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蓋在腦髓地獄穹頂之上的灰幕,隱約顯出一些帶有光影的輪廓,看上去是一只又一只睜開的眼楮。
這些「眼楮」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個地方——
卡諾亞中心城的中心,希望角。這個曾經被冠以「芒格納之光」,而今猶如巨大核彈,甚至是隕石造成的巨坑。此時此刻,希望角甚至連「坑」的形狀都不被演繹了,因為,它所處在的時空,被分離切割成了密密麻麻、無規律移動的時空碎片。
站在時空的第四軸,以觀測時間的角度去看,能看到一條無限長的射線。射點是當前的時間點,而無限延長是往過去延長的。
常理來說,時間是有起點的,那應該會看到一條正在不斷邊長的線段,而非是射線。但,倘若能力不足以直接觀測到時間的起點,那麼第四軸的時間線,毫無疑問就是一條只有一個端點的射線。
不過,有資格站在第四軸上觀測時間線的人,毫無疑問是少數中的少數。
起碼,一號氣象小隊里,除了伍鯉外,其他人都不具備這個資格。伍鯉甚至都看得十分模湖,顯然,他在時空能力上的造詣,是遠不如將「希望角」所在的時空分割成碎片的人。
當一號氣象小隊,抵達「希望角」邊緣,看到這樣一副猶如夢境邊緣的場景時,無一例外,全都被震驚了。熱衷于科學與世界本質的裘子銘亢奮地想要知道,這里到底發生了什麼,第一時間試圖用數字化的方式,去收集信息。
但,他剛使出「數字化」能力不到一秒鐘,就被龐大的信息完全擊潰了精神,暈厥了過去。
猝不及防的暈厥嚇了在他旁邊的方古一跳,趕緊一把抓住他,
「裘子銘,你怎麼了!」
此刻的裘子銘顯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正翻著白眼。
稍後趕來的嚴羅見狀,立馬對裘子銘的精神進行了一番探查,得到結果,稍微松了口氣,
「不嚴重,只是瞬間接受太多信息,神經元放電頻率過高,暈厥了。」
裘子銘張了張嘴,用他比較熟悉的詞復述了一遍,
「配置不夠,又同時處理太多程序,死機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那怎麼重啟他?」
嚴羅無奈地說,
「他是人,又不是電腦重啟一下就行,需要休息的。放心吧,等幾分鐘就沒什麼事了,你攙好他。」
「這家伙,真的太莽撞了,前面那光怪陸離的場景,一看就不簡單。他準是一個勁兒上來,毫無提防地就去亢奮地收集環境信息導致死機的。」方古不滿地說,「還是一如既往的沖動。之前出任務也老是這樣。」
他輕手輕腳地在地上鋪了防潮墊,然後將裘子銘緩緩放下。
嚴羅看了他一眼。他頓了一下,然後尷尬地說,「好像我也不比他好到哪兒去。」
之前因為沖動,導致被鯨魚群襲擊,李素失散的事還歷歷在目。
伍鯉沒有參與對裘子銘的關注。他徑直地走到最前方,站在「希望角」的最邊緣,目光痴痴地看著光影錯亂的眾多時空碎片。不知是太過向往,還是著了魔,他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去觸踫那些碎片。
嚴羅見狀,趕緊厲聲呵止,
「停下!」
伍鯉驚覺回神,看了一眼嚴羅,然後晃晃頭,打起十二分精神,
「抱歉,注意力有些不集中了。」
嚴羅走到他旁邊,仔細觀察了「希望角」被分割的時空碎片,稍稍蹙起眉,然後說︰
「這些發光的碎片,看上去跟之前在真菌山里,你采摘原始孢子時的碎片很像。不過,這些碎片看上去更加清晰和細膩。是同一種嗎?」他看向伍鯉問。
伍鯉認真點頭,
「是同一種。這些都是被分離的時空碎片。只不過,我在時空分離上的能力比較淺薄,做不到分離得這麼細致很和清晰。」他又轉頭問,「隊長的眼里,這些只是碎片嗎?」
「嗯。」
「沒有厚度?」
「是的。你這麼問,難道在你眼里有厚度?」
伍鯉點了點頭,剛想說話,又覺得不對,接著搖了搖頭,
「我不確定是否該用‘厚度’來形容。厚度畢竟是有明確空間概念的標量詞,而在我眼里,這些碎片的‘厚度’,跟空間沒關系,是……一種時間記錄。」
「時間記錄?」
「隊長你可以理解為一本沒有實體,抽象的書。書記錄著每個時間點發生的事情,而‘厚度’就是無數個時間點的疊加狀態。」
「那用時間單位來描述厚度?」
「只能這樣描述。我們的認知里也沒有其他可以用來描述時間的量了。」
「你能看到多少時間?」
伍鯉似乎在這方面有些艱難,晃了晃頭,使勁兒擰了擰眉頭,
「大概幾百年吧。而且不是連續的。是不同時間段拼湊起來的幾百年。這可能跟我在這方面的能力不足有關。」
「說起來,你之前是如何采摘到原始孢子的呢?」
伍鯉眼楮朝下,凝眉說,
「老實說,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居然能在那麼紛亂的時間線中,精準找到原始孢子還未開始發育生長的那個時間點。如果現在讓我再去嘗試一遍的,大概率是做不到的。也許之前那次是運氣好。」
「運氣好?」
嚴羅從來不相信「運氣」這個詞。他多年的經歷告訴他,一切的巧合,都能進行朔源。現在,如果非要給伍鯉所說的「運氣好」進行朔源的話,他覺得,大概跟伍鯉之前突然在時間能力上認知突飛 進是有關的。
也就是說……可能,原始孢子在時間線中的具體位置,是其他存在為伍鯉提供的。而伍鯉,只負責把它采摘下來。
想到這里,嚴羅忽然理解了什麼……
此刻的「希望角」被分割為密密麻麻的時空碎片,全部的碎片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希望角」。如果,某個存在,想要從「希望角」過去時間線里的某個時間點,尋找某些東西,或者說信息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尋找每一枚碎片記錄的相應信息,然後再進行拼湊復原。就像伍鯉從某個時間點里把原始孢子找了出來一樣。
這麼推理下去……
嚴羅頓時如芒在背,額頭滲出一些冷汗,整個人繃緊後背,咽了咽口水……也就是說,從一號氣象小隊進入腦髓地獄開始,所進行的一切活動……都是在為此刻做鋪墊?
難道,這一切都是被某個存在操控發生的嗎?
如果是真的,那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至始至終,嚴羅都沒感受到自己一行人正在被操控。他所理解的「操控」,並非是安全屋發放委托那種可視的操控,而是一點一點改變事件走向的操控。
他忽然想起之前尋找非常生命「薇拉•瑪納森」的時候,在山上遇到黑斯廷斯,她說的一句話︰你被操控了,才會在這個時間,與我剛好在這里相遇。
「隊長……隊長,隊長?隊長!」
伍鯉一連喊了好幾聲,嚴羅才如噩夢驚醒般顫抖了一下。
伍鯉問,
「你怎麼了?額頭出了好多汗。」
嚴羅擦掉額頭的汗,沉聲說,
「沒,沒什麼。」
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剛才瘋狂的推理說出來。
「哦。」
伍鯉應完後,繼續觀測前方時空碎片的第四軸——時間線。
嚴羅繼續按照自己的推理進行思考。思考間,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如果說自己一行人的行為所造成的結果,都是陰影中某個存在引導操控的結果,是否意味,李素的失散,也是結果之一呢?
當他有了這個想法後,立馬調動記憶,將之前的場景在感官中復現。
不遺漏每一個細節,仔細感受當時的變化。「李素失散」這個事件的起因是……方古的作戰服突然遭受高溫高輻射的影響,開始熔化,然後,李素想要給他復原,就直接伸手過去了。
直接伸手?!
嚴羅腦海中不斷盤旋這個疑惑。李素性格內向,沒主見,雖然年紀小,還在上高中,但受過系統性的訓練,按理來說,不應該會做出這麼沖動的事。就算她要復原方古的作戰服,也會先問過自己這個隊長才是。
他愈發覺得,當時李素的行為十分反常。
繼續想下去。後面就是一連串的事情,方古認為自己害了李素,情緒失控……這也是個一點,方古性子直,但沒情緒化到如此程度。情緒失控的方古,能力大幅度削弱,導致小隊所有人身上的震動源產生的震動,被鯨魚群發現。鯨魚瘋狂襲擊,導致液態土壤發生嚴重的崩潰。
再後面,李素失散了。
偏偏就是隊伍里唯一受到傷害的李素失散了……
這會是湊巧嗎?
不……嚴羅想到這里,認為,極有可能,「李素失散」也是被操控的一部分。既然有這種可能的話,就不得不去想,為什麼是李素?
李素有什麼是需要被單獨操縱的呢?
答桉很顯然了。她的能力——復原。
嚴羅一直覺鎝,李素的「復原」是潛力價值極大的能力,只不過,受限于李素的年齡、性格原因,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開發利用。如果給她更多時間,假以時日,一定會有更加強大的表現。
會不會是,「幕後黑手」知道李素能力的真正價值,所以才讓她失散,好單獨操控?
再發散一下。伍鯉能力的突飛 進,就極有可能是被操控的結果。這麼想,把李素單獨支開,可能也是為了開發她的能力?
隨著嚴羅越來越多地理解了之前的疑點,更多新的更大的疑點也相繼涌現。
他不得不去思考,「幕後黑手」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自己,作為一個可能意識到被操控的人,又該做些什麼,是阻止這種操控,還是任由繼續?「幕後黑手」,是否能發現自己已經意識到被操控了?
這些關乎到之後事件演變的疑惑,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不去思考。就好比「路就在前面,所以要走」一樣。
嚴羅看了一眼在後面照顧裘子銘的方古,又看了一眼全神貫注觀察時光碎片的伍鯉……
這一瞬間,他好像眼角又多了幾絲皺紋,頭上又長出了幾縷白發。他認識到了一個十分慘澹的事實,那就是——
即便他知道自己一行人被操控了,也做不了什麼,甚至還要裝作不知道。
因為,這個年少「無知」的小隊員,早已深陷其中了。
既然對方能無形地操控他們,又豈能做不到殺死他們于無形呢?難道要用他們的安危去做賭,賭「幕後黑手」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不,這不可能。
從一號氣象小隊踏入腦髓地獄開始,就被徹底裹挾了。
所以,他決定什麼都不做。事實上,也做不了什麼。
「隊長,裘子銘醒了,你要看看嗎?」
後面,方古的叫喊聲傳來。
嚴羅听來,只覺得像是寒風吹過。他緊了緊肩膀,提了提作戰服的袖口,轉過身,一臉柔和地看著裘子銘問︰
「你感覺還好嗎?」
……
李素終于來到了「希望角」的邊緣。
那種迫近于真相的感覺,在此刻達到最高峰。她知道,埋葬在這片大地里,關于過去文明的一切生命反應,都被記錄在面前,這光影錯亂的幻夢之景中。漫天飄蕩的時光碎片,猶如繽紛的彩花雨,從上面落下,砸在下面,又從下面濺起,飛到上面。
這重復但是又毫無規律的動作,共同交織成這片讓人視覺感官爆炸的場景。
李素像一個見到絕跡大師之作的藝術家,目光幾近迷離,丟了魂,失了神,想要置身于那時光碎片的海洋中。不知是否是錯覺,她依稀看到,好像有人漫步在碎片的海洋里。
她多麼想與那人肩並肩,手攜手一起漫步。
可就在此時,耳畔傳來好听但低落的嗓音,
「你也想跟她一起漫步嗎?」
李素驚醒,向旁邊看去,赫然見到一個銀白色的美人,如同料峭寒冬里的雪公主,無垢無暇,
「你……你是怎麼出現的?」
繆繆看著她,
「我一直站在這里,不是突然出現的。」
「一直?我怎麼沒看到!」
「你太專注了。一過來這里,就只管看著這片光的海洋,以及海洋中的人,完全沒有看我一眼。」繆繆頷首,語氣失落,「我明明就站在這里,你為什麼都不肯看我一眼呢?難道,我真的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李素不知道這個人在說些什麼,警惕地退後,
「你該不會是……不安者創造出來的誘餌吧!」
繆繆沒有為自己辯解。她知道,辯解的意義並不大,
「我不會傷害你,也沒有能力傷害你。只是,我想知道,你也想跟她一起漫步在光的海洋中嗎?」
「什麼?跟她?誰?」
繆繆指著碎片海洋的某處,
「她。」
李素循著看去,確實看到了一道泛光的人影,不由得驚呼,
「原來那不是我的錯覺啊!」
「想嗎?」
「啊?」李素先是一愣,然後反應過來,「挺想的。」
「為什麼?」
繆繆的問題和語氣都顯得有些「不饒人」。這反而激起了李素的抗逆心態,
「我憑什麼告訴你!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繆繆說,
「我叫繆繆。我是跟她一起的同伴。她正在做一件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事,可能也很危險,作為她的同伴,想要跟她一起,但我完全沒什麼可做的。」
李素覺得這個人雖然長得漂亮極了,但是不是腦子不太靈光?干嘛要對一個陌生人說那麼私密的事情啊,而且,為什麼會覺得我也想呢?雖然的確想。
繆繆忽然抬起頭,渴望地問,
「你能帶我一起嗎?」
李素又退後一步,
「你要做什麼?」
「如果你也要進入那片光的海洋,請帶上我……請,」繆繆低下頭,「我本來就是她帶回這里的。又要請你帶上我。這真是讓人感到難過。」
「我們……應該沒那麼熟吧。」李素對繆繆渴求性十分顯然的社交請求感到尷尬。雖然已經不再是個內向怯弱的人,但這種天然發光的自來熟,還是讓她感到壓力。而且,這個女孩還那麼漂亮。
繆繆走上前,握住李素的手。
這嚇得李素往後一跳,立馬就臉紅了。她覺得繆繆的眼神實在是太過熾熱了,
「對不起。」
不對,我干嘛要道歉?李素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但就是覺得自己抽手的動作傷害了繆繆……而繆繆似乎是那種任何人都不忍心傷害的人。
繆繆雙手下垂,
「我知道,請求不應該是單方面的。如果你同意帶我一起,我可以回報你。」
「回報……什麼回報?」
繆繆頓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擁有什麼,又怎麼拿去回報別人呢?如果是在歐尼塞斯大陸,還可以用「守護夢境」、「讓你做美夢」之類的事回報。想著這些,她心里變得很煩躁。以前是從來不會糾結這些事情的,做任何事,都依照第一感受進行,現在,簡直是個不可理喻的無知者。
李素看著繆繆的眼神,內心被觸動了。她不知道繆繆在想什麼,只覺得跟以前的自己經常流露的眼神好像,那麼地讓人可憐。
這股「女生間的共情」讓她丟掉腦子,不去多想,
「我可以帶上你一起。」
「那你要什麼回報?」
「回報……不,我不要回報。」李素擰著眉頭,然後無奈嘆了口氣,「好吧,你要是願意跟我做朋友就行。」
「朋友?」
「嗯。」
高中女生的訴求並不復雜。李素想不出什麼更加「社會和現實」的回報來,「做朋友」大概是唯一能想到的訴求。跟一個很漂亮,又很柔軟的人做朋友……很有面子的好吧!
李素的想法很簡單,甚至是過于單純了。
「謝謝你。」繆繆終于遇上一件開心的事了,沉了許久的眉頭得到舒展,露出本就屬于她的笑顏。
李素看呆了,心中不由得想,天啊,她太好看了吧!真的有人能笑得這麼好看嗎?跟她一比,我笑得肯定很丑吧!可她要跟我做朋友欸,真好!
她意識到自己看得太過分了,趕緊岔開目光,
「好了,我們走吧。」
「嗯。」
繆繆走上前,自然又平常地牽起李素的手。
李素手背頓時繃緊……天啊,她的皮膚太好了吧,好光滑,好細膩,手指節一點凸起都沒有!這真的是人類的手嗎?簡直就是完美的藝術品,是至高杰作的瑰寶!她的手模一定能賣出高價吧!不!李素你清醒點,別像個猥瑣痴女一樣了!別讓人覺得惡心啊!
冷靜,李素,冷靜,李素!這是你第一個朋友,而且是顏值夸張到可以沾光的朋友!她笑一下,就能緩解一整天的疲勞,是看一眼就幸福得不得了的朋友,一定不要把她嚇走!
于是乎,她強作鎮定,與繆繆一起,走向那座時光碎片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