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會議室里。
抿了口杯中的茶水,顧衡右手抵著下頜,默然听著會議室內的一場辯論。
「雖然在搜索和門戶網站的市場上被NAVER壓制,但並不意味著Daum在技術實力上被NAVER拉開了無法追趕的差距,」
一身淺藍襯衫的李然額上帶著汗漬,指著背後的演示屏幕道。
「但無法轉換為市場競爭力的技術,在商業上毫無意義。」在他不遠處,有人開口道。
「並非如此,Daum這些年發展留下的團隊與技術能力,對Kakao後續梳理自身的業務有很多好處。」
李然搖著頭拿起了另一份材料,緩緩道,「Kakao這兩年步子邁得很大,各項業務都在向前發展,但需要警惕的一點是,這讓Kakao talk這個核心軟件的負擔變得越發冗雜,如果以Daum的移動端軟件為核心,將部分與社交關聯性弱的業務從Kakao talk剝離,或許是一種更好的發展」
「此外,Daum作為南韓最早發展網絡小說和網絡漫畫的門戶網站,未來在影視改編等各項版權上,或許能與我們集團本身有更深入的合作」
听了片刻,顧衡將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傾,「但始終無法規避的一點是,Kakao與Daum的合並,會稀釋我們的利益,集團那邊的股價恐怕也會略微承壓」
景盛這幾年在南韓的投資大致可歸為兩類。
一是出于集團本身業務補足發展而進行的投資,譬如對影視制作公司的收購,又譬如與sk電訊等合作推出的流媒體平台Wavve;二是出于尋求財務回報的投資,譬如對Kakao的入股與幾次追加注資。
而景盛對Kakao的投資,隨著這幾年Kakao估值的狂飆,也反映在了集團的股價上。
從明面上來看,Daum除了體量以外,並無太多令人眼前一亮之處,李然的所有分析更多是一種對未來的設想。
但听到顧衡的這句話,李然眼中卻是閃過一絲喜色。
輕咳一聲,他按下遙控器,讓演示屏幕切到了另一頁,「Kakao Corp承諾將部分Kakao game的」
「下次臉上表情控制到位些。」
出了會議室來到電梯里,顧衡瞥了眼李然,扯了扯嘴角。
李然尷尬地咳嗽兩聲,「知道了。」
方才會議室里,顧衡拋出的問題,本身就是近些天顧衡讓他和Kakao那邊談判的內容。
明面上是刁難,實際上卻更像唱一出雙黃,唱給景盛其他部門的人听。
電梯緩緩下降,來到一層。
公司寫字樓外,已是夕陽晚照。
街路上不時傳來的響亮鳴笛聲,提示著漢城晚高峰的到來。
又要堵車了
顧衡心中無聲嘆息了一句,隨即與李然道別
回到住處樓下時,天邊已經只剩一抹澹紫色的余暉。
將路過附近商超時買來的肉菜提起,顧衡下了轎車。
剛將車門關上,他抬頭便是一怔。
「靜姝阿姨?你怎麼」看著從單元樓里出來的河靜姝,顧衡頓時心中一緊。
看到是他,河靜姝臉上先是露出一點笑容,但旋即又變得肅然。
「你給我過來。」
見顧衡來到近前,她開口問道,「樓上的,怎麼回事?」
顧衡嘴唇微動,猶豫著道,「我朋友,在我這邊借住一晚,我不知道您要過來,所以」
「借住了一晚?」河靜姝眯了眯眼楮。
「小衡,」她輕嘆了一聲,「你是不是忘了,到底誰才是漢城人啊。」
一個土生土長的漢城姑娘,在漢城,需要找你這個華夏人借住嗎?
顧衡一時竟無言以對,「她昨晚自己跑去淋雨感冒了,一時也走不開,我才讓她住下的。」
「自己跑去淋雨?」河靜姝給了他一個白眼,「這種事情,李知恩上小學以後就不做了。」
「我說的是真的。」
「算了,我也懶得理你真的假的,」河靜姝擺了擺手,「本來給你帶了參雞湯,我已經留給她了,正好給她補補身體。」
顧衡無奈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今天本來還要和你聊聊鐘勛以後大學的事情,算了,你先上去照顧她吧。我晚上再打電話給你。」
「行,阿姨慢走。」
河靜姝點點頭,走出兩步,然後又忽然回頭。
「小衡啊」
「嗯?」
「允兒那姑娘身體看著單薄」河靜姝遲疑了一下,說出半句話。
「嗯」顧衡以為她還在說感冒的事情,下意識應道,「她平時身體還可以,吃得不少。」
看著他木頭一般的反應,河靜姝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瞪了顧衡一眼,她沒好氣道,「我是說,你就不能對她溫柔些?」
「我對她溫柔些?」顧衡眉毛皺起。
「你啊,好自為之吧。」河靜姝指了指他,無奈地轉身離開。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顧衡皺著眉進了單元樓里。
今天的河靜姝,實在有些古怪。
他隱隱覺得,林允兒似乎與她說了些很了不得的話。
電梯內數字跳動,很快抵達七層。
回到住處,客廳里空無一人,只有茶幾上還放著一個保溫盒。
應該是河靜姝方才說過的那份參雞湯。
在客廳里環視一圈,顧衡將手中的袋子放下,推開了主臥的門。
不出所料。
走近了床榻上隆起的那一小團被子,顧衡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下。
他伸手踫了踫被子,「允兒?」
沒有反應。
他無奈地笑了笑,再次踫了踫她,「我剛才在公司開會,沒有看到靜姝阿姨的電話,這次是我不對」
棉被翻開,頭發凌亂的林允兒騰地一下從床榻上坐起。
顧衡微微一怔。
她的臉,也未免太紅了些
簡直是鮮紅欲滴。
「你」顧衡遲疑著開口。
「我今天就跟你同歸于盡!」懊惱地叫嚷了一聲,林允兒直接伸手掐向了顧衡的脖子。
可惜感冒之後,她的手上實在沒有幾分力氣。
輕易便被顧衡將自己的手攥到了他的掌中。
僵持對峙半晌,林允兒自暴自棄地將臉重新埋進了被子里,「不跟你同歸于盡了,我自己死了算了。」
「到底怎麼了?」松開了林允兒的手,顧衡踫了踫她的頭發,「有什麼誤會,我跟靜姝阿姨說一下就好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說得清楚啊。」林允兒悶聲應道。
「你,到底和她聊了什麼」
臥室內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洗澡」細若蚊吟的聲音從被子里邊傳出
「洗澡」站在電飯鍋前,河靜姝輕輕嘖了一聲。
「你在念叨什麼呢?」
盛了兩碗參雞湯出來,李鐘信看向妻子,疑惑地問了一句。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似乎自己去盛湯之前,河靜姝就已經拿著空碗和飯勺站在電飯煲前邊了。
「哦,沒什麼」
河靜姝回過神來,趕忙將夫妻兩人的米飯舀了出來。
現在李鐘勛夜里才下課放學,李知恩和顧衡又單獨在外居住,所以家中晚飯只有夫婦兩人一起吃。
回到餐桌上坐下,李鐘信接過了河靜姝遞來的飯碗。
吃了片刻,李鐘信給妻子夾了一小塊丸子煎餅,「小衡那邊怎麼說的?」
「嗯?」河靜姝一愣,下意識問道,「什麼?」
「鐘勛念大學的事情啊。」
李鐘信先是理所當然地答了一句,然後狐疑地看向妻子。
自從方才從顧衡那邊回來以後,河靜姝似乎就時不時地走神。
「你說這個啊,小衡說晚上跟我打電話聊。」
「那也行」李鐘信點點頭,「不過你不是見著他了嗎?怎麼不當面和他聊就好了?」
「嗯,他比較忙」河靜姝有些含湖地答道。
李鐘信接受了這個解釋,又繼續往嘴里扒飯。
飯桌上一時安靜下來。
「知恩她爸。」河靜姝忽然開口。
「嗯?」
「小衡今年二十七了吧?」
「嗯,如果按我們這邊的算法,還不止二十七。」李鐘信笑了笑。
「是啊。」河靜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忽然想起來,我們生知恩的時候,好像也才二十三四歲。」
「這怎麼能一樣?」李鐘信咧開嘴,「現在的年輕人,三十出頭結婚的都不少見。」
「三十多還是太晚了些」河靜姝想了想,如此說道
飯桌上。
顧衡看了看對面埋頭吃著米飯的某人,將眼前一口未動的參雞湯往她那邊推了推,「別放冷了。」
林允兒的頭更低了些,就差直接埋進米飯里邊去了。
「頭發要掉進碗里了。」顧衡默默提醒道。
林允兒動作一僵,糾結著看向了正飄散著澹澹香味和熱氣的參雞湯。
察覺到顧衡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臉上好不容易消去的紅色,又悄然浮了起來。
「別想那些了,」顧衡無奈笑了笑,「先把病養好吧。」
「哦」
「再說了,」顧衡稍微一頓,臉色也不是很好看,「而且你莫名其妙說那種話,名譽受損更嚴重的,不是我嗎?」
明明被河靜姝誤會成了某種人的是他啊
他現在都苦惱著如何向河靜姝解釋清楚這件事。
話音落下,腳上一痛。
抬起頭,林允兒正漲紅著臉看他,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蹦出來,「不、要、臉!」
「是是是,我不要臉,」顧衡搖頭一笑,又將參雞湯推到她眼前,「哪怕為了有力氣報復我,也要把參雞湯先喝了吧?」
林允兒鼓了鼓嘴,沒再吭聲,默默將碗接過。
「味道會不會太咸?」顧衡問了一句。
與華夏的參雞湯不同,南韓制作參雞湯時放的鹽要少上許多,主要用來給雞湯提鮮,並不一定符合外國人的口味。
不過河靜姝照顧他的口味,又往往會向他的這份里多加一些鹽。
「阿尼,」林允兒搖搖頭應了一聲,「挺好喝的你替我謝謝阿姨」
她只是因為誤會而羞惱,並不是不分人心好壞。
「知道了,快吃飯吧。」
「嗯嗯。」
浴室里,水汽蒸騰。
熱水嘩啦落在肌膚上。
「你听我的,不能什麼事情都由著他,不知道憐惜」
「你也不要太生他的氣,小衡是溫柔的性格,大概還是年輕,允兒又生得這麼好看」
「我會說他的,別擔心」
「好看?」林允兒小小聲滴咕了一句,「他要真這麼覺得就好了」
她和某人最親密的接觸,也不過是一年多前那次,而且最後也沒有
「哎一古,」思維發散到這里戛然而止,林允兒捂住了自己的臉,「林允兒你都在想什麼啊!不要臉不要臉!」
晃晃腦袋,她將這些想法拋到一邊,關掉了熱水。
擦干身體換上衣服,她趿著拖鞋放輕動作出了浴室。
客廳里的顧衡正舉著手機通電,听到她出來的響動,回過頭看了一眼。
見林允兒看著自己又不知在發什麼呆,顧衡嘴角微微一翹,指了指桌上的感冒藥。
林允兒乖乖點頭。
來到顧衡身旁坐下,她拿過旁邊的感冒藥咽下兩粒。
顧衡重新將心神放回與河靜姝的通話中。
「到華夏留學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相較而言,以後專業和就業方面的選擇可能會窄上一些」停頓了一下,顧衡又搖了搖頭,「不過這些其實都是小事,看鐘勛和您的想法吧。」
無論如何抉擇,他總能為李鐘勛安排妥當的。
又聊了幾句,顧衡正要掛斷電話時,瞥見身旁的允兒,又補上一句,「對了允兒讓我向您轉達她的謝意。」
林允兒又從背後給了他一拳頭。
顧衡疑惑回頭。
林允兒眼神飄向了旁邊,「就不能在我不在的時候轉達嗎」
顧衡一時無語。
結束通話,他又從旁邊拿過一張毯子給她,「怎麼洗了那麼久,你感冒還沒好徹底」
林允兒臉上一熱,咕噥著道,「要你管。」
裹緊了身上的毯子,她歪著腦袋看了顧衡片刻,用胳膊肘輕輕踫了踫他,「顧衡。」
「嗯?」
「我感冒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想回家一趟。」林允兒輕聲道。
「好。」顧衡模了模她的頭發。
眨眨眼,林允兒朝他豎起了三根手指。
顧衡失笑一聲,輕輕將女孩柔軟的身子擁入懷里。
「三十秒,我可沒有貪心」她小聲滴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