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的一番話說完，唐老沉默了片刻，做了個總結。
「我听出來了，你小子就是單純的沒志氣，我可听你爸媽說了你的事，你小子老實交代，報考京影是不是就是因為！」
陳景本以為自己一番敞開心窩子的交流，能讓唐老感動的一塌湖涂，卻沒想到在唐老這里得了這麼個評價。
這屬實是讓陳景沒繃住。
「這個……那個……嗯……唐老，您不能說我沒志氣呀，這萬一那天我又有興趣學醫了呢，您……」
陳景幾度張口想要辯解一二，但都發現自己的狡辯蒼白無力。
唐老似笑非笑的看著陳景，「我什麼？」
短短幾句交流，陳景便發現唐老這些年也變了不少，不像當年那般古板嚴肅。
因此陳景的態度也放開不少，跟唐老開了個玩笑。
「您看人真準！」
告饒的話一出，逗得唐老一陣大笑。
「你小子，還是這麼會抖機靈，哄我開心，我可說不過你。」
陳景也笑了起來。
沒志氣？
或許吧，可話又說回來了，自己想要過的生活，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這世上又有幾人能辦到呢？
既然這事很難辦到，這怎麼又不是一件有志氣的事？
這只是個人的看法不同罷了。
當年的些許介懷也隨著笑聲煙消雲散。
笑過之後。
唐老問起了先前的事，「剛才車上那人是你什麼人？很重要吧？居然能讓你小子舍得打我的電話了。」
听唐老問起這事。
陳景的面色便是一沉，想著剛才在車上听劉武軍交代的事實，心中又是升起一股怒火，轉頭惡狠狠的看了眼剛下車的劉武軍。
被陳景這麼一盯，劉武軍不由縮了縮腦袋，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直到這時。
劉武軍那里還不明白，自己先前是誤會了陳景兩人的身份，因此露了馬腳。
可事到如今，再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先前在車上的時候，因為太過恐懼，關于這件事，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跟陳景兩人交代完了。
甚至還說了一些其他的。
面對眼前的這種場景。
他的表情徹底頹然起來，知道自己這次是攤上事了，自己這後半輩子怕是要進去踩縫紉機了。
想到這種局面，他就覺得渾身癱軟，手腳冰涼，嘴里喃喃起來。
「完了！」
「完了，徹底完了！」
「小魚他們娘兩該怎麼辦……」
陳景看了眼劉武軍，先前在車上听到劉武軍講那些事的時候，他是恨不得殺了這種又蠢又壞又貪心的人。
可這會見劉武軍失魂落魄的樣子，卻又覺得有些可憐，他不由長嘆了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老話還真就沒說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陳景轉頭看向唐老，緩緩開口。
「送進去搶救的那人也是個可憐人，和我沒什麼關系，只是在路上踫到了，順手救下來的。」
唐老挑了挑眉，「哦？」
見唐老好奇，陳景也就將這事講了出來。
「那人叫做國娃……」
據劉武軍交代，重傷瀕死的那人叫做國娃，至于具體姓什麼劉武軍也不知道。
他也只是听別人這麼喊的，听工地上的工友們說，國娃這人從小就是個孤兒，因為是吃村里的百家飯和國家的糧食長大，因此大家都叫他國娃。
國娃這人三十多歲了，還是單身一人，屬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那種，平日里的為人也算老實，對其他人也耿直仗義，但就是有個壞毛病，好一口酒，喝了酒就會耍酒瘋。
這也是國娃三十多歲了，還是單身一人的原因。
國娃是他們建築工地的一名工人，今天高空作業的時候因為喝了酒，干活的時候，一個沒注意就從6樓上摔了下來，肚子當場就被一根豎著的鋼筋穿過。
發生了這樣的事，自然是驚動了工地的老板，老板來了之後，見國娃這樣子眼看是救不活了，索性也就不願意多花冤枉錢送醫院去搶救。
對于老板來說，這種事死了還好處理，私下賠一筆安家費就好了，也不用驚動警察。
但怕就怕這種摔的要死不活的，畢竟誰也不知道為了治這種人要花進去多少錢。
錢還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送醫院後，這種事很容易驚動警方。
而警方一旦介入，工地肯定會面臨著停工整改等一大堆的事，這里面耽誤的時間和金錢比摔死一個人賠的錢要多多了。
因此。
工地老板在听說國娃這人沒什麼親屬之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還有一口氣的國娃當死了處理，也不送醫院，直接吩咐劉武軍用工地的面包車把國娃拉到火葬場去燒了。
要把這個還有一口氣的人，還能搶救的人。
活活給燒死！
給燒成一團灰！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不耽擱工期而已。
即便到時候有國娃朋友之類的找上門來，將一盒骨灰送上，再私下賠上一筆錢，這事也就了了。
陳景問過劉武軍，干這種事也不怕被發現嗎？
但劉武軍說他們有經驗，只要後面給的安葬費夠，死者的家屬一般都不會鬧，自然也不用擔心被發現。
畢竟家里的頂梁柱都死了，私下和解還能多拿一筆錢。
這本來會成為又一件藏在陰影之下，除了當事人之外無人會發現的骯髒之事。
結果劉武軍開車運國娃去火葬場的時候走了神，不小心在路上追尾了陳景二人。
當時劉武軍見陳景拿著槍，加之他本來就心虛，而陳景也細心，這事就暴露了，被陳景給發現。
事情的真相也和陳景開始猜測的差不多。
唯一有些出入的是。
即便陳景用了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他也沒能想到，國娃最開始是有氣的，是還能搶救的這件事，劉武軍和工地老板是知道的。
他本來還以為這事是因為劉武軍粗心，沒發現而已。
沒想到事情的真相遠比他想的還要殘忍。
工地老板是明知道國娃能夠搶救的，而劉武軍這人也是知道國娃能搶救的。
可即便是這樣，他們也要為了自己的利益，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死了處理，耽擱國娃的搶救時間不說，還要將國娃給活活燒死。
劉武軍的講述听得陳景一陣心寒，他也沒想到人性中的惡能夠惡到這種地步。
這也是他開車一路走來都繃著一張臉的原因。
但好在這一路行來，那些主動讓行的司機，維護交通的警察，電台里的廣播，也讓陳景看到了人性中善的一面。
有惡有善，這才是人性，這才是世間。
「畜牲！」
唐老越听越是皺眉，听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大罵出口。
「簡直是畜牲，畜牲都不如，喪盡天良，你們干這種事也不怕天打雷 嗎？」
唐老手指著被綁在一旁的劉武軍罵了起來，他被氣的都有些哆嗦，眼楮也有些紅。
「那可是一條命啊，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身為醫生，對于生命，唐老比任何人都要敬畏。
他這一生，行醫治病，不知遇到過多少病人，他從來都是全力以赴，用盡畢生所學去挽救沒一個病人。
那種用盡全力，也沒能救下病人。
只能眼睜睜看著死神從他手中將生命收走的滋味，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這種滋味最是難受，他每一次都告訴自己，不會再允許自己有下一次，可他從來就沒實現過這個對自己的承諾。
每當遇見這樣的事，他都會找個安靜的地方，獨自的坐上一夜。
第二天他又會恢復正常，並且告訴自己，自己學的本領還不夠，還要更加的充實自己，只要自己學的更多一些，那就一定能把人救回來。
因此。
對于劉武軍這樣的行為，唐老極為痛恨。
唐老罵了很久，這才轉身看向陳景，伸手拍了拍陳景的肩膀。
「你，不錯！」
「有一顆醫者仁心，我當年沒看錯你！」
陳景笑了笑，並沒有接話。
醫者仁心？
或許吧，他當時可沒想那麼多，只是單純的不想看到一條生命在自己眼前被死神帶走而已。
能幫自然就幫一把。
只是隨手為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