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前所未有的瘋狂,可待到離別相送,這瘋狂就變成了純粹的思念。
黎明時分
皇帝離了島,禁軍們急忙簇擁著這位孱弱的文皇帝,生怕他出事。
太後知道了皇帝如此作為,只是派遣了暗廠里的宗師去悄悄護著,然後便不管了,北地戰場已經夠她頭疼了,那皇帝就當個吉祥物丟在深宮好了。
年輕的皇帝坐在馬車里,而將軍則是披著金甲、騎著高頭大馬,在馬車外握槍而行。
待到皇城南門,將軍策馬,抱拳,在陽光下道︰「陛下,就送到這兒吧。」
皇帝下了車,道︰「此去,珍重朕在玉京等你回來。」
將軍看著他,道︰「陛下且听我旗開得勝的好消息吧!」
說罷,她一揚韁繩,便策馬遠去,去了幾步,又回頭,卻見那文弱的少年依然垂袖站在柳樹下。
將軍忽地想到了一句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可若是真能夠歸來,便是雨雪霏霏又如何?
此去北地,或是一去不返。
「陛下,珍重!」
將軍再抱了抱拳。
兩人再相視一眼,目光里縈著還未離別就已生出的相思。
將軍不再看,真的策馬去遠,再不回頭。
皇帝又看了一會兒,可將軍的背影已漸去漸遠,漸不可見。
皇帝便輕嘆一聲,意興闌珊地上了馬車。
旁邊無人敢勸一句。
更無人敢說一句諸如「將軍定會大勝而歸」之類的話。
因為,此時在皇帝身邊的這些暗廠精英、禁軍精英都知道一件事
此去,或是黃泉路。
妃子又如何?將軍又如何?或不過都是這黃泉路畔的一堆骸骨,一抔黃土
此別,或無再見,是為生離死別
夏閻也被這離別的氣氛感染到了,直到青娘子爬出來打破了這氛圍。
「小爹爹,你想到她身邊就到她身邊,哪兒來的生離死別?」
夏閻的氛圍直接被打破了,他「哦」了一聲,然後道︰「你我皆知,這場大戰,可不僅僅是北莽與大炎的國戰,還有著封魔榜在幕後策動。
北地會變成絞肉機
而我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在她身邊,前線廝殺千變萬化。
我若是一個疏忽,她或許真的就回不來了。」
說罷,他把青娘子壓了回去。
但青娘子又冒了出來,嘻嘻笑道︰「是呀是呀,小爹爹,北地可危險啦,但你能怎麼樣呢?現在的你雖然強大,可卻還是保護不了心上人呢
不過」
她眼珠子繞了繞,笑道,「你若是把我當成你的心上人,那就肯定不會出事了。我,多讓人安心呀」
說罷,她抬手撓了撓夏閻的肩膀,問︰「要不要考慮一下?」
夏閻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青娘子這是境界被壓了,而隨著他實力的提升,桃花運能夠發揮的效用越來越強,這是連青娘子都被影響到了麼?
「你認真的?」夏閻問。
青娘子托了托眼鏡,好似一只魅惑的老狐狸忽地摟住了夏閻的脖子,臉龐湊到和他只有半個指甲距離的地方,柔聲道︰「只要你認真待我,我必認真待你讓我融合了小青,我整個人都給你。」
啪!
夏閻把她塞了回去。
看來桃花運並沒有能夠影響到青娘子。
這是青娘子在蠱惑他呢
但也許,隨著桃花運的提升,情況會改變。
到時候,青娘子就不會說「讓我融合了小青,我再認真待你」這一類的話,她會把「前提條件」去掉,繼而變成無條件地願意為他做這做那
想到這里,夏閻忽地對此去北地、以及後續修行多了點想法。
「桃花運」也許可以發揮些意料之外的作用
雖說,利用桃花運實在是有些卑鄙。
可為了能夠在戰場上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卑鄙些,不可恥
「至于能不能保護心上人,我還得變強」
夏閻也不知道夢師御到底有沒有從工具人變成心上人,但他絕對不希望夢師御在北地戰死。
「那就變強,變強到不會讓悲劇發生!」
「如今距離大戰開啟還有些時間,應該勉強足夠了」
夏閻心中大致確定了修行方向。
而他修行的理念也已經產生了變化。
于是,他尋到了繡姬。
與繡姬同用早膳。
膳後,他直接問︰「元先生,可否借我一用?」
繡姬抬頭︰「怎麼用?」
夏閻道︰「我欲與他論道。」
「論道?」
繡姬露出古怪之色,「你與魔夫子還沒論夠嗎?」
夏閻仰頭,雙目深邃地看著天空道︰「沒有那一場是我敗了。」
繡姬覷眼看著他,不知道這臭不要臉的又發什麼神經。
夏閻道︰「我想讓他入我碧游宮,可魔夫子不願,我終究沒有能夠說服他這一次,我想勸元先生入教。
若是元先生能夠同意,那他就可以為我教教徒,成為我們的盟友,而非敵人。」
繡姬眼覷地越來越深,要不是她和面前這男人每次配合都成功,且知道這男人很可靠,那還真以為他在發神經。
「如何?」
夏閻問。
繡姬道︰「那你在夢里與他論道吧,在夢里元先生才逃不了。」
夏閻道︰「自然。」
隨後,繡姬抬手,虛空里紅線如蓮花層層釋放,很快顯出其中囚禁的那藍衣書生。
夏閻上前,抬指觸踫,青娘子拉著書生入了夢。
夢里,夏閻徑直走到元先生面前。
元先生微笑著看著他,目光里有幾分莫名地情緒。
夏閻沒看明白這情緒,也沒明白這姓元的為什麼要這麼看著他。
他只是同樣盤膝而坐,一抬手,兩人身側便是青山林立、銀瀑飛懸,青松小溪,石幾一橫,玉石仙茶,水汽猶溫。
元先生問︰「你來夢里見我做什麼?」
夏閻道︰「論道。」
他抬手,抓起一只玉壺,倒下茶水,斟滿兩個杯子,遞了一個到對面,「你贏了我,便可以走。」
元先生笑道︰「也罷,你想論,我便陪你論論論武道麼?」
夏閻道︰「不,用你最擅長的文道吧。」
元先生道︰「好。」
夢中日月長,無有日起月落。
這論道論起來,便是沒日沒夜
很快,兩人就在夢里論到了夜晚。
繡姬忙了一圈回來,看到閻大人竟然還在論,她看著閻大人安靜的臉龐,心底的好奇再度涌起。
「你究竟是誰?」
可問完這個問題,她又搖了搖頭。
也許,閻大人只是時空長河里一個沒有身份,或者身份很多的幽靈,就像她一樣。
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身份之上,可所有的身份又都是假的,那麼所有的一切經歷未必不能說成都是虛假。
繡姬碾動新茶,又泡了一杯,仰頭看著天上明月,明月灑下清輝,落照在她傾國傾城、卻又孤獨的俏臉上。
次日
繡姬醒來,發現閻大人還在論道。
當晚
繡姬回來,閻大人依然在論道。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第十天
第十一天
閻大人未曾動彈,只是閉目在夢中,不時間他周身黑氣浮騰,可當黑氣濃郁到將他包裹到看不真切時卻又突然蕩盡,再無分毫。
繡姬有些麻了
而除了繡姬外,更加麻了的是元先生。
夢里的時間和外面的時間並不等同。
外面過去了一天,可夢里已經過去了數月。
此時的元先生被五花大綁,綁在一棵樹上
而他對面,是正飲酒的少年。
少年道︰「其實你說的都很有道理,只是不該這麼輕易放棄,我覺得也許你再努力一下,我就會真的落敗了。
也許下一次我的心魔就再也無法清除了你,就快贏了,不再堅持一下嘛?就還有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你就可以將我殺死了。」
少年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距離,「就這麼一點點。」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元先生的情緒明顯有些失控。
「我覺得你還能再堅持一下。」少年道。
元先生崩潰道︰「你這樣的話已經說了幾十遍了!幾十遍!兩個月前你就這麼說,兩個月後你還在這麼說。」
夏閻忽道︰「殺了你,你還能返回封魔榜,然後重新復活,不是麼?」
若是平時,元先生還能以平靜的心去應對這種突然的問題。
可現在,他已經精疲力盡,論道讓他的情緒到了近乎崩潰的邊緣。
你嘗試過一次次努力,講說出平生所得,使出渾身解數將敵人戰敗,殺死可就在你開心的時候,被你殺死的敵人忽然間滿血滿藍復活了。
你嘗試過這種恐怖嗎?
無論你怎麼做,無論你多麼努力,這個敵人卻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立刻復活。
直到最後,你什麼都不願意說了。
但這個敵人把你綁了起來
他鼓勵你,讓你繼續說下去。
他為你喝彩,說你說的很好。
他說文道不行,可以試試武道。
他說水滴石穿
他告訴你不要輕易放棄,也許距離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他甚至給你講故事,說什麼「有人被困在山洞里,他們拼盡全力地想開出一條生路,然後用鏟子不停地挖,挖了三天三夜,但還是沒有找到出路,于是他們放棄了。
結果,後來有人發現了他們的遺體,也發現他們其實距離出口只有一壁之隔。
他們努力了三天三夜就放棄了,實在是太可惜了。
因為,他們若是再嘗試一次,或許他們就不會死去,而會活下來」。
元先生就這麼信了一次又一次的邪,然後直到現在,情緒崩潰了。
論道是把雙刃劍,殺不傷敵人,就會殺傷自己。
元先生之前雖然被困,但只是身體上的傷,而現在他自己文道武道的信念都要崩潰了。
在這種凌亂崩潰的情緒下,元先生方寸亂的不能再亂了。
他做出了最低劣的回復。
「呵呵呵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什麼封魔榜?什麼重新復活?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情緒激動,難以抑制。
無論什麼人,一旦信念崩潰了,都會惶惶如喪家之犬。
夏閻靜靜看著他,道︰「果然如此,只要靈魂不滅,就可以再回榜中。只不過,你也需要付出很大代價,比如境界下落,所以你才不願意輕易死去,對麼?」
元先生吼道︰「我沒有說!不是這樣的!不是!你別亂猜!」
夏閻笑了。
這笑,讓元先生越發氣急敗壞。
夏閻忽地又輕聲道︰「我有辦法,讓你魂魄走不了
魔夫子,就沒能逃掉。你要不要也試試?
反正你也沒用了。」
元先生愣了下。
然後,夏閻沒再多說,他放出了青娘子。
夢里的青娘子,握著刀,開始一刀一刀地捅元先生。
元先生被殺了,然後又活。
他咬咬牙,決定自己真的死一死這個神秘的與他論道的男人說的沒錯,他死後,確實可以在封魔榜里復活,但需要付出境界跌落許多的代價,而這又需要他花費很多時間才能修煉起來。
元先生不願,所以才不死。
但現在,他已經看到了必死的局面,與其這麼耗下去,不如趕緊死了來的痛快。
而就在他想死亡的時候,忽地他看到那男人取出了一本書。
那書卷破破爛爛。
男人翻頁後,每一頁也都坑坑窪窪。
可一種恐怖的氣息,卻從那書冊上浮現出來。
男人對他笑了笑道︰「你敢死,我立刻收你魂魄。」
和魔夫子一樣,剛開始的元先生可以輕易掙月兌這本書的吸引,可現在他已經虛弱的不能再虛弱了,所以他逃不了。
元先生直勾勾盯著那本書看了會兒,而青娘子還在開心地捅著他。
元先生長嘆一聲︰「你怎麼才肯放過我?」
夏閻把青娘子拉開。
元先生又道︰「若是我無法確認自己能夠活下來,那麼就算我魂飛魄散,我也不會說任何事。」
夏閻道︰「那算了,我還是把你的魂魄吸收了吧。畢竟你的魂魄更有價值」
說著,他又翻開書。
元先生麻了,道︰「等等!等等!
你你到底要怎麼才肯放過我?
我我有個秘術,能幫你控制我,之後我都听你的,只听你的命令,可以麼?」
夏閻思索良久,又問了些細節,在被說服後才道了聲︰「好。」
元先生舒了口氣。
隨後,兩人配合。
在元先生的配合下,夏閻用秘法輕松地控制了他。
繼而,兩人開始了攀談。
夏閻問什麼,元先生就答什麼。
末了,元先生似乎再也問不出什麼了,夏閻便取出了那卷記載著【灰災族生命原型】的書卷,直接把元先生送入了書中,化作了又一個適合制作灰災族族人的強者神魂。
秘術?
誰知道真假?
想要掀起世間動蕩的假貨,就該去黃泉。
夢境之外,繡姬驀然睜眼,看向正化作星星點點灰盡消散的元先生,微微蹙眉。
旋即,夏閻睜開了眼,道︰「我殺了他,卻也知道了不少事」
繡姬與他靜靜對視,道︰「殺了便殺了吧,本就頭疼怎麼處理。」
忽地,她蹙眉道︰「夏閻,你是不是又變強了?」
夏閻道︰「論道,總是能夠鞏固自己的境界,只能算稍有提高。」
說罷,他起身,舒展了體,好似大夢一場,如時方醒。
「餛飩店,等大戰後再開吧。」他忽道。
繡姬愣了愣,道︰「好。」
是夜
夏閻走去了夜市,陪著青娘子吃了一晚的臭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