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小樓,春雨。
兩日後,萬物滋生,綠茵紅花彷如突然從冰凍的大地下冒出了頭,成了裝點人間不多的色彩。
玉京的百姓們熬過了北莽大戰,夫子內亂,修生養息,終于看到了春天。
長虹湖邊,踏青游人如織,穿梭往來,其間又以少年少女居多。
少女們平日里都居于深閨,少年們平日也忙碌于讀書練劍,相見少,就算見了也只是身邊的那麼幾個,而現在少年少女這是被天氣趕著一窩蜂地出來了
天正好,風也溫柔。
不戀愛,難道在等著圖麼?
玉京的四城京兆或是得到了某種命令,又或是覺著要為這踏青添加一些喜慶,算是沖去之前大戰的悲傷,故而將原本元宵未曾能夠展示的燈全部都搬了出來。
燈節,在這無名之日再啟。
少年少女們踏青好了,晚上還能參加燈節,還能猜字謎
良辰美景,苦中作樂,末世的人們依然想活出色彩。
長虹湖邊
穿著布衣的泥腿子卷著褲管在垂釣,在他旁邊是個穿著寬松衣衫、戴著面紗的女人。
可即便那女人的衣衫寬松,無法顯出身材;即便戴著面紗,無法得見容顏,卻依然能見得幾分怎麼都藏不住的誘惑嫵媚。
便只是眼楮里一個神色,柔荑、長腿微挪的一個動作,也能如刮骨的刀子,撩的人心癢癢,讓人心神沉湎,難以自拔,心底想著那面紗之下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副傾國傾城。
可無論是什麼人,只要真正地看出這女人了,就能見到她眼中寫滿的嫌棄
她太嫌棄了。
可即便嫌棄,她還是強忍著。
這個女人正是大炎歷代皇後,如今太後,當今皇室老祖
她身邊的自是夏閻。
鳳繡認賭服輸,夏閻既然為她解決了夫子的問題,她就真陪他來垂釣了,不僅如此晚上還要一起逛夜市,吃餛飩。
「好髒。」她終于忍不住了,美目生出怒意,冷聲道,「若是再在這里坐一會兒,本宮回去定要洗澡洗上三天三夜。」
夏閻忽地一甩釣竿,一條大魚出水,帶起的水直接濺了過來。
許多許多粒水珠好像天空落下的金色水晶,灑在了兩人身上,也讓地面的泥土變得濕漉漉的,原本只是黏在衣裙上的塵埃頓時變成了爛泥。
鳳繡︰???
老梆子氣的渾身發抖,嬌軀似花枝亂顫。
「你」
「本宮」
鳳繡越發生氣。
她腦海里迸出的詞就是「拖出去,砍了」,「死罪難免」,「大膽」,「男人都是狗,不听話的狗就該打死」之類的話。
可是,她身邊的男人卻和所有人都不同
所以,這些話到了嘴邊,被稍稍軟化了下,變成了︰「你要死啦?」
說著還用手打了下他的胳膊。
夏閻笑了笑,指著遠方,指著四處,那里少年少女們玩得正開心。
「你瞧,他們也很開心。」
鳳繡瞪著大眼,道︰「可是你覺得本宮開心麼?」
夏閻道︰「開心。」
鳳繡忍不住氣了,翻了個韻味十足的白眼,道︰「你哪只眼楮看到本宮開心的?」
夏閻道︰「兩只眼楮。」
旋即,他大笑起來。
他越笑,鳳繡就越生氣,這種感覺從來只有她施加給別人,卻未曾想到現在居然有人施加給她了
夏閻抓起她的手,指了指她皮膚上沾染的一些塵埃,道︰「繡姬,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塵埃。」鳳繡冷哼著,但對于手被他抓住卻沒有什麼拒絕,那一天兩人該做的都做了,該看的都看了,能解鎖的都解鎖了,還有什麼好害羞的?
夏閻道︰「不,這是人間煙火氣。」
鳳繡呵呵冷笑,然後用另一只手抓起泥土,送向夏閻的嘴巴,道︰「那你嘗嘗?」
夏閻張開嘴。
鳳繡︰???
是與本宮比誰先退讓麼?
本宮是不會輸的。
她手中的泥土越發靠近夏閻的嘴巴。
兩人四目相對,但夏閻卻沒有任何閉嘴或者躲避的意思。
老梆子心一橫,手加速。
刷!
泥土完全送入了夏閻嘴巴里。
然後,在鳳繡震驚的目光中,夏閻把泥土噎了下去。
鳳繡︰???
夏閻道︰「你瞧,其實泥土里真的有人間煙火氣。」
鳳繡︰???
夏閻繼續道︰「有些東西,你未曾嘗試,就永遠不會發現真相。」
鳳繡呵呵冷笑,又抓起一把泥土,道︰「再來?」
夏閻張嘴。
鳳繡喂土。
夏閻吃土。
鳳繡再喂
夏閻再吃
鳳繡嬌軀如凍僵了,坐在那邊。
夏閻笑道︰「你瞧,你一直覺得不可能被吃下的東西,其實只有嘗試過,才能知道真相。」
說罷,他又抓起一把泥土塞入了嘴里,然後在太後越發震驚的目光里,快樂地咽了下去。
鳳繡見他吃的開心,有些懷疑人生,說起來,她確實不知道泥土的味道。
于是乎
高高在上、一塵不染、瞧不上任何人的老梆子慢慢舉起了自己染著泥土的手,將一根手指放到了那誘惑的雙唇邊,舌頭伸出,靈巧地一點那指尖的泥土。
頓時間,老梆子石化了。
夏閻問︰「好不好吃?」
老梆子已經麻了。
她澹澹道︰「你說有些東西,未曾嘗試,就永遠不會發現真相」
夏閻道︰「真相就是,只有吃了,你才會明白它真的很難吃。」
老梆子︰
夏閻轉過頭,繼續釣魚。
不知為何,他就挺開心的,尤其是看到繡姬老阿姨吃了土,就更有種大仇得報的感覺。
鳳繡不敢置信道︰「你竟然戲弄本宮?」
夏閻指了指遠處,遠處正有情侶追逐,道︰「他們不也在互相戲弄麼?」
鳳繡麻了。
她心中有些氣,卻發現其實沒那麼好氣。
仔細想起來,這世上還從未有人這麼氣過她。
于是她道︰「晚上吃餛飩,不許再戲弄本宮了。」
夏閻道︰「是是是,我的太後大人。」
鳳繡听到這新奇的語氣和稱呼,也沒有那麼反感
夜市,燈如晝,街頭魚龍舞。
一處餛飩鋪里,女人「啊」的叫了一聲,吸引來了眾人目光。
女人身邊的男人急忙捂住女人的嘴,然後對周圍人笑笑。
鳳繡怒目輕聲道︰「你又騙本宮,這麼多辣椒」
夏閻當著她的面,挖了三大勺辣椒入碗,然後一口氣吃了下去。
這一下,不僅是鳳繡了,旁邊的人也都傻了。
這辣椒可是變態辣層次的,也是這店特色之一這人怎麼一口氣吃了三大勺?
「辣麼?不過如此。」夏閻笑看著鳳繡。
他就喜歡看鳳繡生氣。
可是,這話又引來了旁人的「仇視」。
店鋪老板放下手中活計,走來道︰「這位客官,此辣椒乃是我店特色,您覺得不辣,小老兒倒是有些不開心了。」
鳳繡目光生出雌威道道,這平民沒長眼楮麼?
可是,她的目光被夏閻用手擋住了
普通人哪里能承受住她的威壓?
夏閻笑道︰「那老板意欲如何?」
店鋪老板道︰「要麼客官為我店鋪辣椒正名,要麼」
「要麼如何?」夏閻問。
老板道︰「要麼,便當著此間眾人面,再吃一罐辣椒,若是你能吃下無事,小老兒便是服氣,今後店鋪,客官可隨意來往,餛飩皆不要錢。」
話音落下,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辣椒吃一點點,都要辣死人,誰能吃一罐?
老板也很自信。
夏閻笑道︰「罐來。」
老板冷笑著拿來了壓箱底的變態辣辣椒。
然後,夏閻當著他的面將這一罐辣椒全部吃干淨,臉不紅心不跳地問了句︰「還有麼?」
老板呆了
鳳繡在邊上看的麻了。
良久,老板回過神來道︰「閣下報個名字吧,今後閣下和夫人來此一切餛飩皆免單。」
麻了的鳳繡又怒了,什麼夫人?
她的嘴巴又被夏閻遮住了。
夏閻道︰「我叫楊過,賤內名柳龍兒。」
鳳繡︰???
老板道︰「小老兒記住了,本店今後餛飩對兩位免單,只需報上名字即可。」
入夜。
太後回了皇宮。
今天,她度過了難忘的一天也是,從未有過的一天。
世上還沒人敢這麼捉弄她,也沒人會讓她如此的吃驚。
良久
被褥里傳來聲音。
「竟敢捉弄本宮,本宮明日便去欺負皇帝!」
老梆子腦海里終于想起了被她丟在麒麟閣的小廢物,說起來也好久沒見到皇帝了。
現在,時勢發生了許多變化。
那位被夫子和軍神扶持起來的司馬韋死了。
司馬韋是無法接受失敗現實,瘋瘋癲癲里,跌落了湖中,然後被人打撈起來時已經溺死。
更糟糕的是,派去與他歡好的那些女子竟無一個懷上皇家血脈,想來是司馬韋本身存在著問題。
而這些,都該和小廢物說清楚了
次日,一早
便有一名暗廠的大宗師來傳召了皇帝,說太後要見他。
然後,這大宗師暫時替換了白素璃,讓後者御車帶著皇帝去慈寧殿。
繡姬老阿姨的這突然襲擊,讓夏閻有些莫名地無語
而不多久,馬車就緩緩停在了慈寧殿。
白素璃自不擔心自家相公,便是牽著馬兒,又坐到御手席上等待。
夏閻踏步而入
石階的盡頭,太後依然一襲暗金鳳袍,長腿玉足舒展在外,手中撫模著九龍玉璽似在把玩,見到來人頭也不抬地道︰「司馬白,有些事,本宮希望你能知道。」
「何事?」
太後傲然仰首,身形變幻,忽地就化作了夢元卿的模樣,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展示在了皇帝面前,然後道︰
「本宮擅變化之術。
皇後,其實一直是本宮」
夏閻︰
他不得不裝出浮夸的震驚神色,以配合繡姬。
「怎麼會這樣?」
太後道︰「所以,你該明白,皇後是不可能為你誕下子嗣的。」
夏閻道︰「那你之前還說要我努力誕下子嗣,否則便是我無用」
「呵,逗逗你罷了。」太後雲澹風輕地說。
看著皇帝的模樣,她心底莫名地有了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感。
昨天她被夏閻折騰的夠嗆,今天她就逮著皇帝往死里折騰。
太後道︰「如今司馬韋已死,皇室繁衍的重擔還是在你身上太子不定,天下難安。
本宮欲你盡快誕下子嗣。
故而,許你令雪妃懷孕。
同時,欲賜婚于你。」
「賜婚?太後,你該知道」夏閻直接反抗。
太後打斷他道︰「賜婚夢師御,讓她同時為你誕下子嗣。」
夏閻愣住了。
他想了想,忽地明白了繡姬的心思。
繡姬今天和他攤牌,是因為繡姬可能不想讓「閻大人」看到她假扮成皇後戲弄皇帝。
同時,賜婚夢師御給他,也應該是看在閻大人的面子上。
玉京皆知,皇帝情根深種,深愛夢將軍。
可惜夢將軍卻是馬上的將軍,無法長伴君王深宮中。
這不得不說,是個遺憾。
正常來說,太後也不會讓夢師御嫁給他。
可現在,太後為了繁衍皇室子嗣,為了對閻大人示好,這才做出了如此的決定。
偏生這決定他根本無法拒絕
太後懿旨很快傳了下來。
皇帝聖旨也跟著來了。
這兩道旨意,都是出自鳳繡之手,反正玉璽在她手上
皇城
禁軍,衛台。
夢將軍听著兩道旨意,也不敢反抗,她敢和大小姐頂嘴,可怎麼敢和太後頂嘴?
一時間,她手握兩封聖旨,呆呆地站在禁軍衛台的入口處,直到來傳旨的內侍道了聲「恭喜」並離去後,她也還未反應過來。
她麾下的士卒們也是驚了
這些天,這些士卒已經被夢將軍的勇 折服了。
夢將軍打起仗來是真的沖在前面,這讓那些原本心底還想著打醬油的士卒都不好意思不跟上。
而且,夢將軍的兵道非常厲害,這讓士卒們真心認可了這位女將。
再加夢將軍的容貌,士卒們已經暗暗將她供成了禁軍的「禁軍之花」。
雖說禁軍中還有一位知名的女將————「禁軍六凶」之一的李蠻蠻。
可,李蠻蠻在容貌上根本無法和夢將軍比。
如今,這朵禁軍之花,竟然要嫁入深宮
這讓禁軍們覺得氣憤,因為任何人都覺得這會辜負夢將軍的才華。
大旗飛舞,于春風里獵獵而揚。
鼓聲才歇,校場上猶有兵馬操練,來回縱橫。
「戰火欲起未起,本是男兒報國時,何為竟要入深宮?!」
夢將軍五指緊攥,握緊聖旨,臉上生出悲憤之色。
忽地,她想起了什麼,喃喃道︰「可,我不是男兒我不是男兒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