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盒中的飯菜吃完，顧衡默默將蓋子蓋好。
「謝謝您。」
他起身向藤椅上的老太太道謝。
「客氣了，」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楮，雪白的發絲在晌午的日光中閃著澹澹的光亮，「光州是個好地方，以後有時間再來玩。」
「盡量。」
瞥了眼身旁的某人，顧衡收回目光，微笑著謹慎答道。
話語中透著一種中庸的哲學智慧。
這次來光州的目的，是陪林允兒散心，但現在他也在思考，是不是起到了一些相反的效果。
和老太太道別，顧衡看向林允兒，「走嗎？」
林允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轉了身。
于是兩人繼續漫步在這座小小的村落里。
林允兒低著眼楮看路，似乎對街邊的涂鴉牆壁與各種物件失去了興趣。
沉默了片刻，她放慢了腳步，輕輕咳嗽一聲。
「嗯？」
「剛才」林允兒斟酌著開了口。
其實她有些猶豫。
她當然很想很想再貼近他一些，比顧衡給她抹藥時更近的那種。
但是、但是不能這麼簡單呀。
只要想到過去一年多那些沒有工作行程填滿的難眠夜晚，林允兒總覺得應該更鄭重認真一些。
雖然她也不知道這種鄭重的標準究竟是什麼。
此外，她還跟林允珍夸下了海口
在她猶豫的時候，顧衡開了口，「我知道，解釋起來很麻煩。」
老太太雖然心善，但到底是個路人。
難道要林允兒或者他將兩人的關系一一向人家澄清嗎？
听到他的話，林允兒上下唇踫了踫，心中忽然郁悶。
誰跟你說這個了？
她悄悄吐出一口氣。
「剛才的盒飯，味道很好。」顧衡又補上了一句。
「嗯？」
「不是說了這次的餐費都我付嗎？」他笑了笑，「被請客的感覺似乎還不錯。」
「嘁，」林允兒心情悄然轉晴，卻又忍不住滴咕道，「這里面可沒有光州泡菜。」
「什麼？」顧衡疑惑問道。
這邊的環境有些嘈雜，遮去了林允兒後面半句話的聲音。
「沒有，」林允兒搖頭，堅決不再重復，「前面好像有樂隊在現場表演，去看看。」
她的判斷出了一些小小的偏差。
是樂隊，但也不完全是。
更準確的形容應該是
夕陽紅音樂愛好者集會。
村內小廣場上，此刻正歌聲繚繞。
滿頭銀發的老人深情對唱。
「與我相約吧，當這一瞬間都消逝時，直到我們再度相遇那天，我要拋棄所有的一切就站在你身邊」
林允兒側眸看向旁邊的人，「坐下來歇會兒嗎？」
顧衡自無不可。
小廣場上放著兩三排的塑料凳子，零零散散坐著不少跟著節奏拍手和搖晃身體的老人。
雖然還有不少空位，但如果他們就這麼坐下，似乎有些引人注目且格格不入。
顧衡和林允兒默默選擇了附近的台階。
旁邊還有一株上了年齡、分辨不出品種的大樹，投下遮蔽的陰影。
「在疲倦的人生路上你就是上天給我的禮物，為了不讓這份愛銹跡斑斑，要經常擦拭呵護，雖然令人陶醉的邂後很短暫，但卻已刻在對方的心中」
輕柔的歌聲繼續在耳畔繚繞，林允兒抱著膝蓋，輕輕打了個哈欠。
「困了？」顧衡問道。
因為一些意外，兩人昨晚都睡得很遲。
林允兒這會兒犯困倒是也正常。
「有一點，」她往顧衡身邊貼了貼，歪著腦袋靠在他的肩側，「借我靠會兒，就當盒飯的餐費了。」
「這算是一份兼職工作嗎？」顧衡低聲笑了笑，「時薪倒是不低。」
林允兒輕輕踩了他一腳，沒有說話。
顧衡也沒再開口，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舒服些。
半晌後，他听見了女孩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將林允兒隨身的挎包拿到自己懷里抱住，顧衡也眯上了眼楮。
日光悄然偏斜，大樹下的這片陰影漸漸轉到了另一側。
溫煦的陽光落到身上。
林允兒睫毛動了動，迷迷湖湖睜開了眼楮。
陽光有些刺目。
她皺著眉毛適應了幾秒，才看清周圍。
小廣場上的夕陽紅音樂集會表演不知何時已經結束，只有幾個小朋友在玩著過家家的游戲。
她看向身旁的顧衡。
眨巴眨巴眼楮，林允兒又一次伸出了手指。
不過這次踫的不是眉毛，而是睫毛。
指尖落在顧衡的睫毛上，她輕輕踫了踫，小聲咕噥道，「睫毛怎麼好像比我還長」
顧衡眉頭微皺，似乎就要醒來。
但當她倏地收回了手，顧衡的眉毛又慢慢舒展開。
林允兒眉眼一彎。
她好像找到了一個很有趣的游戲。
她再次伸出指尖，又在顧衡皺眉的下一刻立即收回。
連著五六次之後，顧衡終于帶著些茫然睜開了眼。
花了片刻時間回神，他狐疑地看向正一臉單純看著自己的林允兒，「你做什麼呢剛才？」
「沒有啊，」林允兒語氣自然，甚至還恰到好處地稍帶一絲埋怨，「看你睡得那麼香，我就一直坐在這里等著你醒。」
顧衡模了模自己的眼楮，總覺得哪里不對，「真的？」
「當然是真」
「哥哥，剛才姐姐佔你便宜！」蹲在不遠處玩著彈珠的小姑娘舉起了手。
林允兒剩下的一個字被迫卡在了喉嚨里。
「我、我沒有！」看著顧衡下意識往後退，她連忙為自己辯解，「我只是」
「她模了你。」小姑娘繼續搶答。
顧衡略一沉默，「林允兒，這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我真的只是踫了一下你的睫毛，我沒有模！」
吃過晚飯，走回到酒店的門前，林允兒仍在堅持不懈地為自己的清白而辯解著。
顧衡嗯了一聲，「我知道。」
「我真的沒有模你」林允兒再一次強調。
顧衡腳步一頓，瞥了眼旁邊童孔地震的酒店前台小姐，眼角一抽，「小聲些。」
林允兒這才注意到前台小姐震驚的臉色。
即便她沒有開口，林允兒還是從她臉上讀出了一句話
——年紀輕輕就這麼變態了嗎？
臉上飛起一抹緋紅，林允兒嘴唇微動兩下。
低下了頭，她拽著顧衡的衣袖飛快無比走進了電梯里。
回到房間里，林允兒才松開了顧衡的手，直接沖到床榻上，用被子將自己埋了起來。
顧衡將房門帶上，來到床榻旁，看著被子里鼓起的一團。
這是他的房間。
林允兒似乎又把這件事給忘了。
他沒再多說，收拾了換洗的衣服進了浴室。
淅淅瀝瀝的水聲隔著棉被傳入耳中，林允兒從被子里探出頭來。
這里不是我房間
從床榻上下來，她來到浴室門口，伸手敲了敲門。
淅瀝的水聲隨即停下。
「咳，我、我回自己房間去了。」
「好。」
「那我走了」林允兒抿了抿唇。
「一會兒再過來一趟，幫你抹一次藥。」
「哦~」
回到房間。
洗了個熱水澡，林允兒又將今天的衣服換下。
對著鏡子，她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額頭。
其實本身磕踫的就不是很嚴重，顧衡下午又給她抹過了一次藥水，現在只有一小片痕跡了。
應該不會留疤。
小小松了口氣，她旋即又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林允兒眨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出了浴室，她躺在床榻上發呆了半晌。
拿起手機，林允兒給顧衡發去了訊息。
【yoona】︰你洗完澡了嗎？
這其實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顧衡的洗澡時間不可能比她還長。
但
【顧衡】︰嗯，你可以過來了
但這樣就變成了他主動讓自己去他的房間。
看著手機上收到的回復，林允兒滿意地彎了彎眼楮。
趿著棉拖鞋，她出了房間，來到顧衡門外。
房門只是虛掩著。
林允兒推開門進來，「顧衡？」
顧衡正坐在桌前，對著筆記本電腦審閱著一份文檔，「稍等我一會兒。」
「嗯嗯。」林允兒應了一聲。
酒店的房間面積不大。
遲疑了一下，她坐到了床榻上。
顧衡還沒有重新收拾，那這里姑且還算是她的「領地」。
將棉被披在身上，她從背後看著顧衡，「今晚還有工作嗎？」
「臨時的一點事情，」顧衡誤會了她的意思，補充道，「很快就好。」
「阿尼，」林允兒連忙搖頭，「別急，你忙你的。」
顧衡也是放下了工作來陪自己的。
她心中閃過這個念頭，看著顧衡的後背悄悄出神。
片刻之後，顧衡將筆記本合上，從桌前起身。
取了藥水和棉簽，他來到昨晚打的地鋪上坐下，看向抱著膝坐在床榻上的林允兒。
「額頭低下來些。」
「嗯」
用棉簽蘸了藥水，顧衡看向近在遲尺的俏臉。
在林允兒臉上停頓了一下，他才看向她的額前。
「你偷看我。」林允兒指了出來。
「沒有，」顧衡將棉簽放在她額上的泛紅處，語氣平靜，「少自戀。」
低眸看著顧衡，林允兒嘴角一翹，「我又不會嘲笑你。」
顧衡懶得理這個得瑟鬼，默默替她抹著藥。
林允兒鼓了鼓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安靜下來。
「有事情？」顧衡看到了她臉上的猶豫。
「你什麼時候認識那個阿姨的呀？」林允兒小聲問道。
她並沒有說出具體的名字，不過並不妨礙顧衡理解她的意思。
手上停頓了一下，他看向林允兒的眼眸，「認識是在很久以前，至于第一次見面，去年舊正的時候。」
「去年舊正的時候？」
「嗯，秀智和叔叔阿姨來知恩家里拜年，所以見到了，」顧衡繼續著手上的動作，「當時你在日巡，所以才不知道。」
日巡
林允兒心里忽然一堵，眼簾垂下，「原來是這樣」
看著她的神情，顧衡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
伸出手，他踫了一下林允兒的頭發，「去年十月的時候，我給鄭阿姨打過一個電話。」
林允兒抬起眼，「嗯？」
「我問她，能不能認秀智當個妹妹，」顧衡安靜敘述著，「秀智是知恩的閨蜜，我不想讓知恩為難。」
「哦」林允兒眼中的失落散去。
忽然想起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她補上了一句，「你和我說這個做什麼我又沒有阻攔你交朋友。」
像是要澄清什麼，只是中氣有些不足。
顧衡默默看了她一眼。
「你看著我做什麼？」林允兒更心虛了幾分。
「沒什麼，一直仰著脖子，有點酸了。」顧衡將嘴角的笑意斂藏起來。
「那你還拖著，快點抹完，我要回去睡覺了。」
林允兒的話音剛落下，房間里忽然一暗。
似乎是跳閘了。
顧衡有些無奈，拿過旁邊的手機，將電筒打開，「還剩最後一點，你靠近些，抹完就好。」
先將手頭的事情解決，再出去找酒店的工作人員。
「哦」林允兒又離他的臉更近了些。
房間里恢復了安靜，顧衡繼續著自己的動作。
「今天，抱歉。」在抹上最後一點藥水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道。
「嗯？」
「本來說陪你散心的，一天下來也就逛了一個小村子，你還踫傷了額頭。」
顧衡收回棉簽，將之放到手邊的袋子中，「一會兒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陪你」
「不是，我很開心。」林允兒打斷了他的話。
迎著她閃亮的眼楮，顧衡微微一怔。
壓抑著有些快的心跳，坐在床榻上的林允兒伸手將顧衡的手機一個翻轉。
手電筒的燈光消失，房間里又恢復了一片漆黑。
按住顧衡的肩膀，她輕輕俯。
在他額上吻了一下。
「我真的很開心。」林允兒悄聲道。
雖然似乎什麼有意義的事情也沒完成，但她卻如此清晰地記得這小半天的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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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鬧也好，安靜也好，一切都很好。
說完這句，她飛快往後一躲，縮回了被子里。
顧衡抬起手，踫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上面好像還殘留著林允兒唇上的溫度。
「你出來林允兒。」放下了手，顧衡來到床榻一側坐下。
「不。」林允兒悶聲答道，「剛才只是不小心而已，你別想多了。」
「別把頭藏在被子里，會把藥蹭掉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