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依耶塔的啜泣聲才漸漸平息下來,微微隆起的胸部每次起伏時都會帶動一次灼熱的鼻息,在幽夜中散開霜白的霧氣。她忽然伸手抹了一把臉頰上殘余的淚漬,將嘴里早已咀嚼到沒有味道的薩莉亞切司提咽下去,然後回頭,向奧薇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貝芒公主忐忑不安地問道︰「你,你哭完了?」
「恩。」尹耶塔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害羞的紅暈,像醉了酒般嬌憨動人︰「對不起,讓你看到了我這麼糟糕的模樣……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哭的,我只是、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而已。」
她一副「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啊」的表情,奧薇拉想要無視也很難,便很大度地揮了揮手,表示理解︰「沒關系,我要是現在能吃到母親親手制作的貝克特維塔,一定也會哭出來的。」
依耶塔好奇地問道︰「貝克特維塔?」
「哦,就是一種女乃油布丁蛋糕,也是貝芒國的傳統美食。」奧薇拉慢吞吞地回道,同時斂了一下裙子,坐在了面前的白色石台階上。她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把氣喘勻,不用再怕得肺病了,因此便決定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一直站著也怪累的。
然後才接著說道︰「它是用一種名為跳羊的弱小魔獸種的羊女乃制作而成的點心,我們貝芒國的人都喜歡吃這個。可惜,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了。」
也沒有誰會給她做這種點心了。
就是說,和我們薩莉亞原野的薩莉亞切司提差不多咯?
依耶塔其實從聖夏莉雅那里听說過奧薇拉的故事,知道兩人的遭遇其實很相似,她們都失去了許多︰失去父母親人、失去朋友和家鄉、失去了唯一的容身之所……最後又因為漫長的年歲流逝,逐漸失去了關于他們的記憶,那些本應銘記于心的記憶。
可是,在失去了那麼多東西以後,自己還能吃到心心念念的薩莉亞切司提,憑著這種熟悉的味道,喚醒一些過去的記憶,應當說是很幸運的;而奧薇拉呢,卻可能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再品嘗到那種名為「貝克特維塔」的點心了。
這麼一想,依耶塔頓時覺得自己剛才在奧薇拉的面前哭出來,實在是不應該。
她把裝著薩莉亞切司提的竹籃往前推了推,小聲道︰「別傷心,奧薇拉,我請你吃點心。」
「啊,謝謝。」
貝芒的公主受寵若驚,連忙從竹籃里取出一個薩莉亞切司提,捧在手里,輕輕地咬了一口。依耶塔期待地看著她︰「味道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吃?」
其實不太符合公主的口味,它太清澹了,櫻草花的幽香只縈繞在唇齒之間,嘗試捕捉卻又了無痕跡,貝克特維塔的香味應該比這更加濃郁、更加綿長才對。
但看到依耶塔期待的眼神後,以上所有的評價她都說不出口了,最後不得不硬著頭皮稱贊一句︰「呃,恩,很好吃。」
「嘿嘿。」
依耶塔喜滋滋地傻笑著,殷勤地把竹籃又往前推了推,像是在說︰好吃就多吃點。
奧薇拉︰「……」
原來,記憶與故鄉的味道,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同的。貝芒的公主,頭一次如此深刻地認識到這個道理,而非僅從書本上的只言片語去理解。
她吃了三個薩莉亞切司提後,便以「肚子飽了」為理由,婉拒了依耶塔試圖讓她再來一個的邀請,天使小姐感到很遺憾,但也沒有強求,獨享了剩下來的所有點心。當然,這一回她沒有哭,是帶著高興的表情吃下去的。
食量較少、因此確實吃撐了的奧薇拉用手撐著台階,身體微微後仰,眼楮里倒映出了掛在幽藍夜幕上的半輪銀月,它藏在雲海中,半遮半掩,只有冷月光灑遍海浪與濤聲,在天邊拉出一道皎潔的銀線。
身後傳來吧唧吧唧的咀嚼聲,阿維尼翁村的鄉間農家女顯然不像來斯利王室的貴公主殿下那樣接受過高雅的禮儀教育,懂得克制自己吃東西時的聲音,免得在外人面前失禮。但事到如今奧薇拉覺得這樣也挺好的,那種毫不掩飾自己喜愛心情的天真與爛漫,才是塵世間最為稀缺的事物。
總比某個人想求人辦事都猶猶豫豫、鬼鬼祟祟來得好。
腦海中浮現出聖夏莉雅溫柔的安慰與林格平靜的告戒,公主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鼓起勇氣,開口說道︰「那個……有一件事,我很抱歉,依耶塔。」
「唔唔咕!」
奧薇拉不回頭都知道這是依耶塔噎到了的聲音,幸好竹籃里還附帶了一瓶謝麗亞小姐的「得意之作」,連忙拿起來灌了兩口,這才擺月兌了那種哽咽難受的感覺。她半是惶恐半是疑惑地看著台階上的縴細背影︰「怎、怎麼回事,奧薇拉,為什麼忽然和我道歉?」
「因為我做了一件讓你很困擾的事情啊。」奧薇拉扯了一下嘴角︰「前幾天,其實我有事想拜托你,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就在你的房間周圍晃來晃去,結果好像讓你感到害怕了,很抱歉。」
「啊。」
原來是這件事,依耶塔還有些印象,頓時恍然大悟,連忙說道︰「其實、其實我也沒有很害怕啦,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就是有點……想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直接和我說呢?如果是我能幫上忙的事情,我一定會幫你的!」
你想不明白就對了,我也想不明白呢。
難道是因為在古堡里待了那麼多年,都不擅長和外面的人打交道了?
還是說,只是單純的臉皮薄而已?
就像當初在街道上看見同齡人在玩游戲,明明很想加入卻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旁觀時的心情一樣。
奧薇拉啊奧薇拉,你怎麼這樣膽小呢?
父母與老師教導的那些美好的品質,還有從游戲里學到的勇氣,難道已經忘得一干二淨了嗎?
不要再讓關心你的人失望了!
……
在心底狠狠地拷打了自己一番後,貝芒的公主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了那個讓她糾結許久的請求︰「其實。」
依耶塔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恩恩。」
「我想要借用你的一樣東西。」
「恩恩恩,什麼東西呢?」
「你的風車塔房……」
「唔?」
「旁邊的那塊田地。」
「哦……誒!?」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然後就沒了聲音,陷入了讓人不安的沉默之中。
奧薇拉心中惴惴不安︰果然還是太突兀了嗎?說得也是,誰會向認識不久的人提出這種請求呢?听起來也太荒謬了。但自己確實是認真的呀。要不要再重復一遍,讓依耶塔感受到自己的決心呢?
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她的腦海里來回閃爍,每一個念頭似乎都是可行的,又似乎都在嘲笑她的膽小與怯懦,把公主搞得心煩意亂,干脆把它們全都撲滅了,就像撲滅一朵正在萌發的新火般,嗤然無聲,悄然無息。
就在她有些後悔,想要用「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的借口把這個話題搪塞過去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依耶塔的聲音,輕飄飄的,如此刻拂面而來的夜風︰「可以呀。」
嘩啦嘩啦——
遠方波濤徐徐鳴響,那是雲海間正在滾動不息澎湃的浪濤嗎?還是幽深未明的夜色中、狀似傘蓋的樹冠下,古老懸鈴木的枝葉若潮汐般回響,傘下飄灑著漫天繽紛的落葉雨點,恰似命運般浮沉無狀、羈縻無定。
就在此刻,奧薇拉覺得自己的心也像那些落葉般飄了起來,一直飄向蒼茫無垠的雲海,沉溺在一片閃閃發亮的游魚群里。她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被那些游魚們的翅膀托舉向上,漸漸浮出海面後,一眼就見到了天上的那輪銀色月亮。
成功了。
她迷迷湖湖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