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里有多少明星客串這種事，片方一般不會在前面就大肆宣揚——那是正式宣傳時才需要做的事情。
但是，王維新片開機的消息，還是免不了引起了部分媒體的關注。
劇組卻沒給他們什麼采訪機會，而是用一句「這會是一部風格別致的喜劇片」把他們打發了。
喜劇片？還「風格別致」？
鑒于王維一貫不按套路出牌的作風，還別說，不少人對此還挺期待的。
然而，只有親自參演的演員們，才知道所謂的風格究竟有多「別致」——
盡管在拿到劇本時，他們就知道這是一次極致性的顛覆和惡搞，可真到拍攝的時候才發現，他們不僅被要求造型浮夸，表演上更是夸張無比，這讓不少演員一開始都不適應。
這時就看出王維為什麼要找一個「無名小卒」來擔綱主角了。
周啟明憑借著他天才般的喜劇節奏感率先入戲，幾次重拍之後，其他演員也都放開了手腳，跟著一起對自己的形象和表演進行了徹底顛覆。
然後，整個劇組的氣氛和拍攝《羔羊》時截然不同了。
如果有外人進入《唐》的片場，一定會忍不住滿頭黑線——
只見攝影師等幕後創作者們，在拍攝時，要麼張大嘴巴卻一點聲音都沒有；要麼就干脆憋著，憋得滿臉通紅。
他們其實是在笑。
只是，作為有經驗的幕後工作者，他們並不會笑出聲來。
——畢竟，演員也就罷了，幕後工作人員笑場，可是拍攝時的大忌。
這樣悶不出聲的憋笑，憋久了，其實也挺難受的。
好在，演員們也時不時笑場，而他們也能跟著笑出聲來。
一般來說，演員們都有著專業的素養，不會隨隨便便的就笑場——除非實在忍不住！
而不少戲份，就是有這個魅力，讓演員們都忍不住發笑。
這本來算是劇組的一個不大不小的煩惱︰笑場多了，難免對拍攝節奏有影響。
但王維並不覺得是煩惱——因為他很喜歡每拍一個鏡頭，就會去看看現場工作人員的反應，大家都笑了才過關；如果沒有人笑，就覺得還不夠好，需要繼續去改進。
當然，重拍次數多了，對于演員來說，還是一種折磨。
但是周啟明非但不覺得這是折磨，甚至「沉迷」其中——只要沒有即時反饋的「笑場」，他都敏銳地發掘出來，並加以改進。
這就相當于接了演員的活，還要兼職編劇與導演。
「他真是個天生的喜劇人，平常還好，一研究起笑點來，我懷疑他能不吃不睡……有天分，再加上這種認真的態度，不成功才怪！」
拍了幾天，副導演徐道行不得不承認，這家伙有點不一般，有時候他都跟不上對方的跳躍思路。
王維微微頷首。
「不過，性格是個問題。雖然早就知道他不是什麼長袖善舞的人，但一進入拍戲狀態，他的執拗和低情商簡直讓人頭痛！」老徐捂額道。
王維卻忍不住笑了。
能讓「老好人」老徐都給出一個「性格不好」的評價，可見周啟明有多令他無奈了。
主要是進入拍戲狀態的這貨，思維空前活躍，時不時就想加戲改戲什麼的——不僅僅是他自己的戲份，連其他人的戲份，也是想法一套一套的。
當然，這是王維的劇組，周啟明又不是什麼大明星，遠沒有資格當「戲霸」，以非導演的身份，干預整體創作。
但僅僅是不停地提意見，就夠老徐煩的了。
——對，周啟明暫時不敢「騷擾」導演，于是老徐這個公認好脾氣的副導演，就成了他的主要「騷擾」對象。
「是個人才，但不好用。」老徐如是道。
還只是個萌新，就有什麼都想管的；等他成名了，難道干預劇組的會降低？
不可能的。
而回過頭來，老徐就驚訝地發現，王維對這家伙的執導方式，可能是最適合他的執導方式——
在劃定的故事框架內，給他一定的自主權，不怕重拍幾次，一切以更好的效果為準。
老徐本來還暗搓搓地琢磨導演這廝是不是在偷懶，現在看來，對于這種創作欲過于旺盛的演員，不用韁繩把他給「套死」，是對的。
——畢竟，煩歸煩，但周啟明在釋放創作過程中所展現出來的靈氣，老徐還是看得到的。
這讓他心情頗有些復雜——
作為導演，王維這家伙居然又雙進步了！
這次是體現在「用人」上！
要知道，還真不是所有的導演都能在茫茫人海中發掘好苗子，並且挖掘出他們的潛質的。
譬如與王維齊名的新生代導演駱建洲和宋之誠，都喜歡用成名演員，以省去教的功夫……好吧，其實也是因為他們在挖掘新人上沒有那麼好的眼光。
當然，他們還年輕，在「用人」上還有進步空間。
相比之下，王維這家伙，挖掘演員的眼光，比老一輩的很多大導演都要毒辣。
此前讓沉貞儀擔當大任也就算了，畢竟她的資質肉眼可見，也不是沒有其他導演看中她；
而放到周啟明身上——徐道行是知道的，別說其他人了，就是周啟明本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喜劇天賦，卻沒有被一面之緣的王維錯過……
起碼，一開始他都不理解主角為什麼要選這麼一個無名之輩；現在，他只想為導演的選人眼光獻上膝蓋！
王維是不知道身邊的副導演內心戲如此豐富，要是知道，肯定噴笑——
呵，想多了，眼光毒辣的不是我，而是彼時空的導演們，我只是「見多識廣」而已！
這不，有著記憶中的鏡像作為參考，他很快就發現了周啟明表現的一些不妥當之處——
「卡！小明，過來一下！」
臨近中午休息，拍完上午最後一個鏡頭後，王維向周啟明招了招手。
對于被王維稱為「小明」這件事，周啟明也很無奈。
當然不是因為王維年紀比他小——以雙方天差地別的咖位，別說叫「小明」了，就是叫「小花」他也得應——只是，至此「小明」便成了他在劇組的代號。
好吧，這小學生稱呼，倒是很符合我在劇組里的地位——被全明星陣容環繞的周啟明唯有苦中作樂道。
對于突然被導演召喚，他是心中忐忑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也知道自己在拍攝中是想法多了一點，以前當龍套的時候，不少導演就因此指著他的鼻子罵「用你丫的簡直是一場災難」；
——但他也沒法子，要說他自己平時在生活中其實是一個挺靦腆的人，但一到鏡頭前，反而很放得開，各種想法更是有如尿崩，不發不快……
「小明，你的表演方式，有點兒問題！」
導演先生的話很直接，讓周啟明既意外又有些不舒服。
咦，居然不是我過于「活潑」的問題？
表演方式？這不是你要求的嗎？還有什麼問題？
不過，周啟明雖然情商不高，但不至于為零，對于一位連續票房大爆的超級新銳導演的指導，他還是很願意听的。
——哪怕這些指導可能並不好听。
所以，周啟明便沒有任何反駁，直接擺出了一副認真恭听的表情。
這似乎讓導演先生很滿意——
「看得出來，你在表演時，刻意往荒誕浮夸的風格上靠攏——這部電影的整體風格確實如此，你理解的沒有錯。」
王維先是稱贊了他一句，
「但是——」
果然有「但是」——周啟明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是，你並不能因為因為影片整體上帶有荒誕風，就把自己的表演也往上面靠。」
「嗯？我現在這樣向電影的整體風格傾斜，有什麼不對嗎？」周啟明還是忍不住反駁了。
正如給他授課的表演老師說的，喜劇是功利性藝術，喜劇演員的判斷標準也是有極強功利性的——
你演的很入味，你台詞功底很好，你長得很帥，你從不用替身，你人物很立體，但你這個戲不好笑……那你的表演就是失敗的。
這種功利性要求下，他這個主演，無形中承擔了更多的壓力；而既然電影的笑點在于荒誕浮夸，他將這一點演繹到極致，難道不是該鼓勵的嗎？
「問題在于，過猶不及。」
王維給出了答桉。
「過猶不及？」
「對。這部電影里幾乎所有角色都有點瘋瘋癲癲的，這沒有問題。但一部電影就像兵法的要求一樣，以正合，以奇勝。如果其他的角色是盡可能的外放，那你這個主角，就要反過來有一定的內斂。」
「內斂？也就是說，要控制瘋癲的分寸和度？」周啟明若有所思。
他的領悟讓王維很是滿意，點了點頭︰「是的。因為喜劇並不是鬧劇，真正優秀的喜劇骨子里其實都是蠻嚴肅的。」
頓了頓，他接著道︰「表演的本質就是生活——演員們在另一個世界里生活。即使最有喜感的角色，也是在非常認真地生活著，只不過他們是執著于自己的世界觀里。」
「你要知道，惹人發笑的，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夸張動作或語言本身，而是源于內心執著與所處環境的不協調感——無論周邊環境如何改變，人物的執著也絕不改變，行為就會顯得怪誕滑稽，符合行為邏輯卻不符合觀眾生活常理的喜劇效果就出來了。」
「那麼你這個角色的執著，或者說不協調感，是什麼？」
周啟明月兌口而出︰「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對，就是電影里這句台詞，透著喜感，但也泛著愁緒。正如唐母的問題——你唐伯虎有八個老婆，享盡齊人福，應該是世界上快樂的人了，不是嗎？」
但周啟明知道，並不是的——唐伯虎歡樂的外表下藏著的空虛寂寞冷，誰人能懂呢？
王維用手點了點他︰「有一種喜劇是胡說八道，比如……好吧，太多了。」
「有一種喜劇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比如《夏洛特煩惱》；」
「而你的喜劇，要做到你真的很正經，觀眾卻以為你是在胡說八道！」
嚴肅而認真的在做一件令人笑的事，而不是瘋癲荒誕到天邊，這才是比較成熟的「無厘頭」。
听到現在，周啟明也徹底明白了。
不得不承認，導演先生對電影整體的看法，比他對單純一個角色的理解，又要更深刻一些。
「相比于我在笑點上一套一套的想法，導演是直接走進喜劇的內核；大牌導演就是大牌導演，比我想的要全面的多！」
他心中感嘆著。
到了這個時候，他不禁慶幸能被王維挑中，跟著他拍電影。
雖然不是他的初衷，但他現在也知道了，自己在喜劇上是真的有天賦。
而身為一個喜劇演員，他知道絕大部分人對喜劇演員的看法——除了荒誕的情節、夸張的肢體和嘻鬧的對白，你們還會什麼？
周啟明不奢望自己能打破這些固有印象，但他希望對自己的作品有所追求，讓人們在自己的喜劇當中，能得到一些固有印象之外的共鳴。
而只要有追求，就會不可避免的變得嚴肅與認真。
如果換一個導演，恐怕只會說，「嚴肅和認真？喜劇需要這玩意兒嗎？只要搞笑，或者更搞笑就行了！」
當然，這也沒什麼問題，金字塔尖都是難爬的，如果不是想做最好的喜劇，有搞笑就夠了。
慶幸的是，王維可能這輩子只拍這一部喜劇——他不吃回頭草的愛好現在人盡皆知——但他沒有放棄爬金字塔尖。
只是，有一點周啟明想不明白——
「這才拍了幾天，他就能看出我的表演方式和電影整體不協調了？」
要知道，像這種「過猶不及」的不協調，很多導演，起碼要拍到一半，甚至要等成片出來後，才能有所發現。
而有些，甚至要等到上映後被影評人點出來，才發現問題。
畢竟，如果那麼容易就能自糾自錯，也不會有「當局者迷」這句話了。
對于這個疑問，周啟明不敢直接問導演，但又著實好奇，于是再次找上了副導演。
副導演反而見怪不怪地呵呵一笑︰「胸有成片你知道嗎？導演在開拍前，整部片子就已經在他腦海里成形了，對比著拍，哪里不對勁，不是一目了然嗎？」
周啟明听的一呆。
臥槽，「胸有成片」難道不是一個形容嗎？這種神人真的存在啊！
一時間，周啟明對導演高山仰止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