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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一生唯謹慎,半生凝心毒

「凌落石死了!」

李瑾瑜說的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鐵飛花深知李瑾瑜的性格,如果李瑾瑜說「可能」,那麼這件事至少有九成的幾率,說一定,那便是必然。

世上沒有必然發生的事,但李瑾瑜說一定的時候,還從未出過錯誤。

可凌落石奸詐狡猾,又有走井大法這門水遁絕學,入水即可遁走,昔年四大名捕合力,也未能成功擊殺他。

如今李瑾瑜只是傷他一臂,便能篤定其必死,這卻又是為何呢?

鐵飛花很好奇這個問題,所以她直接問了出來︰「凌落石怎麼死的?」

李瑾瑜笑道︰「一個人如果有了保命的秘法,便會覺得安全,便會下意識放下戒備,然後便是他的死期!」

鐵飛花道︰「天下輕功絕學,能稱得上高深的,至少有五六十,但水遁之法,整個江湖也不超過一掌之數。」

李瑾瑜道︰「是啊,正因為水遁之法極少,所以凌落石才會覺得安全。

才會在經歷一次潰敗之後,仍舊覺得這是能夠用于保命的絕世身法!」

鐵飛花道︰「所以呢?」

李瑾瑜道︰「所以他死了!」

話未說完,李瑾瑜輕輕一彈指,山崖處彈射來一條雪白色的細長蠶蟲。

冰蠶蠱!

再次結繭進化的冰蠶蠱。

「難道你沒發現,我方才沒有用寒冰綿掌、化血刀、腐骨掌等絕學麼?

不是手持雙刀不方便使用,而是因為冰蠶不在我身上,開戰之前,冰蠶便已經被我扔到了河水之中。」

鐵飛花略一思索,發現李瑾瑜方才果真沒用那些絕學。

要知道,李瑾瑜平日戰斗,最是講求實用,換作往常,左武王敢用吸功大法,必然催動寒氣使他自食惡果。

李瑾瑜沒有使用,不僅是為配合血河神劍,還因為早就準備算計凌落石。

鐵飛花道︰「原來如此,凌落石躍入水中之後,必然覺得安全,冰蠶在此時發動突襲,必可一擊而中。」

李瑾瑜道︰「以凌落石的功力,冰蠶無法直接毒死他,而冰蠶的身體不如金蠶堅固,很容易被真氣震碎。」

鐵飛花道︰「所以你一刀斬斷了他的手臂,冰蠶順著斷臂鑽入體內,隨後在凌落石體內釋放寒氣。」

李瑾瑜道︰「真聰明。」

鐵飛花道︰「你現在已經可以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操控冰蠶蠱了?」

李瑾瑜道︰「冰蠶金蠶兩種蠱,乃是相輔相成、相互促進,再加上我的氣血溫養,冰蠶最近又結繭一次。」

鐵飛花道︰「你能想到他會逃?如果戰敗的是咱們兩個呢?」

李瑾瑜道︰「左武王和凌落石不可能默契配合,咱們則心神合一,至少有七八成勝算,縱然真的敗了……」

鐵飛花道︰「敗了又如何?」

李瑾瑜道︰「難道只有凌落石會借水逃遁,我就不會麼?我帶著你從這里跳下去,以冰蠶寒氣凝成冰船,向著重陽宮的方向飛速奔逃!」

鐵飛花道︰「左武王說過,重陽真人這幾日不會在重陽宮。」

李瑾瑜道︰「巧得很,山崖下的那條河流,正好通往古墓派!」

鐵飛花道︰「所以,這里不是左武王和凌落石選擇的戰場,而是你選擇的戰場,你已經想到了一切。」

李瑾瑜道︰「我早就說過,我做事既不聰明,也不絕頂,唯有謹慎。」

鐵飛花聞言翻了個白眼︰「你可真是小心,天下誰人比你更謹慎?」

李瑾瑜得意的說道︰「天下有沒有比我更謹慎的,我不知道,但如果說比我更謹,可不就是小師姐……」

鐵飛花先是一愣,緊接著面頰變得通紅,輕輕錘了李瑾瑜兩下︰「這個時候還說怪話,作死了你!」

李瑾瑜聳聳肩︰「山清水秀,美人在懷,不想這個,身體肯定不正常。」

鐵飛花無奈的說道︰「這里方圓二百丈,你能找到一尺平整的地方麼?水秀也還罷了,秋天哪來的山青?」

李瑾瑜道︰「這是意境。」

鐵飛花道︰「對著一具死尸,一具身份未知的死尸,難道有什麼意境?你難道不擔心左武王背後的人麼?」

李瑾瑜道︰「人生苦短,若是每時每刻都在擔心,未免過得太累!」

說著,李瑾瑜右掌一揮,強 的勁力轟在左武王身上,把他的身體轟成粉碎,一塊完整的血肉都沒有存留。

鐵飛花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她知道李瑾瑜的習慣,總是說什麼心髒長歪了,或者什麼假死月兌身,對付強敵之時,絕不會留全尸。

要麼斬掉腦袋,要麼轟成齏粉。

管他是心髒歪了,還是練了不死神功之類的假死絕學,亦或是提前服用了假死藥物,全部都做不得數。

這種做法似乎有些過分,畢竟這個時代對于尸體還算尊重,即便惡貫滿盈之人,也希望死後留個全尸。

不過混跡江湖久了,便知道這種做法多麼的合適,多麼的完美。

權力幫「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有一位「一洞神魔」左常生,肚子上竟然有個前後通透的大窟窿。

與人對敵的時候,左常生無數次靠著肚子上的大洞誘敵,也數次憑借特異的身體結構,與敵人以傷換命。

可如果左常生的對手是李瑾瑜,那麼一切算計根本就不會成功,李瑾瑜定然是揮刀橫斬,身首分離。

另外,大理的黃眉僧,當初便是靠著心髒長歪,成功逃得性命。

滿清大內侍衛多隆,心髒同樣歪了數寸,如果長劍穿心,有機會活下去。

鐵飛花本想繼續問問,不過經歷這樣一場戰斗,著實有些疲憊,與其疲憊著思索,不如等狀態恢復完足。

終南山上的二對二戰斗結束,別的地方的戰斗也接近完結。

……

烏雲四合,天色漸暗。

水氣愈來愈重。

霧氣越來越濃。

諸葛正我在長安城也有府邸,無情便是在此長大,對此最是熟悉。

莊嚴厚重的神侯府,在天地風雲驟然變色中,猶如波濤間的風雨危舟。

日影翻在陰霾背後,常隱偶現,陽光每一次綻照下來,每播撒一縷,都有一種突破萬難、沖開重圍的感覺。

陰霾籠罩著神侯府,同樣也籠罩著無情的心,因為唐仇來到了這里。

唐仇是四大凶徒之一,是四大凶徒唯一的女子,也是最難纏的一個。

江湖人都知道,屠晚的椎能輕松致人死命,趙好的心眼比針尖還小,燕趙身邊死士便有足足六十二人。

但如果問四大凶徒誰最危險,十個人有十個會回答「唐仇」。

唐仇用毒!

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毒藥,還有刺激精神的攻心之毒,讓人生不如死。

她早年間曾遭遇情殤,又被逐出唐門,自此改名為「仇」,憤世嫉俗,行為偏激,喜怒無常,劇毒隨身。

唐仇曾經誘騙毒門大宗老字號溫家的嫡系弟子「溫泉」,從溫泉手中獲得溫家毒藥秘方,隨後棄如敝履。

自此之後,毒藥更厲!

聲音、眼波、氣味,全都是唐仇下毒的媒介,三言兩語便能下毒。

就比如此時,唐仇看到艷兒戴上面具的剎那,便已經想明白前因後果,隨後毫不猶豫的說出攻心之言。

「你和無情沒有結果,如果你留在這里,只會成為無情的拖累!」

艷兒戴著面具,默然不語,但出手招式卻慢了許多,顯然也在糾結。

無情避過屠晚的飛椎,飛快的解釋道︰「不要听她的話,這是唐仇‘聲毒大法’中的‘迷神引’!」

「聲毒」是唐仇精通毒功之最,就好比「聲相」是眾相法中至難之術。

想要應對聲毒,必須听若無听、以金剛定摒除妄念,月兌自己腳底之鞋,痛摑心頭歧蕪之念,如自一個盹中驚悟,才能洗滌一切塵勞妄念。

听起來容易,做起來極難。

唐仇這些年並非白費,她不僅在鑽研毒術,更鑽研如何以毒術攻心。

艷兒或許能對付聲毒,但一句句攻心之言,已經讓她無法保持鎮定。

無情身無內力,無法以金剛禪獅子吼一類的方式破聲毒,但鐵手昔年破過聲毒,無情自然知道聲毒的解法。

倚雲座對著地上重重一落,地面迸發出輕柔、沉重、穩實的聲音。

那是大地的聲音。

大地之聲。

唐仇忽然顫抖了起來。

她不是怕。

她是氣。

她生氣的時候,單薄的身子似乎承受不起這麼大的怒憤,抖了起來。

這是一種美麗的抖動。

盡管唐仇是那麼的生氣,那麼的憤怒,可是樣子還是那麼的好看。

生氣會讓人面部扭曲,大多數人生氣的樣子都非常非常的難看。

有人生起氣來的時候,像是一個大布口袋,有人像酒壺,有人像一塊曬干的柿餅,或像一堆冷凍了的蠟。

但唐仇不是。

她生起氣來的時候更美。

她的怨憎本就是一種美。

當一個女子連憤怒都美的時候,那她無論如何都稱得上是絕色。

唐仇當然是絕色,如果不是因為名聲實在太差,在多數人眼中,是毒蠍而不是美人,甚至能登上美人榜。

聲名狼藉卻能登上美人榜,那是林仙兒級別的絕色,唐仇還稍差一些。

唐仇從未想過這些事,因為她覺得那是一種無聊的比對,她根本看不上什麼美人榜,覺得榜單毫無意義。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江湖上,以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風姿,跟遇到的每一個人結怨成仇、無恩無義,卻仍能風華她的絕代,傾國她的傾城。

直到她遇到鐵手!

那是她首個看不透的人。

所以她當年敗給了鐵手,甚至直到今日,也沒有直面鐵手的勇氣。

她選擇面對無情,因為她覺得無情並非真的無情,可惜她算錯了,無情自然是有情的,但情從不在于她。

唐仇看過鐵手的眼神,如同高山大地的眼神,似乎什麼也沒有,但蘊藏了萬物,萬物都可自其中開花結果。

唐仇現在見到了新的眼神。

冰山風雪卻又熾熱眼神。

風雪怎麼能熾熱呢?

風雪當然可以!

唐仇只記得風雪肅殺萬物,能凋零一切生機,卻忘了瑞雪兆豐年,厚厚的冰雪之下,是來年豐收的希望。

就好像冷漠無情的內心中,孕育著一顆熾熱且深情的種子。

從無情露出這種眼神開始,唐仇的聲毒便已經失去了效果,無論她如何的攻心,終歸敵不過那份真誠。

兩小無猜的真誠!

青梅竹馬的純粹!

艷兒再次飛身而起,銅面客冷柳平的諸多手段,在艷兒手中重現。

飛刀,銅失,柳葉,銀針,鏡花水月,綻放冰蓮,暗器如風,飛蝗如雨!

唐仇的毒固然精絕,但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也難以施展毒素,不過她本是唐門出身,比斗暗器卻是不懼。

事實上,唐仇的話,終歸對艷兒產生了影響,艷兒覺得自己不能拖累了無情,想要拉著唐仇同歸于盡。

因此,這一次的出手,比上次更加狂暴,比上次更加凶煞。

數百件暗器交相輝映,在半空之中瘋狂對撞,又不斷地墜落,唐仇暗器之上滿是劇毒,艷兒則有避毒之法。

「你仍舊中招了,你想用自己的生命拉著我一起死,你很憤怒,你的憤怒讓你的暗器無法保持精準!」

「但我仍舊比你強!」

「是麼?」

「如果我死了,世上至少會有一個人永遠記得我,不知誰會記得你?」

艷兒的話好似刀鋒,狠狠地刺入唐仇的心口,唐仇感覺到了心痛。

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也是一種熟悉的感覺。

唐仇行事狠毒。

唐仇的毒,讓人銷魂蝕骨。

毒到一定程度,已然無法節制。

就好似惡人谷的李大嘴,如果讓人知道他不喜歡食人,最喜歡吃的是香噴噴的紅燒肉,絕對活不過三日。

所以唐仇必須狠毒。

這時候,狠毒已不是她敗敵的一種手段,而是狠毒使她生存下去。

她不能放棄毒。

沒有毒,她已活不下去。

反正自己已經惡名昭彰,就算再怎麼歹毒下去,也無所謂了。

注定會遺臭萬年的人,絕不會去想什麼名傳青史,那簡直愚蠢的可笑。

但如果死的時候,連一個記掛的人都沒有,卻也未免太過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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