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對趙天成哭窮賣慘,是因為李陽不想做冤大頭。
可能這麼說有點繞,但現實的情況就是這樣的。
在如今的大環境之下,但凡李陽這樣一個身價頗豐的企業家表現出一點點想要做慈善性投資的意思,就會被大大小小的領導吞的渣都不剩。
這一點都不夸張。
在十幾年之後,有句話叫做投資不過山海關。
這話可能帶有一定的地域偏見,可是無風不起浪,能夠傳出這麼一句話,肯定是有原因的。
在穿越之前李陽雖然混的不咋地,但江湖上的事兒他可是听說了不少。讓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情,就是02年的時候綏城市招商引資過去的一家薯片廠。
薯片廠是新加坡那面的華僑投資的,規模不小。在薯片廠建成之後,可能是這個華僑真心想要為家鄉做點事情,就拿了兩千萬出來搞了個什麼發展基金。
華僑的願意是用基金進行投資,然後投資收益再用于當地一些必要的月兌貧和教育建設。結果這兩千萬拿出來,委托當地政府共管的基金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把本金都給分割完了。
基金這樣的用法把那個華僑給氣的夠嗆,可是嘗到了甜頭的各個部門從此之後就把這個薯片廠當成了化緣的地方,甚至一些清水衙門派了專人去坐班爭取贊助和捐款。
搞的這個華僑是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給,給不起。雖然都是些二三十萬的小贊助,可是蚊子多了那也是肉啊!只要口風吹出去,一年下來每個三五千萬都不夠。不給,跟當地政府的關系鬧僵了。哪怕是有大領導給背書,但是閻王好處小鬼難纏,各種各樣的刁難接連不斷。
最後沒辦法,那薯片廠干了幾年之後便撤出了當地。
那是08年左右的事情,那些年國內的薯片行業正式發展迅猛的階段,很難說是不是因為當初這華僑的一個善舉,導致了這樣悲催的結局。
放到現在的李陽身上也是這樣,他想要為自己的家鄉做一些事情。但是作為生意人,他就需要用生意場上的方式去解決。
資本家永遠不會虧,但是一個好心人,就很容易成為被人拿捏的對象。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實際上窮山惡水出的更多的,是刁官。
現在的綏城,就是這樣的一個窮山惡水。
李陽到是不是怕趙天成,趙天成這個人他接觸了兩年下來,感覺人還是不錯的。但是其他的領導,他實在是信不過。
板著臉,被趙天成用一大堆的許諾折磨了半天之後,李陽輕輕的嘆了口氣。
「趙市長,我的趙哥唉。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道呢?我也是綏城人,家鄉現在有這樣的困難,說實話我比你還心痛。但是我也得活啊!綏遠現在正是發展的關鍵時期,正是大踏步前進從地方性企業向全國性企業買進的時候,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我要是不狠心一點,那很有可能就是滿盤皆輸。趙哥,你得知道我的苦處啊。」
「我知道,我知道。」
趙天成不知道李陽這是在跟他演戲,只是听說綏遠要停止接收下崗職工安置,他就已經急壞了。
綏遠集團建材,食品和服裝三個分公司在去年一整年合計吸納了七百多名下崗職工,這只是紙面上的數據。其實綏遠集團為下崗職工再就業做出的貢獻遠遠不止這些。
因為綏遠集團強勁的發展勢頭,依靠集團業務而興起的物流,餐飲,裝修,以及其他;零零散散的服務型崗位,最起碼也要多出兩千來。
在安置職工這一塊,李陽可以說是居功至偉。
如果沒有綏遠的支持,去年下半年趙天成可能其他什麼工作都不用干了,天天就跟著下崗職工打機鋒啦。
情急之下,趙天成坐到了李陽的身邊,重重的拍了拍李陽的大腿。
「李總啊,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看看,咱們總能想到辦法折個中嘛!你說下崗職工人數太多,咱們可以適當的減少一些人數,或者是咱們根據你們集團的實際情況,重新制定一個安置方案。可是停,絕對不能停啊。就像你剛才說的,你也是綏城人。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看著……看著那些下了崗的父老鄉親餓死在街頭嘛……」
趙天成是真急。
感受到他言語中的無奈和悲憤,李陽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趙哥,其實按說接收幾百名職工過來,對于綏遠集團來說雖然有壓力,卻也不是接受不了的。我也不跟你說虛的,現在綏遠的發展前景還不錯,我們反正都是招工,在社會上招收和接收政府的安置其實都差不多。問題在于,你們安置過來的職工素質普遍太低了!其中有一部分人,仗著是政府給安排的工作,還不服管理。在這些人看來,他們的工作崗位不是我們綏遠提供的,而是政府給的保障。有恃無恐,囂張的很啊!」
李陽還沒說完,趙天成便一拍桌子表了態度。
「回頭我讓勞動局那面派人過去!有這樣的人你直接告訴勞動局那面,把他們調離崗位,我看誰還敢起刺兒?!」
李陽很滿意趙天成的態度,不過戲還是要演全套的。
搖了搖頭,李陽嘆道︰「趙市長,我說的素質低可不光體現在工作態度上面。態度有問題的人是小部分,但是大部分的職工明明他想好好干,可是卻無法勝任目前的崗位。你看,很多的職工此前是從瓦廠,從車床廠,甚至是從供銷社過來的。這些人沒有一線車間的經驗,工作中犯錯誤的時候很多。這已經嚴重的影響了我們集團的產品質量品控,針對這個現象,我們廠的生產部門主管想了一些對策。目前最主要的,就是在崗位上針對這些職工進行深化培訓。可是你也知道,我們現在太忙了!集團的各項業務都在快速發展,基層的領導干部恨不得一個掰成兩個來用,針對這些職工的培訓,佔用了我們很多的時間,我們實在是沒有那麼多的精力。」
「這個……」
說到這里,趙天成是真犯了難。
他知道,李陽說的這些問題是現實存在的。
實際上在安置這些職工之初,他就已經預料到了有今天這麼一出。
當初面對那龐大的下崗名單之時,趙天成就頭痛這些職工該安排什麼崗位。這些下崗職工里面,有的是十幾年的老車工,有的是干了半輩子的電工。要是按照技能來說,這些都是很好的成熟工種。可是天可憐見的,哪有那麼多合適的崗位給他們安置啊?
如果不按照技能去安置,這些職工一切從頭再來的話,其實跟那些剛畢業的學生沒什麼區別。甚至在體力上還不趕年輕人呢。
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的事兒,何況是趙天成了?
下崗安置其實在所有有腦筋的人看來,都是飲鴆止渴。誰都知道這麼一股腦的分配,不論什麼樣給塞個崗位過去,遲早會出亂子。
但沒辦法,毒酒雖然毒,但是它能止渴。立刻就渴死,還是慢性中毒死,這個問題放在誰面前,都只能有一個結果——先喝了,出現中毒反應的時候再說。
現在,面對政府那蹩腳的安置方案所產生的毒性反應,趙天成滿臉的苦澀。
說實話,他沒辦法。
不光是他,恐怕目前所有地方的領導,對于這個問題都沒有什麼好點子。
別看趙天成對李陽低三下四的,但其實在省里還算是下崗職工安置工作的標兵。龍江省諸多地級市里,綏城的下崗安置工作做的是拔尖的呢。
「李陽啊,說實話,這也是困擾了我很久的一個問題。目前的下崗人群年齡普遍偏大,技能工種雜亂,這是影響我們再就業安置最突出的問題。目前來看,我們只能將期望交給接收安置的企業,希望他們能夠在崗位上幫助這些職工完成技能的再次塑造。我們政府畢竟只是服務機構,對于這些專業的事情,真的是束手無策呀。」
默默的點了支煙,趙天成搖頭道︰「其實按照最早的方案,我們是想組織這些職工自學一些技能的,讓他們自己去社會上求職的。不過對于這個提案,反對意願最強烈的恰恰是職工。這些人在國營企業里面呆的太久了,根本就沒有了自我求職的信心,只想著讓政府解決吃飯的問題。為了這事兒,勞動局的幾個同志甚至被職工給打了。唉……難啊。」
看著仿佛一瞬間就老了幾歲的趙天成,李陽覺得是時候了。
將煙灰缸移到趙天成的面前,他試探道︰「趙市長,你說要不然我們綏遠自己辦一個職業技能培訓學校怎麼樣?」
「唔?」
趙天成彈煙灰的手停住了,抬起頭道︰「詳細說說。」
「你看,職工們不願意接受政府給安排的技能培訓,主要是他們害怕接受了這些培訓之後,就沒有了工作崗位的分配機會。其實這個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現在咱們地方上找工作太難了,一個技能和一個崗位,放在職工們面前他們肯定會選後者。因為技能不能百分之百的轉換成為工資,但是崗位可以。這個道理沒錯吧?」
「嗯。」
趙天成重重的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根本的沖突。」
「可是我們要是將技能培訓和崗位掛鉤呢?」
李陽攤開手,認真說道︰「將這些職工先一步規劃到一個技能培訓機構里面,根據具體的崗位需求,為他們進行基礎的,或者是中等層次的技能培訓,他們在掌握這些技能之後可以直接上崗。能夠初步的勝任崗位需求,然後在崗位上進行深化。一來,這能減輕我們企業的壓力。二來對于職工來說也是一個二次學習的機會,增加了他們就業選擇面啊。就比如說,我們綏遠現在有十個車間叉車駕駛員的缺口,那我們可以對十五名職工進行叉車操作培訓。在完成培訓之後優先錄取十個,剩下的五個就算是沒有崗位,可是他們學會了叉車操作,重新找到工作的幾率也加大了。」
「這個……」
趙天成的眼楮一亮,但隨即就黯淡了下去︰「怕是不好搞哦。你想的還是簡單了一些,就拿你剛才的例子說吧。十五個職工參加培訓,十個職工錄取了,這十個人自然沒什麼說的。但是剩下的那五個人,花了時間參加培訓,還沒有得到工作崗位,這五個人未必就會憑借這個技能去外面找工作,更有可能的是去我們政府鬧翻天你信不信?」
這是徹底被職工給嚇破了膽啊……
趙天成的一副苦瓜相,讓李陽差點就破功笑出了聲。
「趙市長不能這麼想,這個技能培訓的意義,是在于給職工一個擴寬求職的渠道。而且也不一定非得是我們一家企業給崗位嘛,我們綏遠就是規模再大,一年能招多少新職工?這個職業培訓學校辦起來之後,完全也可以將其他有用人需求的企業拉進來嘛。經過培訓的職工,怎麼著不比外面招收的新手強?而且我說句實在話,下崗安置這個事情,是救急不救懶。我們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就像是下崗大潮沒來臨之前,社會上不也是還有待業的人嗎?只要解決大部分甚至是一部分下崗職工的就業需求,那這個技能培訓學校也有存在的必要啊!您說呢?」
「嗯!」
李陽的這套理論,著實說到了趙天成的心坎里去。
「這話說的沒毛病!其實在安置下崗職工的時候,一些人也確實是胡攪蠻纏,本身具有社會再就業的能力嗎,卻不想吃苦,一味的等待政府安排。要是真有這麼一個技能培訓機構,能夠和就業掛鉤。那麼求職成功與否更多的就看個人能力,以及有沒有吃苦耐勞的毅力和拍憑借自己雙手再次就業的決心了。這也是一個試金石嘛!像你這麼說的話,那這個點子可行性蠻高!我覺得,可以搞!」
「聊的這麼開心啊?」
就在趙天成被李陽這個計劃勾起了興趣的時候,忙活了一上午的佟秀琴拎著抹布從廚房中走了出來。
「趕緊收拾收拾,菜都做妥了。咱們吃飯吧?邊吃邊聊。」
「走走走!」
趙天成興奮的拉起李陽,順手從酒櫃里掏了瓶茅台出來。
「就你剛才說的這個技能培訓學校,咱倆好好研究研究,今天把它搞出個章程來!爭取年後咱們就把事兒給做了!」
「不行不行,趙市長我一會兒還得回去呢!下午還有事,不能喝酒。」
坐在沙發上,看著李陽連番推辭,張克明默默的往嘴里送了一瓣橘子。
李陽的套路,他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眼看著自家老板這精湛的演技,以及完全被套路了的趙天成,張克明不免心中感嘆。
這人啊……就不能有所貪圖。
不然,可太容易被人拿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