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里的工作組,是今年新上任的縣長牽頭成立的。
他們一行八個人,在鎮革委會孫主任的帶領下,來到小河村。
加上孫主任這邊,一行共十一個人,一下車都被小河村的景象鎮住了。
過去的三個多月他們走過縣里幾十個村子,從沒有見過如此景象。
「周縣長,這就是小河村。」
鎮革委會主任孫立群向領頭的人做了介紹。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干部,穿著這個時代最時興的干部裝,胸前的口袋還別著一根鋼筆,正是永豐縣今年剛上任的縣長,周志遠。
這是他第一次來小河村,對小河村並不熟悉。
不過來的時候他早就已經看過小河村的資料,知道這是一個普通的村子,在鎮子的存在感並不算高。
就是鎮上二十多個村子加在一起,論個排名的話,這小河村就算不是倒數的,也是後面那一撥的。
不過他們村的書記在鎮上還是有些名氣的,听說還是戰斗英雄。
他今天來到小河村,也是一時興起,正在下面視察的工作組收到消息,有人舉報說這小河村私分集體財產,他正好在長年鎮也就跟著過來看看。
縣長都來了,孫立群自然不敢怠慢,親自作向導,領著工作組來到了小河村。
原本在周志遠心中,這應該是一樁村干部為他人謀取私利的事情,小河村社員們利益受損,從而怨聲載道的樣子。
結果來到這小河村一看,根本就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麼回事。
每個人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對,就是幸福的笑容,這是他在其他村子的人臉上很少看到的。
心里疑惑之下,攔住了一個村里的老漢,問道︰「老伯,你們村子這大張旗鼓的干什麼呢?」
被他攔住的老漢看樣子有七八十歲了,看到這一群人,還有他們的打扮,哪里不清楚他們的身份。
老漢是從舊社會過來的,听到他這樣問就是一愣,心說哪里來的干部,連蓋房子都不懂?
不過還是老實的答道︰「蓋房子呢。」
「這是誰家蓋房子這麼大的陣仗?」
老漢心說難怪這樣問,這就給這個干部做起了解釋。
「不是誰家,這是我們村集體蓋房子,瞧見沒有,那邊是我們村準備新蓋的學校。」
周志遠驚嘆道︰「那麼大一塊地啊,那你們村要蓋的學校可不小。」
「那是,國家都開科學大會了,要重視教育啊,將來讓孩子們做個有文化的人。」
老漢自豪的說道,放眼整個長年鎮,哪個村能跟小河村比,也起一座這麼氣派的學校。
這下就連周志遠都有些吃驚了,現在全國科學大會還在召開的過程中,沒想到這小河村里的老漢都在關注著。
正待細問,遠處走來兩個灰頭土臉的人,正是楚江河與楚大有。
「周縣長,那兩位就是小河村的書記楚大有同志,還有副書記楚江河同志。」
孫立群指著過來的兩個人說道,待兩個人來到跟前做起了介紹。
「老楚,江河,這位是咱們縣的周縣長。」
「兩位同志你們好。」
「周縣長好。」
幾人相互致意,又握了握手。
孫立群又向他們一一介紹了工作組的成員,又是一番問候。
周縣長看二人灰頭土臉的,想來剛才也是在勞動中。
「二位同志看來也是親自上陣搞勞動,要不你們先去洗把臉?」
楚江河與楚大有知道工作組要來,都沒當回事。
用楚大有的話說就是︰來就來唄,難道找我們興師問罪,還敲鑼打鼓的歡迎不成?
剛才干活的時候塵土飛揚,是以就弄的有些灰頭土臉。
听到工作組已經到了,隨便抹了一下臉就過來了。
听這周縣長的口氣倒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這就弄得楚大有與楚江河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人家還是縣長,自己二人這樣多少有些不禮貌。
「周縣長,孫主任,各位同志,你們請。」
楚大有領著這一行人來到大隊部,先請他們坐下,讓人送上了茶水,就跟楚江河去洗了把臉。
剛才他們出去洗臉的時候,周縣長明確表態,自己就是順便來看看的,讓工作組正常工作就行。
待再次進屋的時候,就看見工作組的幾個人已經正襟危坐,這屋里的氣氛就有些緊張。
楚江河看對面的幾個人坐在對面,自己跟老爹坐在另外一面,倒有些三司會審的味道。
不過楚江河也不放在心上,跟自己老爹隨意的坐在對面,卻沒注意到周縣長看自己的目光有些異樣。
對面工作組的李組長看到對面二人的樣子,絲毫沒有犯了錯誤的覺悟,就有些皺眉。
不知道這二人是囂張慣了,還是心有所恃。
不過隨後對面的幾個人就打開了筆記本,進入了工作狀態。
李組長直接開口道︰「二位同志,今天我們過來呢,主要是想向二位了解點情況。有人舉報說,你們已經把村里的磚窯承包出去了,這情況屬實嗎?」
楚大有是看也不看對面,填好了自己的煙桿,慢條斯理的抽了起來。
楚江河點點頭,道︰「這個情況屬實,確實承包出去了。」
李組長沒想到對面這麼光棍就承認了,繼續問道︰「那這個磚窯已經成了一個磚廠,這個情況也屬實嗎?」
楚江河道︰「也屬實,這磚窯確實已經建成了一個磚廠。」
「那麼請問,這個磚廠,現在還在正常經營嗎?」
楚江河沉吟了一會,又點點頭︰「目前這磚廠還在正常經營。」
隨著楚江河的回答,孫主任就有些氣急,再也坐不住了。
「老楚,我不是跟你說了嗎,讓你們先停了嗎,怎麼還在干啊!」
听到孫主任的質問,楚大有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孫主任,昨天我說的很清楚了,這都是社員們的勞動成果,我沒權利讓他們停。」
「你……」
孫主任一時無語,這楚大有簡直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昨天都跟他說了半天,還不知悔改。
沒見工作組的人都來了嗎,縣長也在旁邊,你楚大有還在硬頂著,等會看你怎麼收場。
孫主任氣的又坐回座位,喘著粗氣,再也不說話。
李組長看了一眼孫主任,又看了一眼楚江河與楚大有。
通過剛才的幾個問題,感覺自己已經掌握了情況,看來工作組收到的舉報是真實無誤的。
當即冷著臉嚴肅道︰「二位同志,你們知道你們這些行為是什麼問題嗎,你們簡直太大膽了,虧你楚書記還是二十多年的老干部,居然明知故犯,還不知悔改。擅自瓜分集體資產,任憑一小撮人侵佔集體資產為自己牟利,這是明目張膽的挖社會主義牆腳!」
李組長這一段話,說的聲色俱厲,說到最後都拍起了桌子。
楚大有還是那副表情,專心抽著煙桿,對李組長的話不做理會。
楚江河臉上則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反問道︰「李組長,你這話說的有點嚴重了吧,不知道我們是犯了國法哪一款,黨章里的哪一條呢?」
李組長心中冷笑,都死到臨頭,還死鴨子嘴硬。
罷了,死也讓他們死的明白點兒,免得還覺得自己冤枉。
當即朗聲道︰「根據《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第十三條︰公社管理委員會,在今後若干年內,一般地不辦企業。你們不僅辦了企業,還承包給一小撮人,你們說,這不是明目張膽的挖社會主義牆腳嘛!」
李組長心中得意,這條文他背的滾瓜爛熟,看你們還怎麼說。
楚江河心中一嘆,就知道他會來這一招。
這《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幾經修改,最新版還是1962年發布的。
這工作條例在人民公社二十多年的歷史上,是指導農村人民公社的綱領性文件,也是最權威、最主要的文件,也就是俗稱的「農業六十條」。
巧了,楚江河也準備用這個文件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