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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話 兩代將軍的父子情

秀忠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竹千代的神情,這般在意兒子感受的舉動,亦讓竹千代大為愕然。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本來也在猶豫著到底當不當說,但考慮了很久,還是想對你說出來。」

秀忠直挺挺地注視著竹千代,那雙明亮有神的眼楮里盛滿憐惜與疼愛,但在他眼神里佔據主導色彩的,還是贊賞與尊重。

那不只是父親心疼關愛兒子的眼神,更是身為天下人的二代將軍,對未來即將政統天下的三代將軍發自內心的贊賞與尊重。

這種以男人對男人、武士對武士、將軍對將軍的立場與心態的相處,是秀忠在听聞直貞與美惠陣亡、了解到竹千代大受打擊後,在情感認知上發生的一個很大突破。

他有種必須要為長子做些什麼的渴望和沖動。

這股意願驅動他邁出從零到有的一步,而他接下來的話,則是身為二代將軍的發自肺腑之言。

「你做得很好,竹千代,站在幕府或將軍家的立場上,你都堪稱為穩固世間太平立了大功。」

「這不只是身為少主,更是作為將來的三代將軍應盡之職責與義務,而你成功地向天下大名圓滿地證明了自己完全可以勝任。」

「經此一役,尹達政宗必將會對你死心塌地地維護與追隨,他將成為你忠誠的外樣大名。竹千代,你可是完成了爺爺和為父都沒能做到的事情呀。」

盡管被秀忠真心誠摯地夸贊著,竹千代卻沒為此顯露出絲毫喜悅或謙遜的神色,反而露出困惑表情,隨即陷入迷惘的沉思當中。

「父親,可是……直貞和美惠不在了呀、他們死了呀,而將他們送上戰場的就正是我本人。」

「竹千代,武士為主君盡忠、甚至舍身而戰,是自古以來必須踐行的大義。可能為父這麼說,會讓你覺得我冷血或殘忍,但我想,直貞和美惠都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竹千代,你如何看待在大阪夏戰里被你斬殺的真田幸村呢?在你眼里他是敗寇,還是舍身求仁的悲壯武士?」

「我討厭他!盡管如此,幸村依然是個心有大義之人,明知要守住果城大阪難如登天,卻依然飛蛾撲火地在夏戰里將自己燃燒殆盡。」

「那就是了。換個角度去想,直貞和美惠何嘗不是像幸村一樣,為了忠義和理想而死呢?」

「?!」

秀忠這句超月兌俗世觀念的生死定義、將之歸入武士道精神的話,听得竹千代身體不由得一震。

他忽地想到在迎戰幸村時,對方臉上那份義無反顧的堅毅神色,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為追求理想而縱情燃燒自己的超然月兌俗。

被秀忠這麼一點,他才恍然憶起直貞在被黑色巨蠍用鉗子舉到半空時,也曾流露過與幸村一樣的神情。

竹千代反復回味著父親那句提點時,秀忠關于武家生死觀的一番剖析,仍持續在他耳畔響起。

「武將鍋島直茂曾經說過︰武士道,即謂尋覓死亡之道。」

「為父覺得,他提到的死,不是指一昧求死,而是想要表達為忠義而死乃是死得其所。」

「對武士而言,需全心全意侍奉主君。縱使在生死面前,也應當以主君利益為重,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舍生取義。」

「敢為主君而死,縱使失敗,亦受後世尊敬、從而流芳百世。武士道精神莫過于追求赴死與忠義兩全,是為不負武家之子聲名。」

秀忠停頓了一下,嚴肅的臉上終于浮起一絲和曦笑意,他這絲微笑有效沖緩了寢殿內的沉重。

「直貞是你的小姓,亦是你的伙伴……我知道某種程度上,他可能更近似于你的家人。」

「可竹千代,所謂小姓便是忠于主君、為主君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和家人生命的職位啊。」

「而美惠是武家之女,又是在奧內奉公的星相官,在戰場上她有著不輸男兒的氣概。我想這兩人自打決定隨你入夢那刻起,就已作好隨時舍身相護的準備了。」

「所以饒過自己吧,竹千代。」秀忠緩緩伸出手來,將竹千代兩只手合握在掌心中,「但凡你肯饒過自己,便也等同于放過了他們。」

「我肯饒過自己,便等同于放過……他們?」竹千代不解其意,表情與眼神亦隨即變得茫然。

「你忍心讓他們在九泉下依舊禁不住為你擔心麼?倘若知道你現在這副模樣,你覺得他們會不會由于惦念而耽誤了轉世投胎的機會呢?」

真正點醒竹千代的,是秀忠提及關于他兩名伙伴「轉世投胎」這句建言。

正是這句提點,將竹千代從情緒深淵里給拉了出來。

「父親的意思是,他們會因為過于擔心和掛念我,而延誤了重新轉世投胎為人的機會麼?」

秀忠搖了搖頭,用溫熱掌心在竹千代掌背上摩挲著。

每記摩挲都折射了一個父親試圖向兒子表達的關懷和愛,雖然笨拙,卻很真摯。

「我可沒這麼說。只是你也知道,據《地藏經》記載,人死後一般需要49天便能投胎轉世。」

「對于亡者來說,只有心無掛念才能更為從容地奔赴新生,這也是你必須要給予他們的回報。」

「所以竹千代,就算為了直貞和美惠,也請你饒過自己、也放他們心無牽掛去轉世投胎吧。」

竹千代承認,秀忠的話听起來剛開始像在說大道理,可逐漸听下去,卻又覺得句句在理。

他當然明白秀忠這番話背後的用意,即使如此,相信投胎轉世這個論劇的他,依然被說服了。

竹千代真正放下心里的重擔、為之釋然起來。

他百感交集地迎著秀忠的目光,舒緩地吐了口長氣,慎怪地說了一句︰「父親好狡滑啊。」

听到這句親昵的嗔怪時,秀忠半晌似乎都沒能反應過來。

當他回過神來後,目光卻是深受觸動地變得閃爍不已。

長久以來,類似的親昵嗔怪,秀忠只在與國松丸相處時感受過。

但在此時與長子的互動中,他卻得以意外地感受到,這份缺席了足足十五年才總算迎來的特別體驗。

秀忠沒再試圖針對這句話再去表述些什麼。

父子倆只是相互望著從對方童孔里清晰可見的自己,即使越過語言的交流,但彼此亦能從眼神的交匯里讀懂對方的心意。

對親情狀態極為復雜的兩人而言,這真的就足夠了。

「對了,竹千代。」眼看長子逐步恢復了狀態,秀忠話題一轉,將談話內容倏地導向了政事,「其實還有個一心想要見你的人在外殿等候。」

「從上午到現在,他已經等了很久,卻怎麼都不肯離開,說是放心不下你,還想再多等一會。」

「對這個執著守在外殿的人,你願意給他一個見面的機會嗎?還是讓他改天再來?」

竹千代根本不用問,就馬上曉得秀忠提到的人,必定是仙台藩的獨眼龍——尹達政宗。

才剛從情緒困境里走出來的他,在私人立場上考慮,肯定不想要在這種時候會見這等級別的頂級外樣大名。

但竹千代也很清醒地明白︰從幕府將軍繼承人的角度上出發,他怎樣都不應該將誠心前來探望的政宗拒之門外。

畢竟這是直貞和美惠豁出性命拼來的成果,也是他們之前入夢伏誅赤目毒蠍的最大目的,因此他自然是得要將政宗請進寢殿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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