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秦王宮殿之前,嬴政身披白色大氅,一步一步先前,緩緩走到欄桿之前。
身後蓋聶與趙高二人一左一右跟隨著。
「冬天……」
嬴政站在欄桿前,目光平靜的看向前方,嘴角微動,輕聲念道。
下雪了,所以很快便會是年關。
年關一過便是新的一年!
而在新的一年中,誰也阻攔不了他親政的這個目標。
「陛下,天冷,還是回去吧。」趙高上前半步,微微垂手,陰柔著嗓音說道。
嬴政擺了擺手,示意趙高退下。
趙高垂首後退半步,回到了原位,沒有繼續再勸下去。
主子就是主子,身為奴婢可以提一些建議,但不可強行影響主子的決定。
勸過了,至于主子如何決斷選擇,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三人默默的吹著冷風,寒風帶起嬴政發梢,露出嬴政堅毅且冷然的面龐。
大雪覆蓋咸陽,延伸整片天地。
嬴政對著身後開口︰「大秦可有一統亂世之力?」
蓋聶看了一眼趙高,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是微微沉眸,沉聲道︰「有!」
因為他看到了,看到了秦國的實力以及秦國的變化。
這種變化是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的,無時無刻都在增加大秦的底蘊,不斷為日後發動一統天下之戰的戰爭做準備。
直至誰也阻攔不了這匹瘋狂奔跑的野馬,沖碎八百年紛亂!
嬴政深深吸了口微涼空氣,微微仰頭,緩緩閉目,似乎是在聆听天地間的律動。
片刻,寒意侵身之際,嬴政再次澹澹的開口︰「趙高,有些事,現在就可以準備了,做到萬無一失。」
趙高領命,眼神一閃,便是退了下去。
羅網沉寂了這麼久,也是時候讓他再次動起來了。
順便,也該是讓天下再次知道羅網的恐怖!
趙高興奮著走遠,有些事,當是由他來完成……
蓋聶看著趙高漸行漸遠,收回眸子,沒有說什麼。
鬼谷一脈傳人,自然明白嬴政的意思。
束發親政,所有的一切準備,便從今日此刻開始,其中主要是……殺人!
殺盡一切有可能會影響到秦王親政的阻礙之人。
這事,交給羅網去辦,確實不錯。
蓋聶眸光動了動,不知怎麼,忽的想起了曾經在韓國新鄭,與自家師弟對決羅網天字一等殺手的事。
忽然,就在蓋聶陷入沉思之際,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蓋先生,你乃鬼谷高徒,你覺得接下來,大秦要怎麼做?」
這是一種考量,也是一種威懾。
知人善用,歷代鬼谷之徒都是風雲的中心,時代的弄潮兒。
公孫瓚是,張儀是,衛莊是,蓋聶同樣也是!
嬴政從來都沒有因為蓋聶是一名劍客,而忘記鬼谷一脈的恐怖。
合縱連橫,遠交近攻……
劍只能殺一人,而智慧,則可以滅國!
蓋聶抬眼,看著嬴政回眸的眼神中,那種凜然殺機,心中微嘆,卻也沒有辦法。
能終結亂世的王,必然會是一位鐵血殺伐的、沉尸百萬的王!
蓋聶想了一下,默默握緊手中寶劍的劍鞘,輕聲開口說道︰
「王上,大秦接下來要做的,便是等!」
嬴政收回目光,繼續迎著寒風而立,看向遠方。
良久,一道沉重且深長的聲音響起︰
「哦?」
蓋聶上前兩步,站在嬴政身旁,目光同樣看向天地遠處,開口道︰
「攘外安內,解決一切後顧之憂時,大秦的鐵騎將踏遍六國,無人可敵、無人可擋!」
聲音化作青煙飄蕩于天地之間,雖是輕聲所述,但冥冥之中卻是響徹世間。
嬴政眼眸之中倒映出咸陽,隨後咸陽越來越大,慢慢包含了整個秦國、韓國、趙國……
最後,包含了整個天下。
「老師……」嬴政呢喃了一句,目光忽的輕柔,像是響起了那年在趙國之時,葉淵將他抱在懷里的感覺。
嘴角輕輕一勾,隨後緩緩轉身,緊了緊身上的大氅,朝著宮殿內走去。
那一年,他好像才八歲……
嬴政的心情變的很好,哪怕如此寒冷的冬天,卻覺得身上很暖。
孤獨是會殺死人的,位置越高,便會愈加孤獨。
「孤家寡人……」
嬴政站在大殿門口,回首再次看了一眼身後天地,心中暗暗嗤笑了一聲……
大秦相國府。
「呂相,此物的威勢,方才你也看到了,如何?」
書房內,葉淵端起一盞溫酒,微微抿了一口後,眼神含笑的看著對面依舊沒有回過神來的呂不韋,輕聲道。
「有此物,滅六國易如反掌!」
良久,呂不韋閉目,吐出一口白氣,鄭重開口。
葉淵眉眼微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便是問道︰「那個計劃如何了?」
呂不韋心不在焉,似乎方才耳中的那道雷公怒吼之音,依舊縈繞。
睜開雙眼之時,再次感嘆︰「當真乃天雷也!」
呂不韋微微搖頭,看著葉淵的目光滿是欣賞的說道︰「也不知道你這腦瓜是怎麼長的,竟能琢磨出如此威力強大之物,難得難得啊。」
葉淵一怔,苦笑著搖了搖頭︰「相國大人,不必如此,相比于這件東西,那個旁氏騙局,來的更重要一些。」
呂不韋神色一正,皺眉嗔怒︰「老夫倒是覺得,此物才是重要!
什麼時候,無論何等計謀,都不如己家的硬實力來的重要。」
葉淵看著眼前不願意談論旁氏計劃的老狐狸,幽幽一嘆,「相國大人治國、著書、延攬人才,不都是為了有朝一日將秦國,穩穩妥妥的交到王上的手里?
如此,王上便能一股作氣,完成一統天下之大業。」
呂不韋沉默,眸光微沉。
秦王親政,他阻止不了,而今又有手雷這等大殺器問世,無疑會使得人心躁動。
良久,呂不韋深吸一口氣,目光正視葉淵,沉聲說道︰
「目下時機未到,急于加冠親政,幼稚!
終將惹出大禍,還需由老夫來收拾。」
「相國大人所思久遠,知道王上急于完成天下一統大業,所以會刻意忽視底層百姓的沉重,您是做生意的,深知有人才、有信任才能有經濟,相國大人,心思細膩,成熟穩重,自然知曉秦國的腳步要怎麼走。」
葉淵點頭,見呂不韋終于願意面對這個問題後,很是心底松了一口氣。
問題這種事,從來都不怕談論出來的,怕就怕跟個女人似的。
不說,那這個問題就大發了~
「雖然有些交淺言深了,但在下不得不提醒一句,相國大人若是想安穩退下這個位子,還需要看一看自己的定位。」
呂不韋冷哼一聲,雙眼微涼,「老夫對自己的定位一向很清楚,王上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什麼性格老夫會不知道?
老夫終究是王上的仲父!」
葉淵正坐,盯著呂不韋看了一會後,忽的話鋒一轉,直呼其名︰
「呂不韋,若是我告訴你,你一直如此的話,他日下場必定不得善終,那麼相國大人是否還願意做這秦國的相邦嗎?」
……
「願意,因為我看見了……
一統天下……」
葉淵聞言,眼眸深邃,眉眼低垂。
公元前二三五年,秦王政十二年,呂不韋自盡于封地洛陽。
史書上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其內蘊含這一人波瀾壯闊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