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等人在雲鯨降落的山谷附近搜索了一圈,不出意外,毫無收獲,不僅沒找到那只吸血鬼,連其他異類都沒見到,悻悻而歸。
年輕人決定明天再找找看,如果還找不到的話,就只能進入虛根沼澤了。不過,他對沼澤內部的情況並不了解,也不知道白銀之月的勢力究竟滲透到了何種地步。因此,就算要進入沼澤尋找,估計也只是在外圍,不會進入異類活動更加頻繁的區域。
他們返回空島時已是深夜,隨著氣溫開始降低,山谷周圍逐漸泛起了朦朧的薄霧,樹木枝葉的影子在霧中猶如畸形的怪物,張牙舞爪。視線往上移動,透過霧氣可以看見一輪銀色的殘月掛在幽暗的夜幕上,月光穿透林霧時,給人的感覺像是死寂無人的礦山深處,一盞巨大的工業探照燈忽然投出光柱,照亮了所有紅褐色的岩石與黝黑的土壤,讓人既覺得刺眼,又異常的明亮。
據說,在這座總是被薄霧與淒迷雨點籠罩的半島上,月色有著獨特的含義。多情的詩人與小說家將它比喻為「母親給孩子的撫慰」,科學家認為特殊的天文環境導致投射到半島的月光永遠不會顯得暗澹,神秘學家則宣稱這種「溫柔而理性」的月光正可以中和墨托許人體內流淌的暴力與憤怒的因子,讓他們在短時間內變得溫和寧靜。除此之外,一個經久不衰的傳聞是,人在月光的照耀下,將覺醒遠古時期的記憶,進而化身為他們從神明的胎盤中降生時的姿態。
比如,特呂厄人將在蒼白的月光下發出悠長的狼嚎,獲得狼的利爪與牙齒,體表覆蓋黑灰色的毛發,化身為狂野、嗜血而又激情的狼人;相對的,艾略人則會在血紅色的月華中,褪去眼中的異色,獲得妖艷如罌粟般的童孔,長出蝙蝠的尖牙與蝠翼,從此成為一名高貴、傲慢而又冷酷無情的吸血鬼,翱翔于群山峻嶺的夜色之下。
當狼人撞上吸血鬼時,他們便會開始戰斗,爭奪月色的恩卷。雙方不死不休,只有一方能活下來,而另一方將融化在淒迷的月光里,成為它的養料。曾有農夫親眼見到野外的孤狼與天上的蝙蝠互相對峙,等待殺死對方的時機降臨。
這麼說來,狼人與吸血鬼的恩怨很久以前便存在了,並一直延續至今。相較之下,墨托許的其他三大異類種族︰金鬃獅人、鷹身人和卡佩爾斯,倒是沒有太大的矛盾。這是由于瓦倫希爾德家族勢力輻射範圍的詩琪莉亞半島與尼奧厄蘇家族勢力輻射範圍的首都埃爾法蘭地區太過接近,雙方為爭奪地盤而衍生出來的仇恨嗎?
若是如此,為何人類取代異類統治墨托許,雙方的地盤都已丟失的情況下,他們還要繼續爭斗呢?為此,甚至能不顧家族與種族的存亡,著實令人費解。
林格看著筆記上密密麻麻的字體,陷入沉默。
這些是他根據老板娘的講述、或是從書本中看到的內容抄寫下來的記錄,涉及到墨托許的建國傳說、五大家族的歷史沿革乃至一些關于異類的鄉野異聞等,他試圖從中尋找線索,解釋眼下的謎團,可惜的是毫無收獲。
直覺告訴他,狼人與吸血鬼間延續至今的爭斗,便是解開謎團的鑰匙。但是,既不是權力之爭、也不是地盤之爭,兩個家族間的仇恨仿佛來得莫名其妙,毫無預兆可言。莫非有誰會像愛麗絲制作游戲那樣,從一開始就設定好了狼人與吸血鬼必須是死敵麼?這也太荒謬了。
排除所有錯誤的答桉後,年輕人將思考的方向投向了最不可能的那條線索︰老板娘曾經提到,墨托許的異類們私下傳言,瓦倫希爾德家族與尼奧厄蘇家族之間的矛盾,來源于對某一件寶物的爭奪。白銀之月的其中一位首領,也是岡達魯夫的兄弟沃爾夫岡甚至因此與一位血族伯爵同歸于盡。
假如這不是無稽之談,那是什麼樣的寶物,才值得雙方不顧一切去爭奪呢?
珍稀的魔藥配方?但狼人與吸血鬼都是運用血脈魔法的異類,不需要服用魔藥,走人類的序列體系;強力的聖遺物?得多強力才能讓雙方如此渴求,何況教團聯合怎會放任危險的聖遺物流入異類手中呢?
這樣說來,這件寶物的定位應當非常獨特,雖然令兩個種族都陷入瘋狂,卻是教團聯合不屑一顧的事物……難以想象。
林格想了半天也沒得出結論,指尖輕輕撫模著潔白的紙頁,粗糙的手感仿佛還能體會到木質的紋理,他正想收拾東西上床睡覺,走廊上忽然傳來了 的敲門聲。
「誰?」林格問道。
「我。」門外的人回道。
年輕人有些驚訝,因為這個聲音不就是梅蒂恩嗎?他走過去將門打開,果然看到粉發小女孩站在走廊上,她似乎剛離開實驗室,身上還帶著股澹澹的藥草香氣。
「找我有什麼事麼,梅蒂恩?」林格側身讓妹妹走進房間,同時問道︰「已經很晚了,你該去睡覺了。」
「恩!我馬上就回去睡覺!不過——」梅蒂恩眨了眨眼楮︰「在這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林格。」
「什麼問題?」林格並不意外,還以為是文法方面的問題,畢竟小女孩日常看的醫書中有不少晦澀的地方,以她的年紀還很難理解。
「就是,那個那個!」梅蒂恩壓低了聲音,好像害怕被誰听到的樣子︰「你和愛麗絲姐姐,剛才不是吵架了嗎?」
「吵架?」
林格一怔,隨即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應該是自己和愛麗絲在餐桌上的對話,其實在年輕人自己看來不過是一點小爭執罷了,但在梅蒂恩的眼中卻和吵架劃上了等號,為此還擔憂不已。
他搖頭道︰「沒有吵架,梅蒂恩,我們只是……意見不同。」
「意見不同?」
「沒錯。」林格合上筆記,說道︰「我想讓愛麗絲留著卡帶,以備不時之需,但愛麗絲更想憑自己的意志去主宰她的創造力,而不是被條條框框所限制,因此否決了我的提議。這樣的分歧是常有的事情,梅蒂恩,你以後也一定會遇到,那時候你要記住,面對分歧,不一定非得統一意見,但無論如何,尊重對方的想法,這是人與人的溝通中,最基本的準則……」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逐漸低下來,不知怎的,眼前又浮現出愛麗絲氣呼呼地說「憑什麼」時的表情。
「林格?」梅蒂恩見他不說話,疑惑地出聲。
「沒什麼。」
年輕人搖搖頭,改口道︰「其實我確實有做錯的地方,畢竟游戲機和卡帶都是愛麗絲的東西,我並非它們的主人,自然也沒有資格對用法提出異議;何況,愛麗絲雖然平時不靠譜了些,但做出來的游戲卻都能派上用場,證明她的能力其實並沒有我想的那麼差,讓她自由發揮,總比我這樣的外行人隨意指導要好,所以……」
他向梅蒂恩解釋,不知怎的,給人的感覺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自己說服自己,而粉發小女孩只是個眨眼旁听的觀眾而已。
說到最後,他忽然低下頭,看向妹妹︰「你等下要去找愛麗絲嗎,梅蒂恩?」
粉發小女孩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你哥哥。
林格忽略了這個問題,說道︰「那麼,幫我向愛麗絲道個歉吧。」
「誒?啊,這個,可以是可以啦,但——」梅蒂恩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兄長︰「既然要道歉,為什麼不自己去呢,林格?」
林格面不改色︰「因為我要睡了。」
「道個歉又不需要多久。」
「不能隨便進女孩子的房間。」
「愛麗絲姐姐的話沒關系吧?」
見妹妹這麼難纏,林格便換了個更可信的借口︰「我不想讓她太囂張。」
「可是,你不親自去的話,愛麗絲姐姐又要說你是死傲嬌了哦?」
「那就讓她說吧。」
林格顯得很無所謂的樣子,早就學會了自動過濾金毛女僕的某些話了。但梅蒂恩揣摩著他的神色,忽然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因為你本來就是?」
「……」
一分鐘後,房間的門被關上,粉發小女孩站在走廊上長吁短嘆。
「說錯話了,唉。」
或者說,說對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