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我而死吧。】
沉著冷靜的聲音在寧封的腦海和耳邊回響。
……什麼？
看著前後情緒反差極大的來恩哈特，寧封有了一瞬的迷茫。
是不是哪里出了問題？
就在剛剛之前，來恩哈特還在極度憤怒，想讓神靈從卡爾的身體里離開，想要救下他的侍衛長。
為此，他就算在面對神靈的時候，也不曾後退半分。
但現在，短短的幾個呼吸之後，他就下定了決心。
——徹底殺死卡爾。
為了殺死曾經信仰的神靈！
此刻的來恩哈特所持有的，是即使犧牲摯友親朋，也要貫徹這份信念的決然。
毛骨悚然。
老實說，哪怕寧封也是他們同一陣營，但在這一刻他還是感覺自己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並不是恐懼于來恩哈特的冷漠。
相反，此刻和來恩哈特有一定思維鏈接的寧封，能夠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的痛苦。
那幾乎是等同于失去至親的悲傷，光是感受了部分就已經讓寧封感到難受。
寧封是一個自信的人。
即使現在沒有成為強者，但是他相信自己缺少的只不過是時間而已。
就算是面對各種絕境，有雅莉安娜在背後兜底，他從未體會過真正的絕望。
但，如果真的有一天，讓他身處在來恩哈特相同的位置。
那寧封會如何選擇？
如果真的到了需要犧牲希琳、江婉她們的地步，自己會如何抉擇？
依然會像此刻這麼堅定和自信嗎？
做不到的。
只有這一點，寧封能夠很清楚的在這一刻肯定。
自己是沒有辦法能夠做到這麼冷靜的犧牲自己身邊的人。
作為指揮序列，寧封接受的教育就是以最少的代價去換取最大的成果，即使那代表著需要犧牲小部分人的利益甚至是生命。
他曾經很擅長這些。
戰場推演也好，沙盤模擬也罷，如果那些生命只是數字的話，他可以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只要想出正確的解決辦法就好了，剩下的就交給戰斗序列去執行就好了。
可自從他真的成為戰斗序列的一員後，親自面對危險的情況……
不，甚至是在那更早之前！
在成為指揮序列的最後一場試煉中，在和雅莉安娜相遇的那場意外之中，他學會了一個道理。
這世界上，一定是沒有完美計劃的。
世界是混沌的，是不斷變化的。
越是精密的計劃，在細節處的執行就越是容易出錯，意外隨時都會發生。
以及更重要的一點，戰斗序列不是一個個冷冰冰的數字。
他們是守望會的干員沒錯，但同樣也是活生生的人。
會恐懼，會迷茫，會出錯……
這也就是那場看上去有些荒謬，甚至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試煉的真正意義。
讓那些未來會坐在後方翻閱數據，分析情況排兵布陣的文職人員明白，戰斗真正的意義。
那是用血淋淋的現實告訴這些指揮序列，該如何對待自己的同僚。
而這樣的工作，寧封並不擅長。
對于不相干的人，他可以輕松地無視，甚至取走有罪之人的生命。
但對于自己的親朋，他完全做不到同等相待。
也不需要那樣去做。
寧封覺得自己沒有那樣的義務要去一個公平對待所有人的道德標兵，他不是那樣的料子。
不加掩飾的寧封，算不上多自私，但也沒有多大公無私。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做到這點，他毫無疑問是真正的英雄。
寧封本以為自己很難踫到那樣的人，曾以為這樣的人物已經幾乎絕跡。
老實說，對于來恩哈特的【英雄王】稱號，寧封其實是不以為意的。
不過是普通人世界的國王而已，居然妄圖自稱英雄王。
英雄，這個稱號可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獲得的。
但此刻寧封感受著來恩哈特的情緒，陷入了沉默。
在悲痛中，來恩哈特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
而與此刻他的痛苦相對的，是來恩哈特更加堅定的意志。
名為「復仇」的意志。
如同山岩，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包含著狂怒和悲憤。
空留骸骨殘存于世的君王怒視著命運。
怒斥著神靈的不公！
被三人摧毀的場地，忽然迎來了沉寂。
漂浮在天空之上的侍衛長毫無反應，似乎沒有受到來恩哈特的話語的絲毫的影響。
但也未繼續攻擊，只是靜靜地低頭俯視著兩人。
如同看著死物一樣，毫無情感。
那雙眼眸，和天空上流著血雨的猩紅滿月，一般無二。
「卡爾，給我搞清楚你在做什麼！？給我清醒一點！」
來恩哈特的聲音中包含著憤怒和痛心。
伴隨著來恩哈特的怒斥，卡爾終于做出了反應，僵硬地動了一下右手。
有用！？
寧封真的沒想到像「被控制的隊友被氣勢喚醒」這麼俗套的事情居然真的是會發生。
難道我拿錯劇本了？
這不是一個悲傷的現實主義悲劇，而是愛與勇氣的贊歌史詩？
擊敗神靈需要的不是實力，而是虔誠的信念嗎？
那我……
鏘。
不過沒等寧封多想，殘酷的事實還是讓他回到了現實。
卡爾並沒有做出什麼感人的回應，而是從手中抽出了一桿血色的長矛。
那柄從月亮上射下的長矛。
【哦吼，恢復的很快嘛！】
雅莉安娜的語氣一如平時，但寧封知道她在這個時候開口的理由。
提醒。
【看來你們反復摧毀她的舉動，從某種意義上幫助他提純了不少思維。】
偽神死亡後殘存的混亂思維，被一次次擊碎，在減少的同時也在幫助減負。
她在逐漸清醒。
至于清醒後的她是否還是曾經的神靈，答桉是必然的。
不是，再次蘇醒的她，只會是一個被陰暗思維掌控的存在。
一個散布著死亡，渴求著生命的……
換一個角度說，一個半路夭折的神靈從某種意義上看也是一種神孽。
神孽——神靈死亡的子嗣，痛恨世間一切的神力產物。
她們永遠承受著痛苦，永世不能停息，渴求著將自己的痛苦散布到其他人身上來獲得片刻的安危。
這是一個即使是在黑暗時代也會被神靈重視和封印的糟糕產物。
【要小心哦，這個長矛是她僅存權能的凝固，可以算作一種制作非常簡陋的神器。】
即使再簡陋，那也是神器。
完全不是寧封可以抗衡的。
上面賦予著這位偽神扭曲後的神力權能——苦痛和死亡。
【不要被戳中哦，不然被捅的話會……】
聲音漸漸嚴肅了起來，雅莉安娜的變化讓寧封的心更加凝重。
會？
【會很痛的哦！】？
【哎呀，我想你也不想被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死去的男人戳吧？嗯哼~】
寧封︰「…………」
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話！
雖然很想跟她打一架，但現在不是很好的時機，而且寧封也確實松了一口。
既然知道了問題，那只要躲開就好了。
對方的速度和戰斗技術，想要成功對他們造成傷害還是有一定的難度的。
就在寧封了解完了情況之後，天上的卡爾也動了。
雙手持矛，他已擺出了突擊的架勢，毫無猶豫地發動了攻擊。
而且，速度很快！
至少能是之前的三倍！！
侍衛長之前隱藏了實力？
這種情況，不能力敵。
「來恩哈特，那個武器很不妙，我們先……」
先後撤吧，情況不太對。
寧封拽住來恩哈特的鎧甲，想像之前一樣後撤，但這次卻沒有成功。！！
他感覺自己似乎不是在拽著一個生物，而是握住了一個扎根在地面的巨樹。
「你在做什麼！？」
在腦海里怒斥，寧封不理解自己唯一靠譜的隊友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忽然不听指揮。
大哥，侍衛長身體里待著的已經不是你認識的卡爾了，而是一個即將復蘇的神孽。
而來恩哈特沉默著，單方面切斷了兩人之間本就脆弱的思維鏈接。
「咳！」
思維鏈接被強行打斷，寧封的腦海一陣眩暈，幾乎沒有站住。
然後被來恩哈特一掌推開！
忽然被隊友攻擊，寧封踉蹌著後退，好不容易才沒有倒下，但也被迫遠離了來恩哈特。
該死。
卡爾還在高速逼近，長矛沖著不躲不避的來恩哈特直直沖下！
牢牢站在地面之上，來恩哈特怒視著逼近自己的矛尖。
毫無避讓。
嗤！！
沒有奇跡發生。
卡爾沒有幡然醒悟。
血色的長矛像是被加熱後的餐刀，輕松的沒入了半化開的黃油之中一樣，直接洞穿了來恩哈特。
兩人高的猙獰長矛從骸骨君王的肩部刺入，刺穿了腿骨後深深沒入地面，直接將來恩哈特釘在了地面上。
「嘖！」
遠遠看著，寧封思考著現在該如何繼續進行……
隊友送了，現在該怎麼辦？
繼續莽？
還是直接潤？
而遠處，被洞穿的來恩哈特穩穩站住，沒有慘叫出聲，也沒有任何顫抖。
他一把將正要拔出長矛繼續攻擊的卡爾摟住，死死箍住！
卡卡卡！
忽然被擒住的卡爾劇烈掙扎，但卻沒有辦法掙月兌。
就算現在的實力已經有了很大的提升，但是還是沒有辦法在一個近戰系傳奇的懷抱中逃月兌。
「卡爾•加來絲！！」
巨大的怒斥在極近的距離爆發，震得卡爾一頓。
「給我醒醒！不要再當她的傀儡了！」
骸骨的額頭緊貼著卡爾，來恩哈特沉聲開口︰
「我是英雄王，你同樣也是英雄。」
「你是人民的英雄，是孩子們口中的暗影大公，不要再繼續丟人下去了！」
眼眶中燃燒著火焰，他瞪視著自己被控制的老友。
「承認吧，在很多年前我們就已經死了。」
「我們沒有死在戰場上，反倒是在神靈的詛咒下而死。」
「這不該是我們的結局。」
英雄不該以這樣的結局慘澹收場。
不該如此！
「就讓我來結束你的痛苦吧。」
雙臂收緊，他禁錮著成為神靈傀儡的侍衛長。
再一次，眼淚早已流干的國王，莊嚴開口︰
「我的摯友。」
「為我而死吧。」
卡。
與暴雨與雷鳴的聲音相比，碎裂的聲音是如此的微小，但卻清晰地進入了寧封的耳朵之中。
是如此的清晰。
寧封︰！？
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展開，感覺手掌在微微顫抖。
因為眼前足夠稱作奇跡的場景。
卡。
從一開始被神靈控制就毫無表情的侍衛長面容出現了扭曲，他瘋癲著劇烈掙扎，不顧一切。
悲傷、憤怒、痛苦、喜悅……表情不斷變化，最後重新歸于平靜。
而就這時，就像是瓷器即將破碎開裂，有裂縫從卡爾的身體中出現，短短瞬間就貫穿了整個身體。
他平靜地看著眼前自己的國王，幾乎破碎的面容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說︰
「……是，陛下。」
雖然看上去猙獰恐怖，但卻令來恩哈特感到安心。
這不是神靈，而是他的友人。
在這一刻，神靈的操控不再是阻礙，卡爾的精神超出了一切。
卡爾創造了屬于他的奇跡。
他確實是一位虔誠的信徒，從未對神靈有過任何的懷疑。
但在此之外，他還是來茵王的侍衛長。
他是一位騎士，忠貞無二的騎士。
即使是和神靈相比，他的國王也是擺在前面的。
他是英雄王的騎士，他同樣也是英雄。
不該在屈辱死去後再被當做傀儡而再一次死去。
騎士的信仰，從來都不是神靈。
而在一瞬，即將破碎的騎士，忽然想起了之前忘記的種種。
眼前的國王不再是記憶中英偉的形象，而是一個干枯猙獰的怪物。
「原來，是這樣啊。」
往日不再。
只是在最後，獨屬于國王的侍衛長，沒有繼續表達自己的忠誠。
「即使會很痛苦，但還請活下去……」
而是以一個隨著他一同長大，一同堅持的友人的身份。
溫和地看著已經看不出曾經相貌的國王，他說︰
「再見了，來恩哈特。」
卡卡！
裂紋密布了整個身體，無情地破碎。
忠誠的氣勢，在效忠的國王懷中，徹底破碎消散。
猩紅的圓月出現了更大的裂痕。
啊啊啊啊啊啊！！
雷聲一樣的怒吼在天空響徹，原本沉睡的偽神已經被徹底激怒。
發泄著她的怒火。
血雨，下得更大了。
淋在寧封的身上，讓他的心情越加低沉。
「她沒有被消滅，那麼，下一個載體……」
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