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幾十座大小不一的帳篷平地而起。
除了負責巡查四周的禁軍之外,營地內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牛羊雞鵝被圈養起來,專門用來給晉王府的幾位殿下調劑口味,營地不缺水,除了自備的幾十桶之外,山中本就有清澈的溪水流過。
傍晚用過晚飯,楊銘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我出去逛逛,消消食,你們不用跟著,」楊銘說完,換上一身黑色勁裝,出了帳篷。
不明所以的陳淑儀本來想開口詢問,但當她看到徐景等人緘口不言神色如常時,知趣的沒有問出口。
事實上,楊銘在皇宮的時候,也經常會在夜里一個人獨處。
在他八歲的時候,皇帝楊堅給他找了一位師傅,國子監博士蕭該,大概學了半年的《詩》、《書》、《春秋》、《禮記》之後,楊銘就沒興趣再學下去了。
楊堅對此倒也無所謂,畢竟關隴集團有一個特點,叫做自無文武分途之事,說白了就是不怎麼看重讀書。
大隋開國初期,是不分什麼文官武官的,在朝時可商定國策,出則為將可統領千軍。
直到楊堅開創科考制度,準許各州郡官員可舉薦三名士子,參加每年的科考。
考試內容只有一項,叫做策問,皇帝以經義或政事設題,要求考生解答,這就需要很大的知識儲備了。
所以無論南北,這才有年輕人逐漸開始好好讀書。
這是華夏古代科舉的雛形,不過也只是雛形,畢竟這玩意是靠地方官的舉薦,本質上還是要靠走關系。
而楊銘棄文之後,肯定就是從武了。
于是皇帝楊堅又給他找了一個師傅︰上開府儀同三司,左領軍大將軍史萬歲。
史萬歲十五歲成名,身經百戰,有大隋第一 將之稱,尤其是弓馬和拳腳上的功夫。
什麼樣的師傅教出什麼樣的徒弟,所以楊銘弓馬嫻熟,拳腳剛烈。
因為史萬歲傳授楊銘武藝是在皇宮,所以鮮少有人知道楊銘的功夫究竟練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境界。
連徐景都不知道。
楊銘離開營地之後,勁步如飛,穿梭于山中密林,打小習武給他打下了扎實的基礎,渾身筋骨錘煉的異常堅韌。
在半山腰找到一塊難得的平地之後,楊銘月兌下上衣,開始調整呼吸,擺出拳架。
每拳既出,赫赫生風。
史萬歲的拳腳功夫,是一步步從沙場上磨礪出來的,重攻不重守,要旨在于一往無前,精髓在「得勢」二字。
無論身心,皆不可產生退意。
弊端是容易受傷。
大隋武道沒有什麼具體的境界劃分,只有幾個淺顯的形容詞︰十人敵,百人敵,千人敵,萬人敵。
十人敵應該比較常見,皇城中的禁衛軍很多都是這個水平,
百人敵嘛,據說果毅郎將龐牛曾在校場上,赤膊迎戰一支百人隊而不敗,
至于千人敵和萬人敵,楊銘認為這純屬是一種夸張的修辭手法,史萬歲號稱萬人敵,難道他真能跟一萬人打?
一萬人每人吐口唾沫估計都能淹死他。
打了幾遍拳腳之後,楊銘已經是大汗淋灕,本想繼續,卻被一些奇詭的聲音吸引了注意。
他是練體不練氣,所以耳目也就比常人稍微那麼靈一點。
聲音傳自身後不遠處的樹林,未免被人發現,楊銘小心翼翼的穿好上衣,貓腰躲進一簇荊棘叢中。
「賞月為什麼要爬這麼高啊?」一道女聲響起。
「這里安靜啊,不會有其他人打擾我們,」男的聲音非常好听。
女聲道︰「我們還是下去吧,時間久了,那些家僕會告訴我爹的。」
「沒事的,用不了多長時間」男聲道。
「別你別這樣」
「好了柳妹,我們下去吧。」
楊銘呆愕的藏在草叢內,心想著這個男人是個實在人啊,還真的沒用多久。
往年沒有參加過春游,沒想到這麼刺激,大隋的女子已經開放到這個地步了?
哎呀,錯過錯過
那對男女的腳步聲還未走遠,楊銘就又听到其他人的聲音。
「原來是柳兄,沒想到深夜于此地遇見,真是幸會幸會。」
「王兄咳咳,和這位姑娘,是要上山?」
「正是,月色撩人,下面看不真切,才想尋個賞月的好去處。」
「噢這樣啊,上面其實也看不真切,王兄告辭。」
一路下山,楊銘至少又發現兩對男女登山,由此可以想見,趁著夜黑風高,這些思春的少男少女們已經傾巢出動了。
山腳下,一眾丫鬟奴僕打著哈欠苦苦等候,服飾鮮明的分作好幾撥。
看到楊銘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感到吃驚,只是或多或少的奇怪︰這位小公子也能行?
山中的夜晚,是熱鬧的,因為白天有白天做的事,晚上有晚上做的事,很明顯,春游時晚上會比較繁忙。
遠遠看到楊銘返回,徐景第一時間迎了上來,道︰
「主子,二爺和大小姐來找您,說是長寧王殿下那邊有場夜宴,邀請您過去,您不在,二位殿下先去了。」
長寧王,就是楊勇的長子楊儼,
「大晚上的辦什麼夜宴,我不去,」說著,楊銘就要返回營帳。
「別啊主子,」徐景趕忙一把拉住楊銘,「二爺和大小姐對大興不熟悉,也沒熟人,您如果不去,兩位殿下在宴會上豈不是很尷尬?」
楊銘想想也是,這麼大半夜的把人叫走,不知道楊儼那個小混蛋打的什麼主意,
以他對楊儼的了解,只怕宴會上一定會給楊暕他們難堪。
翻過一座山頭,就是東宮的營地,規模比楊銘這邊大了很多。
正中間的一座巨大營帳內,歡聲笑語,
楊儼作為太子長子,自然位居主位,坐在他下手處的,還有楊勇的另外幾個兒子︰平原王楊裕,安城王楊筠,襄城王楊恪。
接著,有晉王府的楊暕和楊嬋,蜀王府的楊孝,楊明,漢王府楊顥,秦王府楊浩和楊湛。
這些是大隋血脈最正的一撥世子,他們有著同一個爺爺和女乃女乃。
除此之外,還有來自楊家宗室的一批子弟,這批人基本屬于陪笑和烘托氣氛的。
楊暕和楊嬋自打進來之後,就非常尷尬,因為從頭到尾,做為主人的楊儼,都沒有跟他們打過一聲招呼,反倒是和漢王府的那位世子相談甚歡。
主人的態度,決定了其他賓客的態度,楊暕和楊嬋很自然就被晾在了一邊,沒有人上前跟他們主動交談。
走吧,不合適,不走吧,真是如坐針氈。
「我大隋雖無文武分途之事,但東平北齊,南滅舊陳,北拒突厥,無一不是以武力降伏四方,所以本王認為,大隋其實是以武立國,」
說著,楊儼目光驕傲的在廳內掃視一遍後︰「諸位以為然否?」
漢王楊諒的長子楊顥趕忙道︰「大哥此言,乃是至理。」
楊儼對這句馬屁頗為受用,微微一笑,首次將目光看向楊暕兄妹︰
「暕弟嬋妹久居江南,千萬莫要沾染上那些迂腐之氣。」
這句話多少有點貶低南人的意思,可楊暕又不好反駁,畢竟在座的都是北人,而他也是北人。
「大哥說的是,弟謹听教誨。」
這時候,楊勇家老五,襄城王楊恪起身道︰
「我等作為宗室子弟,自不能忘二聖創業之艱難,以武立國,自當以武護國,本王不才,有武道師傅岑仲,在江湖中有棍雄之稱,諸位麾下有哪位願意一戰?聊以助興?」
楊暕微微皺眉,他倒是听說過,在大興貴族之中經常有比武這一傳統,江湖中很多武夫都是靠著給貴族們做護衛,以此作為晉升踏板。
雖然之前他早有心理準備,身邊也帶著張慕等一眾高手,專門就是為了應付這種場面。
可是這次他很明顯的感覺到,對方是沖著晉王府來的。
無它,因為老爹楊廣,乃當代棍法宗師,自己也修習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