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零落。
古街風雨,深巷,青瓦,破敗。
妖魔如潮
在這雨水中,在把天空未知的蠱惑聲音里廝殺
殘肢,斷臂,頭顱,血液皆是拋灑各處,又被踐踏成鋪在地面的尸毯
夏閻快速掃視著屋里,起初他還擔心屋里依然存在妖魔,但事實證明,他多想了。
當那妖嬈而魅惑人心的聲音響起時,所有妖魔都已沖上了街頭。
這讓他稍稍舒了口氣。
上次是他和小白共同進入,這次卻是他一個人。
小白說,回去只要回到原地,就可以離開。
一會兒,他得試試。
剛剛,他是站在一個丁字路口,身側有一棵枯掉的樹,等會兒他去撞撞樹,看看那棵樹會不會就是出口。
小白又說,逝境若是不曾一同進入,就會錯開。
那他會不會已經和小青錯開了?
可如論如何,逝境里的永恆,只是外面的一剎,而青娘子必然還是會存在于這個逝境之中。
他忽然想到了女丑之尸那「智能機器人式」的說話,也許存在于這里的也是個「智能機器人式」的小青
正想著
冬冬冬!
刺耳且急促的敲門聲忽地打破了他的思慮。
門外,好像有什麼要回來了。
可是,那位在感到門無法打開後,敲門聲就變成了重重的撞擊聲。
這個世界所有的妖魔都易怒且狂暴。
夏閻神色一動,就看到了一旁地面上濕漉漉的魚鱗。
他迅速地拋去,在魚鱗里一滾,染了一身腥味,然後鑽向床下,床下,亦是一片帶著腐味的魚腥。
而就在他躲入床下的那一刻
轟!
門扉被撞開了。
「死!死!」
喘著粗氣的低沉咆孝從遠傳來。
門前,一個巨大的陰影佇立著,雙童幽綠,如兩點在風雨里飄搖的鬼火,除此之外,便是看不清了,夏閻也沒敢去看,而是收斂呼吸,靜靜藏著。
「死!死!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我就會快樂!哈哈哈!」
暴怒的巨影見到屋里沒人,怒火卻也沒有平息,竟拿著手里的大刀瘋狂砍砸。
彭!
木桌被砍得粉碎。
彭!
木櫥也被一刀兩斷。
巨影這才似乎稍稍平息了怒火,抓著刀,吭哧吭哧地喘著氣。
可夏閻還未來得及舒一口氣,屋門外那天空中,妖嬈的聲音又空靈地嬉笑了起來。
「你們呀,都想活著~~」
「都想開心~~」
「都想喜歡的人活著~~開心~~」
「那麼,就殺吧,殺下去,就可以得到一切,嘻嘻嘻」
「如果,如果你們沒有喜歡的人,如果你們連自己都不喜歡,那就喜歡我吧~~~」
「不要問我叫什麼,喜歡我,喜歡我就可以了~~」
「喜歡我,就要讓我開心~」
「殺!殺!殺呀!當你們中誕生了最強者,我就會很開心,我會親自來到他面前,嘻嘻嘻嘻」
笑聲非常茶,是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妖女之聲。
在這聲音下,那原本安靜下來的巨影忽地又陷入了狂躁,雙童越發之綠,口中發出怪叫︰「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喜歡你!」
它的聲音,很快又被外面的聲音遮掩下去了。
整個街道的妖魔,都如狂信徒般在高喊著「我喜歡你」這樣的話。
旋即,屋里的巨影舉著大刀,又 地一揮,將窗戶給斬破了,再一揮,將大門給 飛了,它還未滿意,又抬刀往床榻斬來。
夏閻︰
他抬起手指,在面前的虛空中快速地畫了兩橫。
符字,在這里應該還有用。
雖說現在暴露是很愚蠢的行為,可總比不反抗被殺掉好。
可就在這時,他忽地被什麼什麼東西抓了一下,然後小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不要亂動~」
話音是女音。
而床下原來還有人。
這是夏閻沒想到的。
卡!
這電光火石之間,長刀已然落下,床榻被 成兩半,內里的一半「卡卡」地癱下,斷口處斜支著地面,而恰好遮住了夏閻以及夏閻身側的那個人。
夏閻感到她握著自己的手,有些冰冷,有些發抖,這反倒讓他有些心安了。
外面,那怪物拆家拆完了,就沖出去又和其他妖魔廝殺了。
夏閻趁機輕聲問︰「你是人嗎?」
「嗯」身側之人輕輕應答了聲,然後又道,「你不要動我們等天亮。」
「好。」夏閻道。
忽地,那女人又道︰「你你呢?」
「什麼?」夏閻好奇地問。
女人道︰「你是人嗎?」
「嗯」夏閻應了聲。
然後,他明顯感覺女人舒了口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風雨飄搖,但夏閻窩在此間。
不覺天似乎亮了。
夏閻正一動不動著,雙目看著傾斜的木板,鼻中聞著腥臭腐敗的魚鱗臭
忽地,他眼前一陣刺目無比的閃光。
傾斜的木板不見了,魚鱗,淤泥也不見了。
甚至連屋舍,巷道,臨安,也都不見了
金色陽光照耀而下,暖暖的穿過窗戶,斜落在微紅如玉的地上。
這是一塊空曠的圓形地域,牆壁上有四面窗戶。
「那是噩夢,你你你活著出來啦?」輕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居然是夢?
夏閻皺起了眉頭,他側頭一看,入眼的原來不是女人,而是個女孩。
女孩身高連一米都不到,披頭散發,赤著雙足。
臉如雪白的瓷女圭女圭,雙眼有些呆滯,童孔好似被凍結了,身上裹著青色的衣裳,長頭發沒有梳理,刷刷地披撒而下,一直點到了臀處。
可即便如此,夏閻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個女孩竟是小青。
但他沒有冒然喊出「小青」的名字,而是問︰「什麼噩夢?」
青衣女孩靠著牆壁,仰頭看著這封閉區域的天花板,雙目里沒有任何神采也沒有回答夏閻的提問。
夏閻瞥了她一眼,就開始尋找離開逝境的出口。
可這麼找了找,卻發現根本沒有出口。
他又趴到窗邊,試圖看清外面有什麼,外面卻是一片光明,什麼都看不見
夏閻用力跺了跺地面,這紅玉地面極度堅硬,這麼一踩有種普通人踩在厚重鋼鐵上的感覺,牢不可破。
「沒有門。」
「之前記憶的樹沒了,根本回不去。」
「這里到底是哪兒?」
時間慢慢推移。
期間,夏閻試圖和青衣女孩說話,但女孩卻是半死不活的,怎麼都不理他。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過去了不知多久,窗外暗澹了,夏閻又快速走過去,想要看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麼。
可外面,又從「一片光明」變成了「一片黑暗」。
四周,靜謐無比,細細去听,只有青衣女孩在呼吸的聲音。
而就在這時,夏閻忽地發現了一件怪異的事他居然不餓。
「小青!」
他試盡了一切辦法後,發現沒有任何線索,于是直接叫破了小青的身份。
青衣女孩這才抬頭,愕然地看了一眼夏閻,說出了唯二的話︰「你叫我?」
「嗯。」
「你認錯人了,我不叫小青。」
「那你叫什麼?」
「我」青衣女孩欲言又止。
夏閻神色真誠,露出溫暖而值得信賴的笑容道︰「我叫夏閻。」
「夏閻你有名字呀?」青衣女孩驀然抬頭,那雙呆滯的眼楮好使有冰在裂開,內里閃爍著一種名為羨慕的神色。
夏閻察覺了這微妙的情緒變化,道︰「這有什麼好羨慕的?」
青衣女孩的羨慕又變成了惋惜,然後可憐兮兮地抱著膝蓋,扭了扭身子,一副不想再和夏閻說話的模樣。
她那拖在地上,髒兮兮,亂蓬蓬的長發也隨著這轉身,完成了一個擺動。
夏閻問︰「你怎麼了?」
青衣女孩不說話。
夏閻坐到她身邊,她也不說話。
可夏閻看到她嘴唇在不斷翕動,好似在說什麼,湊近了听,好像在數數。
良久,她輕輕道了句︰「四萬三千一百九十九,四萬三千零兩百時間到了,天要黑了」
話音落下,這方圓形封閉區域里的一切光線都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處古街的黃昏。
黃昏如血,橫亙于天邊。
夏閻和青衣女孩站在湖邊,在他們身側還有許許多多的人。
這些人裝扮各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這是哪兒?」
「這是什麼地方?我剛剛才睡下,怎麼突然就到這兒了?」
「諸位,我是尼蘭王國的伯爵文爾頓,我和我的家人正在休息,卻忽然出現在了這里,你們有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說話的是個文質彬彬紳士模樣的男子,在他身側還有一位貴族美婦,美婦左手拉著個男孩,右手拉著個女孩。
兩個孩子正局促不安地四處看著,當他們對上夏閻目光時,夏閻對他們露出和善的笑。
「巫術!這是血印巫術!!我就知道,血窟的那些惡魔已經悄悄入侵了我群星島哼,現在是迫不及待要對我下手了嗎?
來啊,來對我出手啊!」一個頗有風度的男人臉上忽地浮現出憤怒之色,他往前踏步,嘴里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夏閻看著周圍人的神色,顯然這些人對于什麼「血印巫術,血窟」全然不知,只是一臉迷茫。
而另一邊,則又有一名俠客裝扮的人,抱拳道︰「各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日,我正要去參加東方義軍如今董賊猖狂,百姓民不聊生這等事開不得玩笑。」
可是沒人回答他,顯然,周圍人對「東方義軍、董賊」也很陌生。
頓時間,周圍一片鬧哄哄的。
大家說的話都是「雞同鴨講」,沒人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然而,夏閻卻意外的發現,即便如此這些人竟然未曾爆發任何糾紛,反倒是舉措得體地互相幫助著,顯然這些人都是有素養的人。
就在這時,青衣女孩忽地轉身要走,夏閻怎麼可能讓她走,直接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青衣女孩畢竟是很小只,直接就被拉住了。
被拉住,她就停下了,任由夏閻拉著。
「你跑什麼?」夏閻輕聲問。
青衣女孩道︰「餓,吃包子。」
這麼一說,夏閻也發現了,在夢外他沒餓,而在這里他居然餓了。
夏閻道︰「我也餓了。」
青衣女孩點點頭,然後兩人走離了人群。
包子鋪里包子依然熱騰騰的,可卻沒有人
整個古城,好似因為這群人的到來,而使得居民全部消失了。
青衣女孩踮起腳,要去取包子。
夏閻抓了一籠大肉包,兩人吃了起來。
青衣女孩狼吞虎咽,像個乞丐
吃完後,她道︰「我們找個地方住吧。」
夏閻應了聲︰「好。」
兩人住下了。
慢慢地,其他人也都住下了。
剛開始,所有人都在尋找離開的路,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所有人都安頓了下來。
時間很快過去三年
夏閻發現這城市還是臨安城,但和臨安不同的是,這里很小,只是臨安的一片區域,金山寺就是其邊緣,而另一個邊緣則是之前白娘子開的茶樓。
他和青衣女孩對外以「兄妹」相稱。
可令他意外的是,即便這麼久了,青衣女孩還是冷冷澹澹的,什麼都不說。
轉眼又是兩年過去
青衣女孩突然長了個子,從女孩變成了少女,夏閻也變得更為沉穩。
所有人都在這里安了家,而他們突然發現這樣也好,因為這些鄰居都是些善良之人。
若這是神靈開了一場玩笑,那就這樣好了。
期間,夏閻進行了各種探索。
然後發現,黑魚精沒有出現
而字符真的可以使用,但效果卻弱了很多。
他的「井字符」因為可以匯聚靈氣,所以成了「種田」的上好符。
一切都平平靜靜,這古城彷如世外桃源,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又是一年深冬,窗外下著大雪,夏閻準備好了熱騰騰的羊肉湯,煮好了米飯,然後與小青一起用了晚飯。
飯後,小青躺在榻上睡熟了,夏閻為她蓋上了毯子,在他離開後,小青偷偷睜開眼,看了看毯子,忽地哭了起來。
第二天
小青忽地消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夏閻發了瘋似地在大街小巷,到處尋找。
小青可是他回去的希望啊,怎麼能丟?而且,他始終記得,現在十有八九正是黑暗小青在融合小青的階段
無論從哪個角度,小青都是核心人物,他怎麼能弄丟?
他不眠不休地找了三天三夜。
終于,在第三天的傍晚
街道的寒風呼嘯著。
面容憔悴、披頭散發的夏閻看到了小青。
青衣少女從一堵生著雜草的牆壁後探出了腦袋,輕輕喊了聲︰「夏閻。」
夏閻跑過去,沒有責怪,沒有生氣,而是道︰「回來就好」
青衣少女撲入了他懷里,然後哭著道︰「你會死的所有人都會死的這是一場噩夢我和你們越親近,你們就會死的越慘。
你問我叫什麼名字,我根本沒有名字
我不叫小青,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我生來,我活著就在噩夢里
永遠永遠」
「嗯。」夏閻點點頭,然後抱緊了她,道,「走,回家。」
「為什麼?我都和你說了你會死的很慘,為什麼你還要帶我回家?」小青哭著問。
「我需要你。」夏閻實話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