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邁開步伐,就要踏足淹沒蒙特斯鎮的海水,同海水一起離開這里。但,一道聲音,熟悉且可恨的聲音叫住了她,
「這就要走了嗎?」
娜塔莎扭過頭,在淋灕的血雨中,瞥見黎木的身影。
她眼中的大海狂涌。她不理解,很不理解,為何那個明明成為了自己胃中血肉的欺騙者,會那麼理所當然地重新站到自己面前來。
有那麼一瞬間,娜塔莎以為是自己太疲憊了而出現的錯覺。
但,黎木一步步逼近她,讓她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他是真的。
娜塔莎海藍色的雙眼,在血色雨夜的映襯下,顯得幽暗遙遠,
「你,為什麼沒死?」
黎木仰面,血雨從他臉上淌過,匯入那把剔骨刀中,
「這個問題有些不符合你的身份了。舊日深海之妖,格尹諾絲。」
「你,是誰!」娜塔莎目光尖銳。
「我叫黎木,黎明的黎,樹木的木。」
娜塔莎語氣暴躁,
「所以,你來我面前,是想被我吃第二回嗎?」
黎木笑了笑,
「當然不是,我是來送你一份禮物的,以感謝你為我唱的海妖之歌。」
娜塔莎目光暴戾尖銳,試圖將黎木看穿。她對這個人,產生了一些好奇,
「什麼禮物?」
黎木取出一張紙,紙上寫滿了扭曲的符文。他將紙遞給娜塔莎。
娜塔莎揮揮手,一陣風將紙吹來。
黎木開口說,
「比起格尹諾絲這個名字,我還是更喜歡娜塔莎。」
娜塔莎皺起眉,她不知道這個人說這句話有什麼意義,你喜歡哪個名字,跟我有什麼關系?
她看向紙張上的扭曲符文。那些符文,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竟然打破了維度的限制,從那紙面上……站了起來!
她本能地想要丟掉這張紙,卻發現自己不論怎麼做,這張紙好似跟她生長在了起來,完全無法擺月兌。她憤怒暴躁地質問,
「你對我做了什麼!」
黎木面無表情,稍微看向別處,
「娜塔莎,沒法成為你的奴僕,真的是很遺憾啊。于是,我想,既然我成不了你的奴僕,索性就讓你成為我的奴僕吧。」
娜塔莎匪夷所思,她不理解,為什麼愚蠢渺小的人類,敢對神靈說這種話!
她想要羞辱黎木,張開嘴,卻發現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黎木繼續說,
「當然,我可不是想著要報復你,才讓你做我的奴僕的,只是對舊日世界感到好奇,你剛好跟舊日有些關系,所以才……「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唉,算了,實話實說吧,其實確實是想報復你。總該輪到我狠狠地羞辱你了。」
娜塔莎很震驚,她很想問問黎木,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對一位神靈說些什麼!
想問,但是問不出口。並且,沒過一會兒,她感覺……自己身體里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
這一刻,她終于開始有些驚懼恐慌。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我的力量,我的力量要跑到哪里去……還有,我為什麼動不了,那些跳出紙面的符文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可以鑽進我的身體里……我為什麼無法反抗!
黎木清晰地看著娜塔莎的眼神,從暴虐到疑惑,從疑惑到憤怒,從憤怒到驚懼,從驚懼到茫然,從茫然到……絕望。
他想,自己或許會永遠記得,與第一位安全屋的員工簽訂契約時,這名員工的心理是如何變化的。
兩分鐘後,娜塔莎所有的高貴與強大,所有的尊嚴與個性,化作黎木腦海里冰冷的信息流,
【契約完成】
【契約者】︰黎木。
【被契約者】︰舊日深海之妖「格尹諾絲」,昵稱「尹迪絲•娜塔莎」。
【契約類型】︰員工契約(污穢)。
【補充說明】︰
1、被契約者喪失特性力量(舊日氣息);
2、被契約者個人意志不受改變;
3、契約生效期間,被契約者無法背叛契約者;
4、被契約者無法撕毀契約;
5、契約者可以撕毀契約。
同樣的信息流,也在娜塔莎的腦海之中淌過。
她不再像一位強大且暴虐的神靈,恍然失措地站在雨夜里,猶如一位迷途忘返,不知去路的失意者。
失去了力量的娜塔莎,無法維持這悲歌之夜。
滂沱的血雨迅速斂去,淹沒蒙特斯鎮的海水退回大海。
來自漁火之神的祝福,猶如真正的日光,迅速映照整個小鎮和教堂所在的山坡。
夜晚,好像在剎那之間消散了。
復蘇場里的從靈三人都有些茫然。田心繪問,
「這是怎麼回事?雨停了,海水也退潮了……」
方豐羽說,
「難道,漁火之神贏了?」
從靈沒說話。她的確感受不到威脅了。她望向遠處的安全屋,看到,在那野花盛開的坡地上,安全屋的老板好像正悠然自得地跟一個海藍色頭發的人說著些什麼……
她沒見過娜塔莎,不知道站在黎木面前的,就是這個副本最大的boss。
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高高在上」的漁火之神知道。
雖然他不理解黎木是如何做到的,但就是那麼輕松,那麼迅速地解決了他花費了無數個歲月都沒能解決的問題。
舊日深海之妖「格尹諾絲」,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漁火之神注視著黎木,他無比想要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來自何方,為何能輕而易舉地制服格尹諾絲。他嘗試著去呼喚黎木。他不知道黎木是否會回應,畢竟,沒有一定要回應他的理由。
但,他忽然感受到,來自黎木的目光。
神靈與人,目光相互交織,各自意志的表達,盡在其中。
漁火之神原本是想問黎木到底是誰的,但現在,不知為何,不想問了。因為,在他的感受里,黎木是那麼的普通,普通到猶如一粒塵埃。這反而讓他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去理解這個「人」的。于是,他只是開口說︰
「你將帶走格尹諾絲嗎?」
黎木回答,
「是的。她是我的奴僕。不過,她不再是格尹諾絲的,是娜塔莎,尹迪絲•娜塔莎。」
漁火之神陷入沉默。過來一會兒,他問︰
「能听我講個故事嗎?」
「請。」
漁火之神說,
「在悠久的過去,我們都曾是舊日里的寄生蟲,不知感恩,貪婪地吸吮著肥沃土壤之上的女乃與蜜……直至舊日崩塌,我們不得不去往不同的地方。像我一樣,被稱作神靈的有很多,像格尹諾絲一樣,被視為魔鬼的,同樣不少。我無法再見到他們,但也許,你可以。如果不讓你感到為難的,請收下這個。或許,你遇到他們之後……這個能讓我們跨越阻隔,重逢。」
漁火之神說完後,巨大的身影,緩緩消失在雲層之上,高天之外。
但他留下的祝福之光,仍舊照耀著蒙特斯鎮,復蘇其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