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陽平關內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糜大多的思緒都被牽扯在陽平關外。
吳懿與丁封還未回來,這代表著糜尚不知道曹真的情況如何。
或死或逃?
從大漢的利益來說,曹真若是死了,那當然是對大漢最好的事。
兩軍交戰之際,一方主帥陣亡,雖說在魏軍分兵三路的情況下,不會讓魏軍的十萬大軍都頃刻間崩散。
但無論如何,魏軍接下來最該做的事便是退兵。
這無疑會讓大漢得到一次極為重要的喘息機會。
可要是曹真逃走了,那接下來的局勢就不容易推測了。
戰場之事,瞬息萬變,哪怕糜之前籌謀再完善,也不代表他的謀劃會全部達成。
陽平關一戰,雖重創了魏軍,但魏軍的主力尚在,或者說僅僅是一萬人左右的傷亡,不會讓魏軍傷筋動骨。
曹真只要回到魏軍大本營之中,憑借他的威望,或許不出一個月,他便可率領大軍再次對漢軍發動攻勢。
這就讓漢軍又陷入戰爭的泥潭中。
糜為何要謀劃曹真,是因為不想漢軍在當下的局勢中與魏軍打持久戰,漢軍打不起的。
由于心中的擔憂,糜在帳內焦急的不斷來回踱步。
糜焦急的模樣落入法邈與呂乂的眼中,讓他們的心中產生不解。
無論曹真的生死如何,近萬魏軍喪于陽平關這是事實。
這可都是魏軍正卒呀。
這樣的戰果,無論放在哪個時期,都可以稱之為輝煌二字,而這種輝煌的戰果,也能在極大的程度上激勵起漢中漢軍的軍心。
至少當這一場大戰的戰果傳回成都後,勢必會引起成都朝野上下對糜的稱贊。
所以牧伯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不站在糜的位置上,法邈與呂乂不能明白糜的心有多大。
在焦急的徘回許久之後,糜終于等來了他想要的消息。
只是這個消息大大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看著跪在自己下方的吳懿與丁封二將,听著吳懿那有些難以啟齒的話,饒是糜想過百般情況,他還是顯得有些呆愣。
曹真逃了,只是在逃之前被吳懿射中了。
這。
看著糜有些無法接受這個消息,吳懿的老臉已經漲的通紅。
本來一箭射中曹真,這肯定是個大功勞,但誰讓他射中的地方那麼敏感呢?
尷尬之余,吳懿沒忘了為自己辯解一句︰「臣原本想射的是曹真的月復心位置。」
吳懿的解釋,說實話糜願意相信。
可相信,並不能阻止糜的胡思亂想。
沉吟許久以後,糜對吳懿言道︰「戰場之上,流失無情,不管吳公射中的是曹真何處,這一戰的首功都當是吳公的。」
這是糜戰前對吳懿的許諾。
盡管原本這個許諾,是針對吳懿的詐降,但若沒有吳懿的詐降,曹真也不會輕易被誘來陽平關。
而且縱觀今日這場大戰的表現,吳懿為這一戰的首功,可謂是當之無愧。
見糜有履行自己諾言的打算,吳懿心中悄悄松了口氣。
在安撫完吳懿之後,糜便先讓眾人退下,只留下了法邈。
據吳懿所說,曹真在中箭後便被魏軍救入了曹軍大營中。
這就代表著曹真現在的下場,是生死不知。
或許從常理判斷,被射中的曹真,應該算是受了重傷,但這常理在當世並不通用。
當世的外科手術是不發達,可是有一種外科手術是不在此列的——那就是去勢手術。
這種手術在華夏大地上早已經過數百及至上千年的發展,是有著一套成熟的操作規劃的。
哪怕不提這一點,曹真中箭也不能說是必死之局。
三國時期,身上中流失的將領太多了,有的人甚至頭上中箭,最後不也活的好好的。
例如夏侯惇與關羽。
可哪怕曹真最後能撿回一條命,但至少在一段時間內,他的身體應該都是虛弱的,這一點母庸置疑。
而這一點,便是糜可以利用的機會。
只是在利用這一點之前,有件事必須還要做。
糜看向法邈,對著他說道︰「將今日大戰,以最快的速度寫成一封戰報傳送四方,特別是成都那里。」
糜的這個安排,為的便是用今日的大勝,來穩定梁州,甚至整個大漢的人心。
堅定不移的人心,才是糜能打贏最後這場仗的最重要保障。
糜的要求很合理,只是法邈卻有些為難。
「季陽文墨乃梁州之冠,不如由他捉筆,定能寫出一篇佳文。」
法邈的語氣帶著些許請求。
听到法邈的話後,糜狠狠瞪了法邈一下。
若論寫戰報的文筆,大漢之中誰又比糜更擅長,以往大勝的戰報,也大多是糜自己寫的。
可這次糜為何不親自動筆呢?
原因很簡單,曹真受傷的部位,實在令人有點難以啟齒。
在講究存亡斷續的當世,趕盡殺絕的理念是不被當世人所接受的,哪怕是敵人之間,也往往會惺惺相惜。
說白了就是戰場上糜與曹真是敵人,可若是在私下里,以兩人的身份,說不定見面時還得互相尊稱表字呢。
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一箭將曹真去勢的事,就看起來不那麼人道了。
所以身為士人的糜,第一次不想親自寫戰報,法邈不想寫這封戰報,也是出于這種理由。
但糜可不管法邈的請求。
法邈會拒絕,呂乂肯定也會拒絕,相比于呂乂那個倔骨頭,法邈還是好拿捏一些。
糜冷冷得對法邈言道︰「你以為,孤為何將你單獨留下?」
糜的反問,讓法邈放棄了抵抗。
他只能暗然的接下糜的這個命令。
可是在他離去之前,糜不經意間飄來的一句話,還是讓他察覺出糜當下部分的真實情緒。
「將來兩軍交戰之時,若我想冒險趨至陣前,你一定要記得諫阻我。」
听到糜的第二個命令後,法邈只能強忍笑意著一拜領命後離去
曹真是幸運的。
盡管他被吳懿射中了,但由于他的身份,幾乎天下間最好的醫者就在他的身邊。
而當世醫者講究世代傳承,技不外傳,所以對于曹真的醫者來說,去勢手術他們也十分精通。
當然了,大營內的醫者,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他們會為曹真動這個手術。
由于醫者們的精湛手術,曹真從鬼門關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可惜由于那一箭,讓曹真元氣大傷。
在動完手術的數日時間里,曹真一直處于昏迷的狀態中。
今日曹真終于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醒來後的曹真,腦海中瞬間浮現那一日他受傷的場景。
當回憶起自己受傷的部位之後,他不顧身體的疼痛,立即掀開身上的被子查看。
在看完之後,曹真整張臉變得煞白起來。
他沒有記錯,他受傷的真是那個部位。
在臉色煞白之後,曹真的眼中有著無盡的怒火在醞釀。
他轉頭看向一直伺候在旁的醫者,問他道︰「孤,孤的傷勢如何?」
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被牽動傷勢的曹真,身體中感受到一陣劇痛在向他襲來。
所以在詢問時,曹真不禁齜牙咧嘴起來。
他的這副表現加上他那充滿怒火的眼神,直接嚇得一旁的醫者跪倒在地。
回答曹真的只有一具不斷抖動的身體。
可盡管醫者沒有回答什麼,但他的這副表現,已經是最好的答桉了不是嗎?
得知真相的曹真,不禁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的祖宗是宦官不錯,但不代表他這個後代,也想與祖宗一樣呀!
一種極度的悲涼,夾雜著心中不斷升涌的怒火,讓曹真整個人漸漸喪失理智。
但就在曹真完全要喪失理智的時候,曹真還是問醫者道︰
「孤的具體傷勢,還有人知道嗎?」
曹真問這句話時,語氣十分冰冷,但至少表面上看他還是恢復了一些冷靜的。
面對曹真的詢問,醫者絲毫不敢怠慢。
「諸將只知道大將軍是,是受傷,但小人知道厲害,小人對外宣揚都是大將軍的傷勢並無大礙,不會,不會影響」
醫者的最後半句話,沒敢說出來。
醫者的顧忌,讓曹真心中的怒火與悲涼更甚上幾分。
在得知這件事後,曹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一聲怒喝從曹真的口中發出︰「滾,趕緊給孤滾出去!」
曹真的威望又豈是小小醫者能夠抵擋的,在曹真的威嚇下,醫者直接嚇得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曹真的身邊。
看著醫者那慌不擇路逃離的背影,曹真眼中有著不加掩飾的殺機浮現。
世上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而在醫者逃出大帳外後不久,得知曹真醒來的一眾魏將都立即蜂擁至大帳內看望曹真。
王雙與劉曄二人最快來到曹真的身前。
看到劉曄在大營中,曹真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陡然放下。
當初從興勢出兵之時,他率領的大軍其實只是前軍。
劉曄則負責率領五千魏軍在後。
現在劉曄出現在他身前,這就說明目前大營中有五千魏軍。
這五千魏軍的存在,進取不足,但保護大營的安危,卻是綽綽有余的。
由于不知道曹真的具體傷勢,劉曄在看到曹真的第一句話問的便是︰
「大將軍,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就是劉曄的這句問話,讓曹真看向劉曄的眼中的溫情瞬間消失。
可是曹真又沒辦法在明面上發作出來。
于是曹真最後只能說道︰「醫者說,修養一些時日就好,沒有什麼大礙。」
听到曹真的回答後,帳內的諸多魏將都齊齊松了一口氣。
曹真是眾人的主心骨,若是他有什麼萬一,那麼這數萬魏軍的人心可就散了呀。
在回答完劉曄之後,曹真隨即看向王雙問起這幾日的情形。
劉曄可能是剛到,並不全部知道漢軍的所有舉動。
在曹真的詢問之下,王雙很快就講出了這幾日漢軍的舉動。
那一日曹真被抬入大營中後,漢軍倒不是沒有對魏軍大營發起進攻。
畢竟曹真中箭是眾所周知的事,在曹真有傷勢的情況下,魏軍不可能馬上率軍離開陽平關外。
不過雖然漢軍憑借著大勝之威對魏軍大營發起進攻,但由于之前費耀乃是當道扎營,陽平關山道狹窄,讓漢軍沒辦法一次性太多拿出兵馬進攻。
而在漢軍人數不多的情況下,僅剩的魏軍憑借著堅固的營壘,倒也數次擊退了漢軍的進攻。
不久後劉曄就率領援軍來到陽平關外,當得知劉曄率軍前來的消息後,漢軍也就停止了進攻,直到今日。
听完這幾日敵我雙方的軍情之後,曹真心中總算得到了一些安慰。
于是曹真又問起王雙,有多少軍士從陽平關中逃出來了?
可是曹真的這個詢問,卻讓王雙支吾著說不出口。
最後還是劉曄回答了曹真這個問題。
「不足兩千。」
在听到這個數字後,曹真差點眼楮一黑又暈死過去。
一萬正卒,最後只有千余魏軍逃出生天,八千多的大軍都喪生在陽平關內,這無疑對當下的魏軍來說,是一場沉重的打擊。
見曹真在得知真相後劇烈的咳嗽起來,劉曄不禁上前為曹真撫背順起氣來。
陽平關一戰,魏軍的確是損失慘重,但幸虧曹真沒有陷在陽平關內,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在曹真稍微平復下心情之後,立即就有魏將向曹真提出退兵的建議。
這名魏將提出的退兵,不是讓魏軍撤離出陽平關,而是建議曹真放棄這次南征大戰。
不止是這名魏將有這種看法,其實很多魏將心中都有著這個看法。
主將受創,魏軍又剛剛大敗過一場,現在退兵貌似是最好的選擇。
但曹真會听從這樣的建議嗎?
想起那喪生的八千子弟兵,又想起自己那血肉模湖的,曹真這一刻心中對糜的恨意已經達到極致。
不管射他那一箭的是誰,但曹真已經將帳都算在了糜的頭上。
「傳令郭淮、曹洪、漢中內諸軍,繼續按原定計劃對賊軍發起進攻。」
在說完這句話後,曹真又說出了一句更為冰冷的話。
「若有冥頑不靈者,當屠城震之!」
屠城是魏軍常用的手段,曹真以前也用過。
既然用過,曹真不介意再用!
禽獸縱有時會溫情脈脈,但他們禽獸的本質卻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