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木有些心不在焉。
向來都讀得津津有味的《深邃思考》,此刻看上去竟然也有些乏味。倒不是《深邃思考》的問題,而是他自己的問題。
冷靜下來後,認真地去想之前的事。
他意識到,娜塔莎的告白,絕非是對所愛戀之人的情侶式的告白。她所懷有的情感,絕非是出于荷爾蒙影響的生理情。那是發乎于精神,發乎于她作為神靈的一種級別很高的情感。
但是他黎木,對她的感情,似乎就是普通的對美好事物的一種仰慕與追求。
這似乎是不對等的。
所以,他難免會去想,我跟娜塔莎之間算是情投意合嗎?算是雙向奔赴嗎?我們能像普通情侶那樣相處嗎?會不會專門挑個時間,出去約會,逛逛街,吃吃美食,看看電影之類的。又會像同居的戀人那樣,在曖昧恰好的氛圍里,彼此親吻,擁抱,血肉交融嗎?
娜塔莎她到底並非人類,會願意做人類情侶之間的事嗎?
這些問題,都讓黎木無法專心地看書。
他只得放下《深邃思考》,離開書房來到一樓。
好久沒跟「呢喃」聊過天了。
黎木站到懸掛在牆壁上的「呢喃」面前。「呢喃」作為告示牌,上面還寫著安全屋營業初期時的告示,「進門費3無限幣,滯留費2無限幣……」之類的告示。現在雖然用不上它了,但這些告示作為一種紀念,被它主動保留了下來。
「剛才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對嗎?」黎木問。
「呢喃」嗓音迷人,輕聲回答,
「是的。請原諒我的冒昧與無禮。」
黎木搖頭,
「看到了也好。」
「為什麼這麼認為?」
「對于人類而言,大概就相當于告白現場,有人見證會很有儀式感吧。」
「呢喃」輕笑,
「原來老板也認為那是告白現場。」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黎木呼出口氣,靠在牆壁上。
「您在煩惱什麼嗎?」
黎木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說︰
「娜塔莎的熱愛,是發乎于神靈的榮譽。而我,對所謂的神靈的榮譽,並且不知悉。老實說,我不理解她的愛。盡管我知道,她是真心實意地愛著我。但無法互通的情感,讓我很沒有安全感。」
「娜塔莎小姐不會背叛您。神靈的熱愛,比信徒的信仰還要堅定。」
「我不擔心她背叛我。而是擔心我也許會背叛她。」
「哦?為什麼?」「呢喃」覺得這是一個很新奇的角度。
黎木仰起頭,
「庸俗點說。我喜歡娜塔莎的強大能力,喜歡她神靈的身份,喜歡她漂亮的臉。我對她,沒有像‘神靈的熱愛’那樣忠貞的羈絆。你如果了解人類這種生物,大概就會知道。這樣庸俗的愛,消退得很快。」
「呢喃」笑問,
「所以,老板您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嗎?」
「說實在的。我覺得我配不上娜塔莎。不配擁有她那麼高潔的熱愛。」
「呢喃」輕聲說,
「難道,您從來沒有發覺過自己的特殊嗎?您是否認為,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安全屋所給予你的。」
「難道不是嗎?」黎木現在想來,覺得繼承安全屋,就像中了什麼人生彩票一樣。
「不,絕非如此。正因為是你,安全屋才會打開塵封已久的大門。」
「這是什麼說法?」黎木感到疑惑。
「呢喃」回答,
「顛沛流離的旅途,讓我缺失了太多的記憶。但意識的本能尚存于我的靈魂之中。請不要覺得深奧,在我看來,您與安全屋的聯系,是命運,是因果。正如世界會誕生一樣,您會推開這扇大門。」
黎木搖頭,
「命運,因果什麼的,總是跟使命綁定在一次。我不覺得我有什麼必須要完成的使命。」
「呢喃」說,
「理想的支配者。您要成為理想的支配者。」
黎木眉頭緊皺,
「那是什麼?」
「請原諒我。我已經忘卻何為理想的支配者,但是我知道,您必須成為那樣的存在。請記住,是‘理想的’支配者,而非‘理想’的支配者。」
「修飾詞和名詞的區別?」
「是的。只是,我無法告訴你,何為‘理想的’。」「呢喃」繼續說,「如果老板您對與娜塔莎小姐之間的情感感到不安。那麼,就請成為理想的支配者吧。那時候,您會為她獻上最高的愛。不如,將最高的愛,當做是約定的禮物。」
「你說得太復雜了。」
「呢喃」輕笑一聲,
「確實。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大概這本就是一件非常復雜的事。如果您與我分享您的煩惱,是希望得到一些安撫的話。那我會告訴你,保持平常心,跟娜塔莎小姐好好相處即可。我相信,您正是很看重她,才會因為她而煩惱。」
黎木長舒一口氣,
「好吧。」
「呢喃」以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說,
「很少看到如此感性的您。」
「感……性……感性嗎……」黎木低聲喃語。
細想來這段時間的自己。貌似的確有些感性了,像是扭扭捏捏的小女生一樣。
他自嘲著搖了搖頭。
「呢喃」說,
「請不要在意我的話。這也許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蛻變。您的精神在不斷增長,情感作為精神的一部分,當然會迎來一個如同青春期般灼烈的階段。這個階段,會很快過去的。」
黎木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
他覺得,自己這段時間過于感性,可能一方面像「呢喃」說的那樣,是精神成長過快,情感思維還沒有適應的原因。另一方面的話,他認為跟精神內容物「幻海思潮」有關。「舊日崩塌之時的嘆息」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持續不斷地在精神之中積累。就像看多了負面新聞的人,變得消極悲觀了一樣。
還有可能就是大量使用煉金術,導致的精神性敏感。這一點在《深邃思考》中也有記載,通常被叫做「煉金術師的職業病」,因為煉金術需要煉金術師操縱煉金原力,進行非常細膩的動作。這個過程,會持續不斷地向精神施加壓力。
《深邃思考》中記載過很多煉金術師因為高強度煉制魔藥,鍛造制品等而發瘋。在某個世界的歷史里,一部分發瘋的煉金術師,通常被冠以為巫師、魔人之類的稱呼。女巫、男巫、魔女、魔師等污名化的詞,便是因此而來。
「呼……」
他想,安全屋里所有的魔藥以及煉金制品都出自他之手。
以前,供一個副本的玩家使用,還能得心應手。但是公測後,現在四十多萬個小型安全屋,七千多萬活躍玩家……他常常要高強度地煉制魔藥,避免短缺。
他驚奇地發現,要是把以上的原因總結起來的話……那不就是,
工作壓力太大,變得情緒敏感了嗎!
「我是不是得休息一下了……」
但是魔藥總不能不煉制了吧。黎木想了想,或許可以讓其他人來做「煉制基礎魔藥」這種工作。
其實,之前黎木就想過,能不能做一台自動化的煉金灶。把材料放進去,就可以自動煉制魔藥。但他嘗試過很多次,都失敗了。
煉金術里的魔藥煉制,基本沒法進行程序化。因為即便是同一種材料,不同的個體也存在著屬性上的差異。所以,沒法制作一個標準化的煉金灶,進行自動化煉制,還是需要思維靈魂的煉金術師進行區分。
「看來,招新員工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這時候,廚房傳來娜塔莎的呼聲。
晚餐做好了。
雖然只過去了幾天,再次吃到娜塔莎烹飪的美食,卻讓黎木有種「久違」的感覺。
餐桌上,從靈很專注地享受美食。
娜塔莎卻始終帶著一臉笑意看著黎木。
黎木不由得問,
「我臉上有什麼嗎?」
「沒有。只是覺得開心。」
從靈語氣好奇,
「娜塔莎好像比之前笑的次數更多了。在廚房里也是,一直都帶著微笑。這是踫上什麼好事了嗎?」
這……黎木還沒想好,該怎麼對從靈說起這回事。
娜塔莎回答,
「嗯……能重新回來,很高興。」
從靈稍稍挑眉,
「有那麼開心嗎?感覺娜塔莎性格稍微有些變了。」她隨即釋開眉頭,「雖然這樣更好了。不過,娜塔莎,你為什麼會回到安全屋呢?」
娜塔莎說,
「不知道呢。可能就是心里的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告訴我,我應該回來。」
從靈稍稍仰起下巴,眼楮朝上,露出感嘆的表情說,
「現在全球各國,都因為你的本體而陷入恐慌呢。而我卻跟你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總感覺很魔幻啊……這就是神靈跟凡人的區別嗎?」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娜塔莎不是很能理解。
「哎,是我糾結太多了。《無限》都出現幾年了,就算明天突然世界末日,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了。」
從靈說完,好奇地看著黎木。她發覺黎木今天很安靜,不由得問,
「老板在想什麼?」
平常的時候,早該吐槽了吧。
黎木確實有些走神。他抬起頭說,
「有沒有覺得,安全屋有些太空蕩蕩了。只靠我們三個,為七千多萬活躍玩家服務,卻是有些力不從心。何況,還有你這個兼職員工。你馬上工期就結束了。到時候就只有我跟娜塔莎兩個人。」
從靈都囔道,
「干嘛要以我會離開作為前提啊。」
黎木頓了頓,然後說,
「你不是說了嗎。九十天一結束,你立馬離開安全屋,躲得遠遠的,再也不出現。」
從靈一下子憋住了,不知道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說,
「人總是會變的嘛。」
「扭扭捏捏的,可不是你的性格。直率點吧。」
從靈閉著眼深吸一口氣,然後說,
「好吧。那個……現實世界里,那些企業不都是有個員工試用期嗎……試用期結束後,再看雙方意願決定去留。我這九十天……」她戳了戳下巴,「大概也算試用期吧。」
黎木嘴角一挑,
「所以,你其實想轉正?」
從靈莫名有種承認了,就是輸給了黎木的感覺。但是……難道要為了一點面子拒絕嗎?不不不……那簡直太蠢了。她認清了自己想留下來的心願。不如說,娜塔莎重返安全屋,讓她更加肯定了。
「是的!」
「承認得這麼堅決嗎!我還以為你會 一下嘴。」
從靈最後還是選擇保留一點自己的面子,
「我是為了娜塔莎留下來的,不是為了你。可得說清楚!」
黎木眯起眼楮,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她莫名有些緊張。
黎木咳了咳,
「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安全屋的老板。雖然你想留下來……但是我的想法,才能最終決定你到底能不能留下來。」他擺出一副認真的樣子,「從靈小姐,等九十天結束後,我要根據你九十天里的表現,對你進行評價。達到我的要求,你才能留下來繼續工作。」
從靈張大眼楮站起來,
「你太卑鄙了!」
黎木雙手一攤,
「這怎麼能叫卑鄙呢?雇佣與被雇佣關系,不應該雙方共同決定的嗎?所以,從靈小姐,請好好表現吧。」
從靈上排牙咬著下嘴唇,有種被黎木戲耍了的感覺。
一旁,娜塔莎以一種捎帶寵愛的眼神看著黎木。就像看到調皮的小貓在玩耍一樣。
黎木覺得自己完完全全被娜塔莎看穿了,一時間有些臉紅。他咳了咳,
「還是回到之前的話題吧。安全屋有必要招一些員工了。」
娜塔莎問,
「那你是怎麼打算的呢?是從玩家里招,還是從副本里招?」
黎木說,
「現在的安全屋,需要的是入職就能勝任工作的員工。招玩家的話,還要花時間培養。而且,我覺得,安全屋盡量還是不要跟玩家牽扯太多,因為很難保證玩家們會保守安全屋的秘密。」
他這番話,讓從靈心里一緊,不由得想,難道他真的沒有讓我轉正的想法嗎?
娜塔莎說,
「你應該不打算隨便招些人進來吧。」
黎木點頭,
「這是件很重要的事。我會認真考慮的。」
吃過晚餐後,黎木回到書房,思考起招新員工的事。
一樓,
從靈表達了自己的不安,
「娜塔莎,黎木他難道真的覺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嗎?工作的時候,我明明很認真的啊。即便是休息日,也經常來安全屋幫忙。是他要求太高了,還是我真的做得不夠啊。」
她看上去有些委屈。
娜塔莎笑著說,
「如果你真的做得不夠好的話。他肯定會非常禮貌客氣地與你相處。在這方面,他跟你其實差不多。放心吧,只要你願意留下,他肯定不會拒絕的。」
「真的?」
「到時候他真的要趕你走的話,我去給你求情。」
「不要吧,听上去好丟臉。」
娜塔莎微笑,
「開玩笑的。相信我,也相信他吧。」
從靈一直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兒。現在她終于發現了,那就是。之前娜塔莎總是以「老板」稱呼黎木,而現在,是用「他」這個第三人稱代詞。
不過,到底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呢?
她正疑惑著,娜塔莎便輕松平常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重新回到安全屋後,我向黎木誓約成為他的守護者。我為他獻上了世界對我的認可,我作為神靈的榮譽。」
「等等,誓約的守護者……騎士游戲嗎?」
娜塔莎說,
「不。是愛。」
「愛……」從靈忽然覺得這個詞,神聖而偉大,「是我想的那種嗎?你愛他,他愛你?」
「是的。」
「雖然我早就感覺你們都很在乎對方。但沒想到,居然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從靈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不夠用了。她艱澀地說,「也就是說,你們現在正在交往,是熱戀中的情侶?」
娜塔莎雙手放在胸口,
「不。無需交往的過程。我們就是彼此誓約的愛人。」
「天啊……讓我緩緩……」
從靈走進吧台,調了一杯魚吻酒, 喝一大口,然後說︰
「今天果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天啊。娜塔莎的愛給我的感覺,很神聖,很沉重。我無法說些什麼,好像也只能祝福你們了。」
「謝謝你的祝福。」
「嗯。」從靈笑了笑。
從靈看著娜塔莎,只覺得她此刻渾身籠罩著神聖的光輝,眼中映著燦爛的光芒。
不知為何,從靈心里久久無法平靜。有一絲悶脹,有一些羨慕。
羨慕個什麼,她自己也不清楚。
這注定是個難眠的夜晚。
……
午夜時分,一道播報聲讓在吧台里發呆的從靈回過神來,
「玩家屬性面板已更新。」
突然更新?
她隨即打開屬性面板,
【玩家︰從靈】
【編號︰82328YD2……】
【基礎屬性】︰
體魄︰971.34(2階)
精神︰832.11(2階)
力量︰1078.67(3階)
抗性︰923.01(2階)
【進階屬性】︰
理智︰100(最大值為100,最小值為負無窮)
地獄毒素抗性︰0(最小值為0,最大值為正無窮)
「理智……地獄毒素抗性?」
這是什麼?
不止是她。所有的公測玩家的屬性面板都迎來了更新。
並且理智和地獄毒素抗性,都為100和0。
很快,她意識到,這是提前為《無限》R1.1版本準備的更新。
R1.1版本,要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