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山谷拐了個彎,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位在山坡上的農莊,或者曾經是一片農莊。那座石砌小屋的一面牆已經倒塌了,被灰煙覆蓋的煙囪旁散立著幾根燒焦的木柱,如同骯髒的手指。
沒有頂的畜棚變成了一個空空的石頭匣子,零散的灰燼痕跡標志著曾經立有棚屋的地方。在黑齒國境內各處,他們也看見了同樣的景象。
有時候是整個村子被燒毀,死人躺在街上,成為鬼、狐狸和野狗的食物,從遙遠的駱駝城和白水江城傳來的故事突然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
現在真是盜匪橫行————半夏強烈地希望會是這樣,但所有幸存者的嘴里都有一個詞︰「真龍信眾。」姐妹們全都在譴責令公鬼,仿佛那些房舍都是他親手點燃的。但只要可以,她們仍然會利用他,如果找到方法,她們仍然會控制他。鬼子母里面,並非只有半夏堅信要做自己必須去做的事。
靈之真的怒氣對孫希齡的影響就像雨滴對石塊的影響般微不足道。半夏看著孫希齡的樣子,突然覺得仿佛有一團風暴正在他頭頂吹襲,洪水在他的膝下卷起一個個漩渦,但他卻只是邁著穩定的大步向前行進。「鬼子母靈之真,」孫希齡帶著本應屬于靈之真的平靜神情說道,「當一萬人正跟在我背後的時候,我希望能知道他們的意圖,特別是現在的那一萬人。」
這是個危險的話題。孫希齡突然說起真龍信眾而提到了她的名字時,半夏已經為了那個男人提起她的事恨得牙根發癢了。她剛剛還在慶幸這個問題被輕輕帶過,孫希齡卻又開始說真龍信眾的事,半夏驚訝得立刻在馬鞍上坐直了身體。「一萬?你確定?」貔虎軍在馬鳴的率領下剛剛到達獨狐陳時只有六千人。
孫希齡聳聳肩︰「我在一路上不斷招募新兵,他也是一樣。加入他的人沒有加入我的人多,但有些人確實對服侍鬼子母有自己的看法。」在三名鬼子母聚在一起時談論這種事,絕對會引起許多人的不安,孫希齡說話時則帶著一絲嘲諷的微笑。「而且,貔虎軍在雨師城的戰斗似乎為它贏得了相當的驕傲。人們都說,失突虎賁永遠不會失敗,不論他們與對手的力量相差多麼懸殊。」
無論是在這里還是在黑齒國,人們會加入這兩支軍隊的原因是,許多人都認為兩支軍隊必定意味著一場戰爭,袖手旁觀的結果大約和選擇了錯誤的一方一樣可怕,勝利的一方不會給中立者留下生存空間。
「我的隊伍里有一些從奚齊那里逃出來的新兵,有些人似乎認為貔虎軍的運氣是和馬鳴聯系在一起的,沒有了他,也就沒有了運氣。」
靈之真的嘴唇扭曲成冷笑的形狀。「這些蠢三江口人的恐懼肯定是有用的,但我不認為你也是傻瓜。奚齊跟隨我們是因為害怕我們大約會轉而反對他珍貴的真龍大人,但如果他真的想要攻擊,難道你不認為他們現在就會這樣做嗎?等到更重要的事情結束之後,這些真龍信眾就可以一次處理掉。然而,和他聯絡……」靈之真哆嗦了一下,不過她還是竭力維持住表情的鎮定,但聲音卻仿佛能點燃木柴,「我警告你,孫大人……」
半夏沒有注意去听在說些什麼,孫希齡在提到馬鳴時又看了她一眼,姐妹們認為她們知道貔虎軍和馬鳴的狀況,並且對此並不會給予太多關注。而孫希齡顯然與她們不同。她側過頭,讓帽沿遮住自己的臉,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孫希齡。
孫希齡已經立下誓言,要為她們組建並統率軍隊,直到厲業魔母垮台。但為什麼他要立下那樣的誓言?他完全也可以立下某個不是那麼嚴重的誓言,即使那樣,姐妹們也會接受他的誓言,因為她們只是將這支軍隊當作嚇唬厲業魔母的愚人節面具;而且有孫希齡率領一支軍隊跟隨在身邊,也會讓半夏和許多鬼子母有種安全感。
就像半夏的父親一樣,孫希齡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讓身邊的人感到安定,可以依賴。想到這里,半夏突然意識到,如果孫希齡反對自己,大約會像長老會反對自己一樣糟糕,更不要說孫希齡手中已經有了如此大規模的一支軍隊。
樓煩唯一給過孫希齡的正面評價。即使那時樓煩立刻又想把這個評價轉移到別人身上。他是個厲害的對手。任何讓丹景玉座有這樣的評論的人都是必須加以留心的。
他們跑過一條小溪,溪水只能沾濕馬蹄。一只全身污泥的鬼正在吃一條被困在淺灘里的魚,馬匹經過時,它展開翅膀仿佛想要飛走,但很快就又全神貫注地啄食眼前的美味食物。
樓煩也在看著孫希齡,當她忘記拉緊韁繩或用力夾住馬月復時,她的矮馬跑得就順暢多了。半夏曾經向樓煩詢問過孫希齡的動機,但樓煩在提到孫希齡時往往只會發表一堆冷嘲熱諷。她要不是對孫希齡從頭恨到了腳底,就是愛上了他,而想象樓煩陷入愛河,就像是想象那只鬼在游泳。
貔虎軍騎兵所在的山脊現在只能看見一些枯死的針葉樹了。半夏沒注意到那些騎兵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的。馬鳴竟然被稱頌為卓越的將領!即使是會游泳的鬼也沒這麼荒謬。她只能勉強相信令公鬼的評價,卻無法從心里接受這種說法。自以為是是危險的,她看著孫希齡,這樣提醒自己。
「……應該被抽鞭子!」靈之真的聲音仍舊充滿了火氣,「我警告你,如果我听說你再去見真龍信眾……」
雨水仍然在徒勞地沖刷著岩石表面,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孫希齡輕松地坐在馬鞍上,偶爾會說一句「是的,鬼子母靈之真」或者「不會,鬼子母靈之真」,無論肯定還是否定,他的聲音都是一樣漠然,視線也一直停留在周圍的原野上。
毫無疑問,那些士兵從出現到消失的一舉一動都被他看在眼里。但不管他如何有耐心,半夏相信這種耐心中絕對沒有恐懼的成分,半夏自己卻一點也沒有繼續听下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