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宮里,翻雲覆雨,被浪起紅,交臂的男女沉淪在欲念的海洋里,隨波起伏,上下不止,燭香在窗外落入的夜色里緩緩逸散,襯出無限暖意以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似真還偽的夢幻感。
而辰星宮外
遠處
冷月淒寒,孤照不眠人。
千宮萬殿的琉璃瓦都如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霜雪
白素璃坐在這瓦上,雙手輕輕搓著,又哈出一口白霧,聊算取暖。
她抬頭看著夜空。
看了半晌,忽地微微彎子,伸出雙臂,抱緊了自己。
「我,反正注定會過量地使用那件東西,然後消失,不是麼?」
「既然最終會消失,那從一開始,就不要去擁有。」
「這樣對誰都好。」
「真的真的很好了」
「新婚快樂呀」
「可是,我還能每天御車,每天帶你去書院嗎?」
白素璃知道,儲君每日去書院是可以的,但儲君登基成為皇帝後,那便是小李學正每日來皇宮了,到時候她就不用御車了。
小李學正是讓儲君休息十天,可這種休息之後下次再見,便是在皇宮了。
她忽地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瞪大眼楮,再溺水般地大口呼吸著,雙眸好似落了雨的水潭,堆積起深深的水線,一低頭淚水就會滾下來。
可她沒低頭,沒眨眼。
嘶
嘶嘶嘶
忽然之間,一陣熟悉的感覺傳遞而來。
「小青?」
這是小青的夢境傳遞,平時白素璃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一直守在夏閻身側,卻還能知道外面發生的種種事」。
小青的實力遠不止拉人入夢那麼簡單,她還擁有一個安全的夢境世界,可以被她聯系到的人進入這世界,從而得到消息,甚至借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刷!
白素璃雙眼微閉,下一剎,便覺得自己已經消失在原地,而出現在了一個白茫茫的船上。
這艘船,就是小青的安全夢境世界,至于船往何處而去,為什麼會是船,船外有什麼,卻是沒人知道了
「你哭啦!」小青驚奇地跑過來。
「而且還哭的這麼傷心,臉都花了~~夢里,可作不了假~~」
在夢境里,小青的聲音頓時不小了,因為做夢嘛
白素璃隨意擦了擦眼角,道了聲「沒什麼」,然後又問︰「這時候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小青道︰「還記得娘娘最初和我們說過什麼嗎?」
白素璃愣了下,道︰「隨著我,將失去心安,將永無安眠。
搏命廝殺,許會爆發于不經意之間,時刻做好準備。」
「那你做好準備。」小青道了聲,然後雙手扒拉了兩下。
一些泡泡,就飄著飛到了白素璃面前。
這些泡泡承載了一些外部的畫面。
白素璃熟練地點開一個
第一個泡泡里
是娘娘。
娘娘坐在一個極大的絲繭之上,而整個絲繭正在不斷地結冰,甚至娘娘都在不斷結冰
這些冰結了又碎,碎了又結,這也是娘娘在那兒,若是換個人早就被永恆地凍結了。
顯然,娘娘正在和某個實力極其強大的存在交手,現在是處于壓制階段,所以能來給她傳遞信息。
「這是?」白素璃萬萬沒想到,今晚明明是儲君的大婚,為什麼娘娘居然出去和誰廝殺了?
小青輕聲道︰「再看。」
白素璃又點開了下一個泡泡。
第二個泡泡里
是禁軍。
禁軍六凶出動了五位,但禁軍卻只帶了三百,顯然是要以一種快準狠地姿態去完成什麼事。
要知道,有時候聲勢浩大,兵力眾多只會帶來失敗。
最經典的例子就是「奪宮」或「奪權」。
「奪宮」「奪權」不是「戰爭」,要的就是又快又準又狠,慢一步都會讓矛盾陷入泥淖,進入漫長的拉鋸。
而一旦「奪權」變成了「拉鋸」,矛盾被攤開且擴大化了,那就是謀事者的失敗而失敗,就是死。
今晚,那禁軍六凶中的五位,顯是輕騎簡從,讓自己化作了一把利刃,直斬目標咽喉。
這五位是
六凶之首,齊青兕,文道武道的大宗師。
其二,孟槐,大宗師。
其三,曲駮,大宗師。
其四,李蠻蠻,大宗師。
其五,秦猿初,天階,然而極擅隱藏蹤跡,進退如風,探听信息,在補刀和查漏方面是一把好手。
至于沒來的那位則是張翳豹,這位也是天階,此時在嚴密地巡防著宮廷。
這麼多大宗師,尤其還有齊青兕這種天下名將,帶著三百精銳,去做什麼?
白素璃本能之間,就已經感到了一種今晚正在發生大事
她繼續點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等諸多泡泡。
每個泡泡里都有著畫面,這些畫面無不時各處安排的細節。
「小青,敵人是誰?」
白素璃至今還未反應過來。
今日殿下大婚,天下太平,根本不該有戰爭。
就算有,也應該是在其他時候。
青薷道︰「這件事事關重大,除了娘娘外,最初只有我和齊將軍知道。
其他人雖有些小安排,但卻都是以一些其他借口,從而去到了合理的、恰當的位置上。
直到剛剛,娘娘成功了,所有人才知道了他們真正要去做的事。
而這件事就是掌控林家。」
「掌控林家?」
說是「掌控」,可事實上卻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林家那許多大宗師不死,如何叫掌控?
「可是可是今天」白素璃已經震驚地難以言語了,她腦海里已經隱隱明白了什麼,可這件事來的太突然,太過雷厲風行,讓她即便隱隱明白了,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青薷嘻嘻笑道︰「是吧?就連小白你都不相信,對不對?」
然後,她輕輕道︰「今晚是殿下和林家大婚的日子,也是林家最松懈的時候。」
白素璃道︰「可是還有杜家,屠家」
青薷道︰「杜家早已死心塌地地跟著娘娘啦,至于屠家他敢動嗎?
而且娘娘之所以要除林家,是因為林家從上到下都已經爛透了。
林家,乃是國賊,他們已經和北莽糾纏在一起。他們必須要除!
原本這些還未讓娘娘下定決心,可是從娘娘發現林祖居然默默支持那些國賊後,便做出了決定。」
「林祖」
林家老祖。
那位開國就隨在祖帝身側的強者他
「為什麼?」白素璃不解。
青薷道︰「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小白,你要知道今晚,每個人都要出現在他該在的位置,而這個位置都是娘娘提前安排好了的。」
她頓了頓,仰頭看著面前的白衣女子,正色道︰「現在,你也已經出現在你該在的位置了。」
「林家的反撲會前所未有的瘋狂,而宮里強者盡出。
據娘娘說,今晚的婚宴上,林家有一位名叫林嘯天的大宗師在
那位大宗師應該很快會察覺一切,繼而不顧一切地直撲辰星宮來抓住殿下。
這只是可以預料的還有許多無法預料的,譬如北莽,譬如大巫死墓,還有那什麼往生教,譬如藏在暗處的一些勢力
今晚,你要守在殿側,一直等到塵埃落定。」
白素璃輕聲道︰「我明白了。」
她轉身要離開夢境,卻又被小青喊住。
「小白明晚此時,再見。」
白素璃轉身,狐媚眼兒里顯出笑意︰「嗯,再見。」
說完,她從夢境里走出,現實世界里,她的雙眼亦已睜開。
睜開的一剎那,她身形閃爍,落入了一個安靜的屋室里。
她從懷里取出個古老的盒子,快速打開,從中取出了一個墓葬品般的化妝盒,然後對著屋室里的銅鏡涂抹胭脂,往事一點一滴地在她腦海里翻過。
其實,真正的快樂的,並不是那之前的十多年時光,而是這短短的幾個月。
每一天,殿下思念著夢將軍在車里入睡,而她會極盡溫柔地讓馬車行的安穩,以不打擾殿下入眠。
殿下給夢將軍寫過「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寫過「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可是每一天,她帶著殿下出宮,那青石板路和馬車輪轂交觸帶來的顛簸和聲響,何嘗不是一首溫柔的小詩?
這小詩寫在她心底,讓她覺得平靜而開心。
還有那一晚,殿下餓了,她提著殿下去到御膳房,好像兩個小賊般去偷偷吃面條,殿下也沒生氣。
原來快樂就是日常,平平澹澹的日常。
日常里,有喜歡的人,相處在一起,沒有什麼大的波瀾,只是衣食住行,最簡單的事,就能擁有最大的滿足。
諸多思緒閃過,白素璃已經畫好了妝。
然後,她從那古老盒子里鄭重其事地取出了一件素白留仙裙。
裙如蟬翼,散發著古老的氣息,不知是哪個朝代留下的。
「我會守護你的。」
白媽輕聲道。
然後,她義無反顧地將那件素白留仙裙穿在了身上。
這留仙裙合身無比,好似不僅合著她的身段,更合著她的靈魂。
而隨著她穿上,一股幾乎要凍結萬物的恐怖氣息彌漫開來。
那雙狐媚眼里充斥著太上忘情的冰冷。
繼而,白媽起身,留仙裙無風而動,恍如仙人,赤足,踏步,一個縱身就出了宮。
她配著雙刀,來到了辰星宮。
隨手推開門,她不禁愣了下
原來宮殿里,殿下和那位雪妃其實是各睡各的,根本沒有擁抱在一起,甚至連衣服都未解開。
她神色一動,看向旁邊的蠟燭,燭香里散發著一種特別的氣息。
這是皇後布置的洞房。
「原來如此」
「皇後要對付林家,又怎麼可能讓殿下和林家的女人真有肌膚相貼之情呢?」
這蠟燭有大問題,能夠進行各種致幻。
正思索著,忽地,白素璃狐媚眼動了動。
她 然轉身
哧~~~~~
天地里強烈的裂帛之聲由遠而近,一瞬間,劍光到了眼前。
右手握刀,揮刀。
一道新月的弧光環繞她身,與那由遠而近的劍光撞擊在了一起。
轟!
兩道厲光,皆粉碎。
空氣里,一道人影飛快而近,伴隨著漫天劍影而至。
白素璃揮刀,出刀一剎,那劍影便粉碎了。
轟爆聲里,兩人稍稍拉開距離,彼此看清了對方。
白素璃認出對面那人,正是送雪妃來的林家長老————「大宗師」林嘯天。
林嘯天也認出了白素璃,這不正是守在儲君身側的那位像小侍女般的守衛麼?
可是,林嘯天很快察覺到白素璃的不對勁,那是一種古老的,來自于逝去之地的氣息,好似是從亡者國度的森寒冰冷里爬回的幽魂。
「前世遺物」林嘯天一字一頓地道出這四個字。
可旋即,他又笑了。
他笑容還在持續,有恃無恐。
在另一邊,卻又走出了一個神秘男人,那男人戴著白花花的金屬面具,面具並非尋常的露雙眼,而是只在面部中央開了一個孔洞。
孔洞中露出一顆幽深的童孔。
而這個神秘男人身後,則有兩個身高三米,戴著同樣面具的巨人。
一個巨人背著極其巨大的戰斧,一個則是背著與體型相同的石棺。
這是北莽鬼方氏族的那三人,夏閻之前在玉京城外見過。
這三人當時去接應了黑鏡大巫
林嘯天看向白素璃笑道︰「介紹一下,這位是二境的北莽大宗師————威靈。」
「那又如何?」
白素璃左手也握住了刀,雙刀。
裙裾獵獵飛揚,守在門前。
林嘯天笑道︰「若真是你前世那位親至,我們都要撤退。
可是,看你現在這清醒的模樣,就知道你體內前世的那一位並未佔據太多比例。
既然如此,你能發揮出她幾分的力量來呢?」
話音落下
威靈卻不多言,直接抬手一壓,巨大的力量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吸力。
白素璃被這吸力一牽,身子不受控制地失去平衡。
而另一邊,林嘯天的劍卻已經卷著天地之氣來到了她面前。
抬刀,
格劍。
哧哧哧哧!!
激烈如火的光,在刀劍之間亮起,照燃了黑夜。
而另一邊,威靈也已經沖了過來,他的動作並不如大炎宗師這般的灑月兌自如,可卻是狂暴無比,氣勢博大,好似這繁華之地忽地沖入了野蠻的獸潮,周邊的一切都在「彭彭彭」地顫動。
白素璃童孔一縮,借著刀劍之力,往後飛速探出,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靈巧地宛如乳鴿歸林,到了辰星宮床榻邊,她收起一刀,抱起床榻上的殿下,繼而又翩然掠向窗戶。
夏閻被白媽背著,這才有種要哭的沖動。
終于來了
今晚,對他來說簡直是折磨。
先是聞到了「魚水遇春歡」,之後居然又被提示體內存在了「夢魂香」
很顯然,「夢魂香」絕對不是雪妃的杰作。
所以,夏閻就把「夢魂香」給兌換了,這一換,居然換了「20」點真氣進度。
頓時間,夏閻就知道不妙了。
能夠讓「大宗師二境」往前爬「20」個點數的藥物,這就預示著有極高層次的人物參入了
再後,紗帳後的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可描述,難以名狀。
雪妃中了招也就罷了,反正順著本能來,完全不知道,可是他是在清醒的狀態下。
夏閻無奈,只能將計就計,怎麼尬怎麼來
然後,他就在等。
如果等來的是敵人,尤其是要殺他的敵人,那他的身份說不定就曝光了。
今後,他就得開 了。
可萬幸,他等來了白素璃。
小侍女配雙刀,背著儲君,在午夜的月下狂奔,身化殘影,而此時的皇宮已經成了籠向兩人的天羅地網,危險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