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城的馬車上,李易清想著剛剛逢春谷後山峽谷里的情景。
重甲的身影在她腦海里閃過
那般凶煞的武夫,周身纏繞著鐵血的氣魄,讓她這種在文墨里打轉兒的學士有些不適,畢竟兩者活著的方式完全不同。
沒什麼意外的話,她這般的學士,和那種不知是敵是友的凶悍武夫,是永遠不會有什麼日常上的交集的。
不過,那重甲身影倒是給了她一些精神上的觸動。
大炎的武士殺人,無非是割頭,穿心,而那重甲身影身上卻彌散著一種荒野上最原始的最蠻荒的殺戮感。
無論是扯斷胳膊,還是隨手打碎頭顱,都能令膽小一點的人直接嚇得崩潰,甚至夜夜噩夢。
李易清微微閉目,借著這種野蠻的、蠻荒的沖擊,完善著只差一個契機的符字。
馬車輪轂,悠悠轉動。
往城中而去。
鬧市逐漸喧嘩。
書香氣息,卻又帶有幾分古靈精怪,率性而為氣質的女子忽地露出了笑容。
「成了」
她抬手于虛空,輕輕寫下「風鵬」兩個字。
頓時間,馬車逼仄的車廂里狂風大作,卻並不影響周邊,甚至連御車之人都無法感知。
那狂風好似穿梭的閃光銀絲,于天神玄女的巧手里,很快編織成了一只飛鳥的形狀。
飛鳥周身,皆是狂風,而雙童處卻是兩顆暴虐的龍卷旋渦
這飛鳥托舉于李易清手掌里,好似一個由風構成的生命。
嘩~~~
女學士手掌一攤,那飛鳥便散去了。
李易清露出了好玩的笑,眼里閃著古靈精怪的光芒,然後又畫起這符來。
只是時靈時不靈。
不過,她樂此不彼。
許久後,馬車緩緩入了皇城。
御車的是個丫鬟裝扮的少女,她回首問︰「學正,去哪兒?」
李易清道︰「入宮,見見三殿下。」
「是,學正~」丫鬟嘻嘻一笑,是個沒正經的樣兒
皇宮
風蓮池畔,曲廊入處。
狐媚眼兒又有些擔心地為夏閻理了理衣袍,然後道︰「小李學正,可謂當代大家,殿下切勿失禮」
須臾,又道︰「小李學正喜天地自然風光,性格率真,不同凡俗,故而選在這風蓮池邊相見。」
頃刻,再道︰「小李學正還喜飲酒微醺,身形小小的,但卻是個胸藏雄渾氣息,縱橫意氣的女丈夫,殿下不可怠慢」
一炷香,繼續道︰「小李學正年少時,是個名滿玉京、古靈精怪的妖女,也許她會出些古怪的題目讓殿下回答,殿下可千萬別亂了方寸
唔,只需記著個‘真’字便可。
也可以記著‘遵循本性,切莫虛偽’這八個字。」
夏閻看著身側的白素璃,他感覺白媽比他還緊張。
白媽一個勁地說著各種信息,生怕一會兒殿下做不了小李學正的弟子,那傳出去就算沒人感嚼舌頭,但心底也是嘲笑的。
白媽覺得過去的殿下就是一個人渣,可現在的殿下卻值得去擁有美好的未來。
夏閻問︰「那我該問小李學正什麼問題?」
他記得這「面試」是雙方的。
白媽听到他這問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嗔道︰「你還想問小李學正問題?」
夏閻笑笑。
顯然,「一起偷吃過夜宵」這件事,讓兩人的距離已經拉近了些。
正說著,遠處有太監引著輛馬車往這里而來。
車簾掀開,一個金釵盤發、寬袖白袍的女子從車里走出。
女子身姿清秀,瘦瘦小小,約莫一米六二的樣子。
她站在風里,卻自有一種婉約玲瓏的氣度,文墨書氣,恣肆汪洋,便是其本身的容貌,都被這才華之氣給壓了下去。
女子行到近處,行了個「君臣之禮」。
夏閻回禮道︰「見過李大家。」
李易清打量著他,問︰「你要做我學生?」
夏閻雙眸清澈,誠聲道︰「是。」
李易清忽一揮白袖,撢去鳳蓮池畔一個青石上的塵埃,然後翩身坐上,雙腿交疊,雙手交錯,揚著俏臉笑道︰「殿下可有法子,讓我起身?」
這莫名其妙的出題,簡直就是胡鬧。
別說夏閻了,一旁的白媽都愣住了。
讓李大家起身?
這是要動手嗎?
可稍稍動腦子想想,便知道不能動手。
夏閻邁步上前,來到青石邊,搖搖頭道︰「要想讓李大家起身,這是絕無可能的事。」
李易清巧笑道︰「不試試怎麼知道?」
夏閻道︰「這題太難了,試不了不過,我倒是有個辦法,能讓李大家無法坐下。」
「哦?」李易清露出好奇之色,然後起身道,「那你試試。」
夏閻看著她的離開了青石,又看了看這位李大家,露出笑容。
李易清︰
白媽︰
李易清笑了起來,道︰「殿下,擇個日子,來書院吧。」
說罷,她翩然離去,回到馬車。
白素璃瞅了一眼三殿下,道︰「你這都想得到?」
夏閻問︰「李大家,是什麼境界?」
白素璃道︰「大宗師,不過文墨大宗師和武道大宗師卻又有許多不同,殿下莫要好高騖遠,以殿下才華,文墨之道,必能一日千里。」
她眼里閃著光,有著期待。
她從未想過人竟真的能月兌胎換骨,洗心革面。
此時此刻,穿著蟒袍站在陽光和風里的殿下,和數年之前,混跡極樂,痴迷肉欲的人渣怎可能是同一人?
他有幾分像從前?
馬車緩緩出了後宮,行走在寬敞的道路上。
丫鬟問︰「學正,你不是打算問別的問題嗎?怎麼突然改了?」
李易清笑道︰「因為我發現第一個問題不用問了」
「為什麼呀?」丫鬟問。
「感覺。」
李易清直接道,「塵世濁物,我隔著十條街都能聞到那虛偽的腐氣,而殿在深宮,卻意外地沒有沾染那些。
他很真,雖說心底藏著許多事,可依然未曾丟失本性。
他還有追求,也有憂慮,可無論如何,他的雙眼並不渾濁,而是有著清澈和光芒。
大千世界,總有真人和濁物。
濁物虛偽,真人有痴,痴人才懂得去說夢,才懂得避開世故,才懂得不用無所謂的自負。
也才能破開我那無理取鬧的問題。
濁物,豈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