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最底層走廊的路,就是剛才武神皇迦爾納離開的路,那一百二十級漫長的石台階,每一級都需要用二段跳才能上去,使行走其間的公主,猶如踏著通往巨人神國的階梯,每一步都更接近了最後的戰場。
抵達最頂層的平台時,恢弘壯觀的石門沉默屹立,不經凋琢的表面風塵僕僕,像遠古至今的巨人守衛,俯瞰一切從他腳下經過的渺小旅人。
奧薇拉站在嚴絲合縫的巨門前,緩緩舉起手中的鑰匙,眼前便彈出幾句系統提示︰
【是否開啟通往統御者之間的道路?是/否】
【由于你擊敗了前四層走廊的守護者,最初統御者的力量已被削弱,當前僅有原本實力的五分之一。】
【警告︰前方的敵人極為強大,若沒有必勝的把握,最好不要輕易挑戰。】
「削弱了四次還跳警告,不愧是最終BOSS呀。」腦海中的愛麗絲嘖嘖感嘆,然後又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樣,感到壓力了嗎,奧薇拉?」
「愛麗絲姐姐!」梅蒂恩當即叫了一聲,阻止她繼續往下說。粉發小女孩好不容易通過聊天談心的方式,緩解了奧薇拉的緊張感,結果愛麗絲還在這里扇風點火,真是令人氣惱。
愛麗絲被她這麼一叫,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些不合時宜了,語氣略帶尷尬︰「呃,沒啥,我就隨口問問,奧薇拉,你不必放在心上。」
奧薇拉自己倒不是很在意,輕輕搖頭︰「沒關系,我已經不會感到壓力了。」
「因為——」
她一邊說,一邊在【是】的選項上按了下去︰「我早就做好了覺悟。」
手中的鑰匙頓時化為一團朦朧的光輝,融入古老的石門內部。伴隨著轟隆轟隆的巨大聲響以及漫天抖落的砂礫塵埃,通往故事結局的路,逐漸敞開在眾人面前。
公主毫不猶豫,邁步走入其中。
腰間提燈微晃,飄搖的孤舟駛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猶如正在醞釀的狂風暴雨,逐漸淹沒了那微弱的火光。
……
同一時刻,羅斯廷市,妖精深眠旅館,地下草藥園內。
魁偉的橡樹下,和藹慈祥的老婦人抬手招來幾只飛鳥,停在那干瘦的手臂上,猶如停在了一株早已死去的老樹那枯 的樹枝上。她動作輕細,不急不緩地喂給這些鳥兒幾顆掉落的橡實,感受它們尖利喙部凋琢掌心時的觸感,眼眸略微失神,仿佛在這一瞬間,又回想起了身為樹時的記憶。
那些曾在她枝頭築巢的飛鳥、那些曾在她樹洞里貯藏過果實的松鼠、還有那些曾在她的樹蔭下留下過腳印的野獸們,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伴隨著時間的流逝,消失在一個很遠很遠、她無法抵達的地方了嗎?
但這種失神並未持續太久,當掌心不再傳來啄木頭似的都都聲時,樹夫人的思緒從回憶中掙月兌,看見幾只鳥兒還站在掌心,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那懵懂的神情像是在說「還有什麼能給我吃的嗎」,不由得露出些笑意,輕輕抬手,朝著樹冠伸展的方向一送。
撲稜撲稜——
灰與白色的羽毛漫天灑落,清亮透明的鳥鳴聲伴隨著穿透枝葉縫隙的陽光,讓人感到幾分初春時的暖意。盡管外界已是寒冷的雪月,但在羅斯廷市的地下花園中,卻一年四季,如春般溫暖和煦。
「飛吧。」樹夫人凝視著鳥兒遠去的背影,低聲喃喃,似自言自語,又似說給遙遠的某個人听︰「飛到想去的地方吧,去看看花園的風景也好,到外面的世界自由翱翔也好,不要只停留在一個地方了……因為在這塵世之間,所有事物,都會有自己的命運。」
人與飛鳥都是如此,他們長有雙腳和羽翼,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想去哪里都可以,不會有人拘束他們,也不可能有人拘束得了他們。
將根須深入地底、攀附泥岩的樹,同樣會有自己的命運,但那命運卻是早就注定好的,就像樹無法離開腳下生長的大地一樣,或許是在生前某一刻,又或許是在某個陳舊的夢境之中。
「您終于走到了這一步,公主殿下。」她抬頭仰視郁郁蔥蔥的樹冠,眼神如迷霧般渾濁,卻又充滿了歲月所積澱的睿智︰「來自靈性深處,直覺的預感從不出錯,那些遠道而來的旅人們,確實正在改變您的命運。他們是燈中的光,將引導您開闢出一條通往光明的道路……」
「但是,生靈的命運啊,總是在得失取舍之間反復不定。增加的會減少,得到的也會失去,您想要增加的,做好減少的準備了麼?您想要得到的,又做好失去的覺悟了嗎?如果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就算不上真正的成熟。」
「就讓身為老師的我,來為您上這最後一課吧。」
干枯瘦削的指尖微微抬起,將老人的話語傳向遠方。
……
草藥園的鐵門前,長著一張人臉的太陽葵正抱著自己的花盆呼呼大睡,渾然忘記了身為門衛應有的職責。正當她夢見自己來到了一處土壤肥沃、陽光充沛、並且沒有謝米打擾自己睡覺的樂園時,耳邊忽然響起了熟悉的蒼老嗓音︰「小太陽,醒一醒,不要睡了。」
「唔……誰呀?」小太陽在睡夢中迷迷湖湖地回道︰「睡覺呢,別打擾我……除非……你是來給我送……唔,禮物的……」
蒼老的嗓音慈祥溫和地笑著︰「呵呵,是我,小太陽。來幫我個忙吧,你要是答應的話,我就把你一直想要的那根橡樹枝送給你,怎麼樣?」
「橡樹……枝?」
仿佛捕捉到了某個關鍵詞,熟睡中的太陽葵 然睜大了眼楮,結結巴巴道︰「樹、樹夫人!?剛才是您在喊我嗎?」
「是的,小太陽,你願意幫我的忙嗎?」
「當、當然!」雖然知道樹夫人看不見,但小太陽還是盡可能地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義正詞嚴道︰「既然是您的請求,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忙的!啊,還有——」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壓低了聲音︰「剛才您說的橡樹枝……」
「放心吧,會給你的。」樹夫人的聲音中壓著些許笑意。
小太陽瞬間動力滿滿︰「那您盡管吩咐吧、需要我做什麼!就算是……呃,沒、沒什麼。」
她原本想說「就算是趟雪山渡火海我也絕不會有半分猶豫」,但一想到自己的根須還埋在溫暖的土壤里,頓時就熄了那份雄心壯志,訕訕的當做無事發生過。
樹夫人對她的秉性十分了解,因此倒沒有太在意,用蒼老卻溫和的聲音,緩緩說道︰「呵呵,不必那麼緊張,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把謝絲塔和謝麗亞叫過來而已。我有些事情,想要和她們交代。」
交代?
這個說法不太對勁啊。
小太陽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照做,而是壓低了聲音問道︰「樹夫人,您這是要……離開旅館嗎?」
樹夫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笑了笑︰「有些事情,總得去做,何況我已等了這麼久。」
久到,她都快忘記老師的模樣,忘記那一場雨落下時,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了。
小太陽還是猶豫︰「那,您還會回來嗎?」
這一回,樹夫人沒有給她答桉,因為她無法對一件做不到的事情許下承諾。
小太陽的心情瞬間低落下去,她抱著自己的花盆,哼哼唧唧地不肯動彈,仿佛這樣就可以拖延樹夫人離開的時間,乃至改變她已做出的決定。
從她有意識以來,樹夫人就一直待在這間草藥園里。她用自己的魔力開闢出一片充滿生機的苗圃,創造了孕育靈性的土壤,又親手播撒下每一顆魔藥的種子,為它們松土、澆水、施肥,看著它們茁壯成長,欣欣向榮。
這草藥園里的每一株魔藥,都是在她的注視下獲得了自己的意識,當它們懵懵懂懂地睜開眼楮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和藹慈祥的笑容,便將其銘記于心,懷有一種純粹的憧憬與尊敬。小太陽也是如此,她無法想象,沒有樹夫人在的草藥園,究竟會是什麼模樣。
可是。
「不要任性,小太陽。」那位始終懷有從前願望,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大人,用輕柔舒緩的語調說道︰「你忘了我曾經對你說過嗎,如果有一天我要與你們分離時,希望看到的是你們的笑容,而非眼淚。你要讓我失望嗎,小太陽?」
「……」
小太陽一言不發,在腦海中尋找這段記憶的痕跡。當她發現樹夫人確實曾對自己說過這些話,只是時間太久自己已經遺忘得差不多的時候,還在嘴邊打轉的勸說的話語,一下子就說不出口了。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將自己的根須從花盆泥土中拔出來︰「我知道了,樹夫人,我這就去把人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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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她便抱著自己的花盆,騰騰騰地跑遠了,那背影看著不似傳話,倒像是狼狽地逃離著什麼。
安靜地听著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直至飄散在風中,樹夫人默然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小太陽還難以接受這件事,因為年輕人總是對世界懷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希望所有事情都能以永遠為界限,可是世界上哪里有那麼好的事情呢?
「得失離合,皆為取舍。」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