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靈之真不停地用眼角瞥著半夏,顯然以為半夏立刻就要提起派遣姐妹前往白塔的事情,並在為隱瞞這件事而尋找借口。半夏在馬背上沉默得愈久,她就愈難以在馬鞍上坐穩。
沒多久,靈之真就開始舌忝嘴唇了,她還保持著鬼子母的平靜,但這層平靜的外殼上已經出現了裂縫。沉默真是個非常有用的工具。
一段時間里,她們只能听到馬蹄聲和灌木叢中偶爾的鳥鳴。但隨著樓煩在返回營地的路上稍微向西一拐,讓她們都知道接下來的目的地。靈之真似乎是更加不安了,仿佛她的下面鋪了一層蕁麻般。大約樓煩搜集的那些零碎信息確實有些價值。這時樓煩又向西拐了個彎,她們面前的道路兩側出現了兩座奇怪的山丘,模樣就像是正在朝對方打恭。靈之真在這里勒住了韁繩。
「在……在那個方向有一座瀑布,」她一邊說,一邊指向東方,「在干旱之前,它也不是很大,但即使是現在,那里也很漂亮。」樓煩也停下來,帶著一點微笑回頭看過來。
靈之真在隱藏什麼?半夏對這一點很好奇。她瞥了那名鼉龍派姐妹一眼,卻驚訝地發現靈之真帽沿陰影的邊緣閃爍著一絲汗光。能讓鬼子母出汗的事情————半夏絕對不會放過。
「我覺得樓煩帶的路肯定能讓我們看到一些更有趣的東西,對不對?」半夏一邊說一邊掉轉馬頭。靈之真幾乎要蜷縮在馬鞍上了。「走吧!」
「您全都知道了,是嗎?」當她們跑過那兩座山丘時,靈之真一邊微微顫抖,一邊嘟囔著。現在已經有不止一滴汗水從她的臉上滑落————她受到的震撼一定徹底撼動了她的心扉。「一切的一切,您怎麼……」突然間,她在馬鞍上繃直了身體,兩只眼楮緊盯著樓煩的後背。「是她!樓煩從一開始就是您的人!」她的語氣幾乎可以用憤慨來形容,「我們怎麼都瞎了眼?但我仍然不知道,我們一直都那麼謹慎。」「如果你想要隱瞞什麼,」樓煩頭也不回地說道,「那就不要故意到南方去買銅錢辣椒。」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輕蔑。
銅錢辣椒是什麼東西?她們在說什麼?靈之真的身體在發抖,樓煩並沒有加重語氣就似乎快把靈之真壓倒了。靈之真又舌忝了舌忝嘴唇,仿佛她的唇忽然干裂了。
「尊主,您必須知道我這麼做的原因,我們的原因。」她的聲音已經到了狂亂的邊緣,仿佛她只穿著襯衣,面前卻站著一半的棄光魔使。「不只是因為純熙夫人這樣要求,不只是因為她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讓他們死。我恨那樣!我們之間的束縛有時候對我們很嚴厲,但對他們只會更嚴厲。您必須知道,您必須知道!」
就在半夏認為靈之真要把一切都說出來的時候,樓煩拉住坐騎,轉頭看著她們。這讓半夏差點就要甩樓煩一巴掌。「如果你帶我們走完剩下的路,對你大約會更輕松一些。」樓煩冰冷而又厭煩地說道,「合作大約能讓狀況更和緩一點,雖然大約只是一點。」
「好,」靈之真點著頭,兩只手不自然地揉搓著韁繩,「好的,當然。」
隨後她走到了最前面,眼里就像是馬上要落下淚水的模樣,樓煩跟在後面。半夏相信,在這一瞬間,樓煩露出松了口氣的神情。半夏覺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什麼束縛?和誰的束縛?讓誰死?「我們」指的又是誰?浣花夫人她們?但她不能問樓煩,靈之真會听到她們的對話,而在這個時候暴露自己的無知不會是個好主意。一無所知的時候,閉上嘴才算聰明。
諺語就是這麼說的。半夏又想起了另一個諺語————隱瞞一個秘密,就要隱瞞另外十個秘密。除了跟在這兩名姐妹身後,繼續保持沉默之外,半夏什麼都做不了。但樓煩是應該受到指責的,樓煩不該向她隱瞞秘密。半夏咬著牙,努力顯示出耐心和冷漠的樣子。聰明的樣子。
繼續向西走了一兩里,靈之真走上一座長滿松樹和羽葉木的低矮山丘。兩株巨大的榕樹壓抑了這里所有植物的生長,在厚重緊密的枝干下立著三個滿是補丁的尖頂帳篷,還有一排拴住的馬和一輛大車,另外有五匹高大的戰馬被小心地分開系住。
晚蕭穿著樣式樸素的青銅色圓領袍,等在一頂帳篷門前的遮陽篷下,仿佛正要迎接客人。巽風站在她身邊,穿著在護法之中很流行的葡萄綠色長衫。
晚蕭的這名護法是個蓄著濃重黑胡子的禿頭男子,身材就像是矮樹樁般,但還是要比晚蕭高。幾步之外,靈之真三名護法中的兩名正謹慎地看著半夏一行人朝這片林子里走過來。
這兩名護法是身材瘦高、黃頭發的陳乞,和黝黑高大,剃光了上唇、只在下巴有胡須的成大心,但所有這些人都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像靈之真一樣舌忝著嘴唇。不過,如果晚蕭是在歡迎她們,為什麼還要不停地摩搓騎裙的裙擺?她的樣子就像是寧可遭到屏障,被推到厲業魔母面前。
有兩個女人從一頂帳篷的門縫里向外窺望一眼,立刻又縮回了頭,但半夏還是認出了她們————是柳若鄰和卜叨沐。突然間,半夏感到非常不安。樓煩帶她來這里是要讓她看什麼?
樓煩神情安閑地下了馬。「帶他出來,靈之真,就是現在。」她終于報了仇。銼刀和她現在的聲音相比,也會顯得像琉璃一樣平滑。「現在還想隱瞞就太晚了。」
靈之真對樓煩皺了一下眉,但這個動作看上去實在很勉強。她努力打起精神,從頭上扯下兜帽,一言不發地下了馬,朝一頂帳篷快步走去,消失在里面。晚蕭緊盯著她,一雙本來就已經很大的眼楮瞪得更大了————她似乎被凍結在原地。
現在只有樓煩靠在半夏身邊,其它人應該听不到她說話。「為什麼你要打斷她的話?」半夏盡量壓低聲音,「她肯定就要坦白……不管那是什麼,我現在卻還一點頭緒都沒有。什麼是銅錢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