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輕飄飄一句話,又一巨頭落馬。
原通政使虞謙只怕現在還不知道,他已經被漢王擼掉了官位,即將發配去南洋布政了。
魯鐵面同樣沒有想到,這位漢王爺輕飄飄一句話,就讓自己坐上了通政使的高位。
對于這個機會,魯穆憑心而論,他是拒絕的。
他不願落人口實,被他人誤會成漢王黨,平白背上罵名。
但是事已至此,漢王根本就不給開口拒絕的機會,魯穆也只有受著。
至少他可以保證,自己即便身居高位,也不會做出貪腐受賄的事情。
然而漢王爺接下來這句話,卻是令他面色大變。
「老鐵啊,明兒個虞謙下台,你接手通政司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整理內外奏疏,而是編輯一份報紙,就叫大明新報!」
魯穆:「???」
大明新報?
這是什麼鬼玩意兒?
大明朝現在不是有邸報嗎?
想著,魯鐵面開口問道:「漢王殿下,我大明承前宋之制,設通政司和提塘官,專門負責官文報的收遞工作。」
「既已有了邸報,為何還要創設新報?」
听到這話,朱高煦擺了擺手,譏諷道:「本王說的報紙,不是你口中的邸報。」
「這新報不是像以前那樣給官員看的,而是給百姓看的,向天下百姓公開發售,所有人都可以買來觀看翻閱,了解朝廷近期的大政方針!」
此話一出,魯穆臉色大變,夏元吉驚得不小心扯掉了幾根胡須。
這大明新報,專門賣給百姓,讓百姓了解朝廷的大政方針?
這……這怎麼可以?
夏元吉急了,立馬低喝道:「漢王殿下,此舉絕不可為!」
「先賢有言:‘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朝廷大政方針若不慎密,統統兜售于市井之中,不但會丟了朝廷的威嚴,還有可能釀成大禍啊!」
魯穆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冷聲駁斥道:「漢王殿下,若真如此行事,朝廷威嚴何在?陛下威嚴何在?」
朱高煦也沒急著反駁,而是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茶水,靜靜地等他們說完。
其實這真不能怪他們,要怪只能怪這個時代。
歷朝歷代的帝王都喜歡玩「君權神授」這套把戲,利用平民老百姓對自然力量的信仰和崇拜,把自己的意志假托為上天的命令,稱之為「天命」!
漢朝的董仲舒也十分識趣地提出「天人感應」,認為君主是上天選擇的,如果君主有過失上天會降罪,從而將儒家與皇權捆綁在一起,確立儒教獨尊的地位。
說白了,歷代帝王就是借助這種莫須有的神秘感,來贏得天下子民認可與敬畏,以便他們更好地統御萬民,主宰江山!
這就是所謂的天子威嚴!
至于平民老百姓,他們只需要听從天子的命令就行了,愚昧且麻木的活著!
民智未開之前,歷代帝王都是采取愚民政策用來統治百姓,儒學在這方面獻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就連那位至聖先師都說出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等儒家聖言,可想而知他的徒子徒孫們,又會采取什麼措施愚弄百姓。
朱高煦現在要做的,就是開啟民智,打消這勞什子神秘感,讓天子走入民間!
夏元吉魯穆二人一頓叨逼叨後,這才安靜了下來。
「說完了?該本王說了吧?」
「二位,你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應該沒少學些愚弄百姓的辦法吧?」
听到這話,夏元吉心頭劇震,臉色逐漸難看了起來。
這位漢王殿下,對讀書人,意見大得很啊!
說到底,我們這些讀書人愚弄百姓,還不是為了你老朱家能夠坐穩江山?
難不成你還想開啟民智,淡化你們老朱家的君權?
真到了那個時候,誰還願意听你老朱家的號令?
那不是打著燈籠進茅房——找死嗎?
魯穆一向頭鐵,梗著脖子問道:「漢王殿下此話何意?」
「很簡單啊,字面意思,你們這些程朱讀書人,那有恃無恐的底氣,還不是來源于你們能幫助朝廷愚弄百姓,穩固朝廷的統治?這話沒說錯吧?」
「你們成天張口閉口的仁義道德,一肚子都是如何愚弄百姓的壞水,真不知道你們哪里來的臉!」
夏元吉:「???」
魯穆:「???」
你大爺!
這話你能說?
還不是為了你們老朱家?
你堂堂一個天潢貴冑,怎麼有臉說出這話的啊?
不過話說到這兒,他們也算是看明白了。
這位漢王殿下創辦那大明新報,竟然是想要開啟民智!
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掘墓嗎?
夏元吉嘆了口氣,正準備開口,卻被頭鐵的魯穆搶了先。
「漢王殿下,此言大繆!」
「百姓淳樸耕田種地自給自足,這是王朝穩定的前提,更是王朝長治久安的基礎!」
「而讀書人讀書習字,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通曉大義明辨是非,所以可為天子牧民!」
「倘若天下百姓如讀書人這般開啟民智,他們將會不滿于當前現狀,如雜草般蔓延生長,屆時何人還願意辛苦勞作?」
「漢王殿下,心如欲壑,後土難填,一旦開了這道口子,只怕我大明江山不穩啊!」
這番言辭懇切的話語,如果落到他人耳中,只怕會覺得是金玉良言。
然而朱高煦是後世進步青年,听到這話只是覺得可笑無比。
「開啟民智,讓百姓了解朝廷大政方針,讓百姓敢于反抗剝削壓迫,這就是在動搖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那你的意思是,繼續保持現狀,任由讀書人魚肉百姓,奴役子民,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朱高煦冷笑到:「魯穆啊魯穆,枉你被譽為‘鐵面御史’,竟然也是個程朱文人!」
「你還記得,方才本王問你那句話嗎?你方才如何回答的?」
魯穆一怔,但他還是朗聲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下臣從不敢忘!只是……」
「那你告訴本王,現在大明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臣……臣……」魯穆一驚,不知該如何回答。
漢王爺見狀嘆了口氣,「讓本王告訴你吧,魯大御史。」
「天下百姓,十中有八九,淪為士紳佃戶,剩下那一二耕戶,還要替士紳繳納沉重賦稅!」
「這方面問題,你可以多問問戶部尚書夏大人,他應該了解得最清楚,對吧,老下頭?」
此言一出,夏元吉眉頭緊鎖,久久都說不出話來。
鄉野土地兼並之風,他一直有所察覺,卻始終不敢面對。
因為,土地意味著一切,牽一發而動全身!
見此情形,魯穆心頭劇震,滿臉駭然之色。
難不成……漢王說的都是真的?!
天下百姓,大多都成了士紳的佃戶奴僕?
那些少得可憐的自耕戶,還要繳納本該不屬于他們的賦稅?
那這個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是皇室的天下?
是百姓的天下?
還是說……
這是士紳讀書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