到他們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愛麗絲又慌慌張張地要她趕緊起飛。她問飛往哪個方向,愛麗絲說隨便,只要能離開詩琪莉亞半島就好,于是她就讓雲鯨隨便找了個方向飛走了。之後就一直縮在角落里听大家討論,因為不知具體情況的緣故也沒辦法插嘴,但總感覺是很嚴重的事情,而且還涉及到了其他的少女王權,所以她覺得,自己還是應該了解一下。
「你真的想知道嗎?」聖夏莉雅輕輕伸出手,捧起依耶塔的臉頰,與她在一個呼吸可聞的距離對視,用平靜卻深邃的眼神,看著自己最天真軟弱的妹妹︰「這些事對你來說,可能太殘酷了。」
即便聖夏莉雅本人,都有些難以承受,何況是性格軟弱的天使小姐呢?
「呃,那、那……」依耶塔感受到她溫暖的鼻息,看著她幽深的眼眸,不知怎的有些慌張,結結巴巴道︰「我、我就不、不問了吧?」
看吧,果然很軟弱,這樣就想放棄了。
如果真能輕易放棄就好了。
聖夏莉雅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但我想,你還是必須知道,不僅是因為你是我的妹妹,有這種資格;同時也是因為,這是和我們息息相關的事情,你有這種必要。」
「啊?哦、哦!那,我,我會認真听的,拜托你了,聖夏莉雅。」
于是,聖夏莉雅就為她講述了,緋耳所講述過的那個故事。
……
月光淒冷,灑在花田與林間,猶如銀色的綢緞。
奧薇拉蹲在自己的小花園邊自言自語,聖夏莉雅用平靜卻隱含憂傷的語調為自己懵懂的妹妹講述一個殘酷的故事,而依耶塔的眼神則隨著故事的推進逐漸由茫然轉變為驚愕、又由驚愕轉變為無助、最終由無助轉變回最初時的茫然……在這個漫長的夜晚,雲鯨空島上的所有少女王權,除去蕾蒂西亞以外,都沒能得到一個安心的休憩。
何止是她們呢,大概今晚,這座島上的所有人,都在失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