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來,劉平剛從幾個車間巡視完安全措施的執行情況回來,劉嵐又找到了他。
正如劉平猜測的那樣,劉嵐是因為馮海濤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的事來感謝他的。
對此劉平多少感到有些怪異,就只是點頭嗯了一聲,正好看到她額頭頭發遮掩的地方青了一塊。
怪不得他感覺她今天有些不一樣,前幾天見她時她還和大多數長頭發的女性一樣,把頭發梳在後面,露著額頭,顯得很爽利,今天卻留了劉海。
「你這里怎麼了?」
劉嵐下意識的伸手輕輕踫了踫那處的劉海,眼神有些閃躲的道︰「沒什麼,就不小心踫了一下。」
劉平眉頭微微一皺,就記起昨天賈張氏都因為賈東旭被抓去勞教,心氣不順,陰陽怪氣了一頓秦淮茹,劉嵐會不會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和她婆婆起了沖突?
「踫的?你這麼大一個人,怎麼還把頭踫了?是你婆婆打的?」
他輕聲問道。
劉嵐有些難以啟齒的道︰「不,不是她打的……」
她這樣說反而證實她額頭的傷是被打出來的。
劉平卻是不信,繼續追問道︰「不是你婆婆,那是你婆家另外的人打的?」
現在的單位,幾乎管工人的一切,他現在也習慣了這一切,所以見劉嵐還是不想說,就溫和的道︰「你不用害怕什麼,你是咱們廠的工人,軋鋼廠就是你的娘家和後盾,你受了委曲直管提出來,廠里不會不管的。」
其實,他知道她是李懷德的情人,這種事他原本可以不管的,因為她可以找李懷德替她出頭,但既然踫上了,他也沒必要裝看不到。
所謂家丑不可外揚,劉嵐原本不想說的,而且,過去的經歷讓她明白,說了不僅于事無補,還容易讓別人背後說閑話笑話她。
但是,她雖然只和劉平見過一次面,但給她的感覺卻和她身邊遇到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樣,僅憑直覺她就感到他不是會做那樣事的人。
又听到他說的那些暖心的話,加上上次剛找他幫過忙,她原本誰也不想說的難堪,此時卻是月兌口而出︰「我……是我公公打的。」
劉平神色一冷。
他很清楚,不管是現在還是後世,婆媳矛盾一直普遍存在,但當公公的很少會摻和這種事,何況還是直接動手?
「你公公,過分了!」
「行,你回去上班吧,這件事我會幫你處理好的。」
劉嵐心中一暖,不由感動的想著,劉平果然和別人不一樣,但又搖頭道︰「不用了,劉干部,反正都過去了。」
劉平看著她的眼楮問道︰「如果這次不管,接下來一年你能保證他們不會再打罵你嗎?而且,就算一年後,你男人回來,他們就不會打你了嗎?」
劉嵐心中沉重,對他說的話卻是感到很悲觀,但還是強笑道︰「我以後盡量注意一些吧……再說了,你去找他們,能管得了一時,也管不一世……」
劉平一笑,打斷了她的話道︰「你多慮了!」
「那些打老婆、打兒媳婦的男的,都是窩里橫,只要公家出面,他們保準不敢再找你的麻煩!」
劉嵐有些被他的話打動了,但還是不太自信︰「是,是嗎?」
劉平嘆了一口氣,用略帶責備的口吻批評她道︰「你啊,咱們廣播站經常廣播教員的著作,你沒听過那句‘以斗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的話嗎?」
「你越是不敢反抗,他們越是敢隨便打罵你,你敢于反抗不公,他們反而會學會收斂。」
「你看你的體格子,一看就有勁,性子怎麼這麼軟弱呢?」
劉嵐徹底被他暖心鼓勵的話打動了︰「那,那我就再麻煩你一次了。」
劉平點頭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等劉嵐離開後,劉平轉頭就去見了楊廠長和楊書記。
當然,劉嵐個人的家庭矛盾自然不用他們二位出面,讓工會出個人就夠了,但有事向領導匯報總沒錯的。
另外,他要做的並不止于此。
事實上,在察覺到劉嵐額頭上的傷是她婆家造成的後,他就想過讓婦聯也參與其中。
這樣,軋鋼廠和街道辦雙管齊下,對劉嵐的公婆的威懾力就足夠大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王主任一匯報,不出意外的得到了支持。
考慮到等劉嵐下班後,當著她的面去見她公婆效果更好,劉平自然要去制衣間一趟,好讓她們按時下班,順便再見一見秦淮茹。
趕到制衣間後,他把這件事一宣布,又不著痕跡的向秦淮茹使了個眼色。
秦淮茹卻是馬上收到了他的信號,等他講完就舉手道︰「組長,你正好過來了,我這邊還需要一些軟布當里子——自從給老馬家做完,現在他們做衣服的都要帶里子的了。」
劉平道︰「行,你跟我過來拿吧。」
秦淮茹答應一聲,跟著她進了西廂房。
然後就被拉到里屋,抱到床上好一頓親。
「要不,你進來暖和暖和?」
知道他現在不敢對她怎麼樣,她反而喜歡撩撥他了。
劉平問道︰「在這里嗎?」
秦淮茹無比寶貴她們的孩子,盡管知道他不會真的做什麼,但也不想冒險,就輕啐了一口,然後把他推開坐了起來,又問道︰「你今天有什麼事嗎?」
劉平點了點頭,把事情一說,又從帆布包里拿出了兩個飯盒︰「這是晚飯,你下班後盡快吃完,別走得太晚。」
「對了,這里面是一把生的菠菜,你吃的時候用開水焯一遍,和紅油豆腐摻在一起吃就行,不要燙太久,否則營養都流失了。」
秦淮茹心中暖暖的,忍不住把頭像小貓一樣在他臉上蹭了蹭,又道︰「你就不能回來,我們一起吃嗎?」
劉平道︰「不行啊,劉嵐家離這邊還挺遠呢。」
秦淮茹很想和他再廝磨一會兒,但待的時間久了難免會讓東廂房的女工產生懷疑,又說了幾句話就只能回去了。
離開了制衣間,劉平又去了一趟婁曉娥那邊,可惜她竟然不在,想來是回娘家了。
轉眼就到了下班時間。
劉嵐以為劉平他們會和她一起的,但一直沒有動靜,她只能自己一個人回去了。
因為昨天的事,隨著離家越近,她心里越是忐忑。
但是,再忐忑到了家門口也只能進去。
進屋之後,就看到飯桌上空空如也,她婆婆則一邊納著鞋底一邊罵道︰「看什麼看?別人在廚房上班,都難帶吃的回來,你不帶吃的回來,還要吃家里的嗎?」
可能之前受欺負受慣了,尤其看到她公公陰沉著臉坐在一邊抽著煙,劉嵐並沒有敢說什麼,準備等明天去廠里再找些吃的。
但她婆婆卻是越說越氣︰「天天就跟個啞巴一樣!你嘴長著是吸氣的嗎?你要是會說話管著點,海濤還能被抓去吃苦?」
「我們家海濤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她公公也充滿嫌惡的用力瞪了過來。
劉嵐既害怕又委曲,眼淚不由撲簌簌落下來。
她婆婆見狀又罵道︰「哭!你哭給誰看?我們家海濤就是被你個喪門星害成現在這樣的!」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敲門聲。
她婆婆見狀強忍住怒氣,但還是沒好氣的呵斥道︰「像根木樁子站那里干什麼?還不去開門?」
但不等屋里有什麼動作,門就被從外面推開了。
劉嵐盡管心中有所期盼,看到劉平帶著三個人站在外面,還是感到了一陣驚喜。
只是,想到自己現在滿臉都是淚,她又趕緊低下了頭。
「我在外面就听到你們在屋里吵架,因為什麼吵的?」
劉平也沒管劉嵐,直接開口道。
見他們四人不像普通人,劉嵐的公公不由起身問道︰「你們是?」
劉平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紅星軋鋼廠工會的許股長,這位是婦聯的趙股長,這位是派出所的孫同志。」
可能是怕出什麼意外,王主任又幫他聯系了一名派出所的民警,孫浩。
劉嵐的公婆不是傻子,听到三人的身份臉色就變了。
劉平本來就打算雷厲風行,速戰速決,直接說道︰「我們這次過來,是調查你們毆打我廠員工劉嵐一事的……」
劉嵐的公公做過什麼自己知道,所以不等他說完就全身顫抖,站都站不穩了。
劉嵐的婆婆可能不覺得有什麼問題,還敢強詞狡辯道︰「什麼叫毆打?沒有的事!」
劉平看向孫浩,道︰「孫哥,你看他們不承認。」
孫浩在來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干什麼了,這時就看向劉嵐的公公,沉聲道︰「你叫馮全福吧?」
馮全福很想不承認,嘴上卻不受控制的答道︰「我,我是馮全福。」
孫浩道︰「你毆打劉嵐的事,軋鋼廠告到了我們所里,你跟我回去接受調查吧!」
馮全福嘴都開始顫抖起來︰「我,我……」
他自是不想進派出所,這會兒忍不住哀求的看向了劉嵐,卻是感覺到現在只有她能救他。
劉嵐看到他嚇得跟小雞子一樣,心中一陣快意,但又有些不落忍,就向劉平看了一眼。
她婆婆則看不出害怕,反而激動的跳起來叫道︰「你憑什麼帶我們當家的走?我們自己家里的事,和你們有什麼關系?」
這時,軋鋼廠工會的許股長沉聲喝道︰「什麼叫你們家里的事?劉嵐是我們廠的工人,我們幫他合理合法!」
劉嵐婆婆還要再撒潑,劉平一句話就按住了她︰「你要再鬧就是阻攔公安執法,也要一起帶到派出所里去。」
說完他對許趙兩人道︰「她就麻煩兩位了。」
趙股長含笑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隨後他又看向了孫浩,既然過來一趟,那就要做到除根,所以還是劉全福去一趟派出所為好。
孫浩會意的微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馮全福,道︰「走吧。」
馮全福見躲不過去了,只能戰戰兢兢的挪了過去。
這會兒正是下班時間,外面有很多人,這邊發生的事肯定會被很多人看到。
劉平感覺這樣也好,方便附近的鄰居以後監督馮全福兩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