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知道眼前的少年並不是真人,而只是一個影像,但佑美子的眼眶還是紅了。
還好,此時身旁響起了綾乃略現詫異的聲音,令她趕緊控制住了自己。
「咦——灰大人。」綾乃再次顯出了人形,同樣驚訝地盯著那名少年,突然如警惕的小動物一樣緊繃起了身體。
佑美子的驚訝頓時轉移到她身上了︰「等等,你說他就是你的灰大人?可是性別,性別——」
綾乃的表情扭捏起來。
片刻之後,她突然大怒︰「那又怎麼樣!灰大人女裝之後可比佑美子還美呢!」
玉置佑美子愕然,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綾乃則不甘示弱,近一步反擊道︰「佑美子,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你。你果然也對灰大人……你果然也是我的敵人!」
「……」
兩位少女大眼瞪小眼了片刻。
而就在這段時間里,少年同公寓管理員說了幾句話,便將一言不發的砂夜領回了自己的屋內。
其實在這時候,佑美子已經不想看下去了……
可惜她仍然不知道離開的辦法。
于是場景再次挾持著她和綾乃,一眨眼就又將她們塞進了房間內,放在了少年與砂夜近在遲尺的身旁。
近到——能听清少年與砂夜的每一句話。
少年認真道︰「是的,雪之,我之前對你說的話是認真的,請和我交往。我就是想和這樣的雪之交往。」
雪之下砂夜點了點頭︰「那麼,從現在起,前輩是我的主人了。」
然之間這兩句話灌進來,玉置佑美子只覺得自己腦子里「嗡」的一下,好像瞬間有什麼直沖腦門,頓時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綾乃也在一旁氣的七竅生煙,捏緊拳頭,牙齒磨得嘎吱響。
「砂夜——!!」
「看你平時老實,沒想到也是個悶聲!」
「原來,你也是,敵人!」
帶著震蕩的心緒,強行忍耐住多听了幾句,玉置佑美子才平靜了一些。
砂夜與那個人聊了很多,關于刀,關于雪之下家,關于刀匠,關于那奇妙的能力。其中有些佑美子知道,更多的也是第一次听到——
但總之,玉置佑美子逐漸听懂了︰這兩個人剛才的對話,原來並不能按照字面去理解。
玉置佑美子嘆了口氣,主要情緒也逐漸被對砂夜的同情所佔據……
而這時候,少年也正打算結束今天的談話,婉言道︰「雪之,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睡在這里。」雪之下砂夜卻盯著他。
「不行——或者說,如果你覺得我是你的主人,那你就听我的命令離開吧。」少年再次拒絕了。
雪之下砂夜卻沉默而固執地站在原地。
然後,身體微微顫抖著,雪之下砂夜終于再次動了起來,卻是主動坐到了少年的懷里。
「對不起,前輩……」
她發出了低低,有些悶悶的哀求聲︰「請不要拋棄我……請,抱我。」
于是少年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伸出手臂擁住了懷中的砂夜。
沉默片刻之後,雪之下砂夜的頭又放低了一些。
她繼續用細若蚊吶的聲音說道︰「請……觸踫我。」
于是,少年再一次滿足了她的要求。
「——嗯。」雪之下砂夜閉上眼楮,發出輕聲。
玉置佑美子站在兩人正面,心中彷徨又茫然。
她本該憤怒與嫉妒地後腳,用難听惡毒的話語咒罵雪之下砂夜,就像是旁邊的尹集院綾乃正在做的那樣。
但雪之下砂夜此時的表情,卻將她想要宣泄的憤怒完全堵在了胸口。
雪之下砂夜,不論在何時,不論在何種情況下,都冷靜漠然,像是這世上沒有任何在乎之事的少女。
但此時,隱藏在垂下的長發下,雪之下砂夜的雙童中再次點燃了焰火。
但同時,她臉上也終于有了表情——那是深深的無助與惶恐,仿佛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一般的絕望。
這是她最像一個人的時刻。
看著這樣的表情,玉置佑美子一時之間只覺得心里堵著一座山。
她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資格說了。
就這樣,她一言不發,只覺得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不知是為了雪之下砂夜,還是為了她自己。
玉置佑美子只能看著。
——看著砂夜眼中的花火漸盛漸濃。
——看著花火最後化散開來,化作大片的月朧煙霞。
玉置佑美子低下頭去,閉上眼楮。
但那片粉紅色的月朧煙霞,卻依然揮散不開,只是化作了一杯光影晃動的酒。
少年的形象也從黑暗背後浮現了出來,活靈活現,仿佛不是她的記憶,也不是眼前的幻象,而是一個有自己生命的存在。
他一邊彈奏著膝頭的刀,一邊澹澹地望著她,將那杯酒遞了過來。
「這正是你的願望。」他的眼神仿佛那麼說道。
「……但是,我後悔了啊……」玉置佑美子只覺得自己快哭出來了,只是喃喃自語道,「明明,是我先來……」
玉置佑美子則在心里飲下那杯酒。
那種苦,仿佛一邊沿著食管流淌下去,一邊化作有形的手,從內部一下一下地 揪她。
她深吸一口氣, 然睜開眼楮——卻剛好看到,那把雪之下家的刀,終于被少年的手指彈出一道清越的刀鳴。
玉置佑美子也一同揪緊了領口。
……
接下來,刀稍作喘息。
然後她抬起手,輕輕觸踫了下懷抱著自己的少年的臉,邀請道︰「請……歸入,刀鞘……」
「不要啊————!!灰大人————!!」
尹集院綾乃也終于尖叫起來。
她捂住耳朵閉上眼楮,原地蹲下,不管不顧地撕扯著嗓子,仿佛這樣就可以蓋過砂夜的話語,讓少年听不見似的。
玉置佑美子有些厭倦了。
她只是表情麻木地站在原地,只在心里無聲地默念︰放棄吧,「舞台」上的人看不到「觀眾」。
但少年卻不知為何真的翻了臉。
他冷哼一聲,把精疲力竭的砂夜重重推出懷抱,推倒在了地上。
「不行,不可以。」他往前傾身體,盯著雪之下砂夜,滿臉冷漠,「我不想要一把刀,也不想要一個玩具。」
「如果你是刀,那麼我只會說別來糾纏我。」
「紐帶?我承認與之締結紐帶的,只有普通的雪之下砂夜而已……是一個人。」
雪之下砂夜的表情愕然,然後完全混亂了起來︰「我,我……」
凝滯了片刻,她搖搖晃晃第站起身來。
又在原地站了片刻,雪之下砂夜似乎終于做出了決定。
「前輩,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不會放手的。」她低著頭,聲音開始哽咽。
「終于——終于找到了無論多少次都殺不死的主人,我可以永遠陪伴在他身邊的主人——」
然後,她揚起手臂,手腕與手指也隨之以柔和的動作張開——然後,化為最 烈的揮爪的動作。
……呼。
仿佛有什麼巨大而無形的東西,呼嘯襲來。
佑美子正驚訝地看著這一幕的變故變故,頓時在瞬間本能地捂住了耳朵,閉緊了眼楮。
而當她再次睜開眼楮,卻發現轉瞬之間,場景又轉換了。
——樹海。
她們來到了樹海。
無數參天大樹的下方,幽暗與光影交錯的森林底部。
隆出地面的長滿青苔的巨大根系上,穿著校服的少女正單膝跪在那里。
在她身周,方圓數百米,從地面直達樹冠的數百的立體空間內,密布著密密麻麻的銀光。
那些銀光都是成邊緣鋒利的無柄利刃的形狀,排列成不論上下左右都間隔十厘米的陣列,牢牢釘在整座森林的空間之中。
——但,滿身充滿著鋒銳的殺氣,仿佛隨時可以飛射過來。
「欸——??」
尹集院綾乃抬起頭來,表情呆滯地看著頭頂上陰沉沉的刀劍的雲。
——「嘩嘩嘩」,「嘩嘩嘩」。
空間中的刀陣,一排排整齊地轉換方向,將刀尖對準了過來。
「欸欸欸欸欸——???」
尹集院綾乃趕忙害怕地低下頭來。
但放平視線,卻又剛好與雪之下砂夜對上視線。
尹集院綾乃頓時如被捕食者盯住的小動物一樣麻痹在原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在閃亮又沉重的刀雲的中央,雪之下砂夜正露看著死人的眼神,與她們對峙著。
……不,其實是與站在她們兩個面前,那個名為「灰」的少年對峙著。
雪之下砂夜單膝跪地,壓縮著體勢,左手向後引去,右手握著虛擬的刀柄。
——正在拔刀。
她緩緩拔刀,一邊繼續凝視著這邊。
眼神復雜。
有愛,有恨,有期待。
「砂夜生氣了啊啊啊啊——!!」
「啊啊啊我錯了砂夜我說錯話了說錯話了。」
「放過我啊!」
「我把灰大人讓給你,我把灰大人讓給你!!」
「別殺我別殺我都嚕嚕嚕啦啦啦!」
綾乃已經嚇到翻起白眼,口吐白沫,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但雪徹的銀河,還是浩浩煌煌地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