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聞二儀有象,顯覆載以含生;四時無形,潛寒暑以化物。是以窺天鑒地,庸愚皆識其端;明陰洞陽,賢哲罕窮其數夫以卉木無知,猶資善而成善,矧乎人倫有識,寧不緣慶而成慶?方冀真經傳布,並日月而無窮;景福遐敷,與乾坤而永大也歟!」
一篇聖教序送到了洪福寺寺中。
這是《大唐三藏聖教序》乃大唐天子為賀三藏法師成功取經歸來所作,書法大師褚遂良執筆,一經送來洪福寺,寺中住持便喚來了寺中工書第一沙門僧懷仁,讓他親自出手凋刻碑文。
對此,三藏法師表示支持。
還特意遣大聖尋來一塊上好的碑石,形成之後高九尺四寸六分,寬四尺二寸四分。
只是懷仁觀褚遂良筆跡許久,卻遲遲未曾動工。
後有人詢問緣由,他說褚相公的字雖精妙,但
但什麼?
但小僧更希望能用書聖王右軍的字凋刻。
皇帝听了,便調集宮中所有王羲之的書跡給他送過去,讓他好好研究並且還專門派出了一隊人馬,在民間收集遺墨。
不過此法畢竟有局限,為了以防萬一,懷仁已經還準備了一份備桉,若是集字不成,便還是用褚遂良的字凋刻碑文就是。
當然,這話他沒敢說出去。
李世民當日沒能再出宮,是派了三兒子吳王李恪、與四兒子魏王李泰,一同來請三藏法師往慈恩寺去。
說來也是有趣,這兩位都也是李世民心中曾經的太子人選。
吳王李恪,因為他母妃乃是隋煬帝之女,因而是庶出的皇子在幾個嫡出的兄弟都健在的情況下,想要奪得太子之位,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而魏王李泰當年也正是他跟前太子李承乾奪嫡,雙方鬧得水火不容,幾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才讓李世民一遭發狠,將他們兩個全都排除。
到最後,這太子之位反而落在了始終「不爭不搶」的晉王李治的頭上。
對于這個結果,李恪並沒有什麼不滿,畢竟這個位置本也不是他能夠輕易覬覦的。而李治的兩個嫡親兄長對此也沒什麼話說,一來是他們兩個之間雖然你死我活,但相對來說跟李治的關系就要平緩親近一些再加上這大唐說了算的本也只有一個人。
事情已成了定局,即便是心有不甘,輕易也不敢妄動。
而且也是他們的舅舅長孫無忌公開表示支持李治,才讓李世民真正下定決心。
李世民與長孫無忌兩個人達成了共識,那麼朝堂里面便幾乎不會有什麼反對的聲音至于那些武將們,造反的已經死了一波了,剩下自然一個個都明哲保身,誰當皇帝無所謂反正絕大多數武將的本事都在戰場上,這朝廷的事情也玩不明白。
而那些能玩明白的,自然不會自己出頭。
長孫皇後曾經對李世民說過︰「雉奴仁懦,將來為君或有仁厚之舉,為善之政可其年歲畢竟小了些,只怕羽翼不能豐滿。」
李世民自然知道長孫皇後的言外之意,無非就是擔心自己百年之後,李治會被長孫無忌這等權臣裹挾,
但不要緊,自己這個當爹的,自然會手把手的教好他如何當一個合格的皇帝。
都說天家無情,其實也不見得。
最起碼這會兒兩位皇子看到他們大哥這一副光頭僧人扮相,都霎然失態。
李恪稍克制些,撇著頭讓自己自己的視線盡量能夠遠離大哥,但看他緊握著的雙拳,以及不斷抽搐著的嘴角,便知道他已經很努力的在腦子里不斷循環往復自己所經歷過的最悲傷的事情了。
而一旁早就跟大哥撕破臉皮的李泰,就毫無顧忌了,此刻指著在提著一只掃把在院子里清掃落葉的大哥,哈哈大笑——
可笑著,笑著他就笑不出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兒心里全無暢快之意,反而生出了些悲愴之意。
或許是受到了李泰的情緒感染,李恪也略帶擔憂的看向了大哥,頗為關切的問了一句︰「大哥怎麼這般模樣?」
反倒是李承乾十分坦然,面對忽然到來的兩位弟弟,除了腿腳不靈便之外,始終沒有什麼失禮之處,他听了三弟李恪詢問,便將手下的活兒稍稍停了停,笑著回應了一句︰「正如你所見,如今小僧已經拜在了三藏法師門下,渡遁入空門,再不理會塵世俗務,一切紅塵紛擾,再難亂吾之心阿彌陀佛。」
李恪听了頓生敬意,他並沒有懷疑大哥的話,李泰就不同了,他們兄弟兩個知根知底,誰也瞞不過誰,直接質疑道︰「真的麼?我不信。」
「出家人不打誑語。」李承乾一臉虔誠,似乎當真看破了紅塵。
一旁早回來些時日的大聖听了,便道一聲︰「殿下似乎不是出家人。」
李承乾听了反而大笑曰︰「哦?那豈不是正好?」
李恪與李泰先是稍愣了一下,稍微反應了一下,才想明白大哥的話不是出家人就能打誑語了是吧?
剛才就是在消遣我們兩個吧?
「家師正在翻譯經文,不知兩位殿下此來所為何事?」大聖沒有多理會這個暫時跟著師父修行的大殿下,他一雙火眼金楮,更兼得一顆玲瓏之心,自然能看出這位大殿下的表里不一。
用師父之前的評價就是︰苦難或許會將人打倒,但如果反過來,人若是戰勝了苦難,將終有所成
這位大殿下,目前正處在與「苦難」斗爭的關鍵時期,是成是敗雖然還沒有定論但他的城府,現在在斗爭中有了顯著提升。
不過剛才那兩句話倒頗有些出家人的狡黠之氣了。
李恪與李泰也想起正事來了,向大聖說道︰「大聖,父皇讓我兄弟兩個請三藏法師移駕慈恩寺,擇日升座。」
「兩位殿下稍等,俺老孫先去通稟了。」
大聖入了禪房之後。
李泰才湊到李承乾身邊,好奇問道︰「大哥一向在宮中禁足難道讓你出家是父皇的旨意?」
「是。」李承乾點點頭,還另外說了一句︰「今早父皇親自送我來的,這煩惱絲也是父皇親自剃了的這才剛過午時不久,便讓你們兩個來了嘖,父皇這是殺雞儆猴啊。」
「那為什麼大聖說大哥還不是出家人?」李恪對這一點頗為在意。
「因為」李承乾開始自由發揮,「因為三藏法師說我六根不淨,即便是剃了頭發,也當不了和尚」
「啊這」李泰稍一思索,便知大哥信口胡來,便也順著說了一聲︰「當不了和尚,也可以去當道士嘛大哥何必只著眼于眼前這一條路?」
還別說,李承乾听了之後,還當真在心里認真思索了一下,並非沒有可能。
況且祖父高祖稱帝時,還追認老子李耳為先祖,更是將道教定為國教等頭發長出來之後,便去向太史令請教一番。
當皇帝有什麼意思?
人間的至尊富貴,就讓老九自己享受吧,大哥我要去修仙了。
其實李承乾之前說,要拜入三藏法師門下,也並非是胡言,只是話述稍有不同。
當時他父皇走後不久,李承乾就要偷跑,但還沒出寺門,就被大聖提 回來。
而後他表示自己沒跑了全是因為腿腳不方便,然後順勢提出想要跟著三藏法師修行,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讓自己的腿疾恢復正常對此,三藏法師並沒有拒絕,只是也沒有當即答應。
只是說了,要等這八日過後再做決定。
這也是李承乾為什麼能老老實實提著掃把掃院子的原因之一,他絕不是一個安分的主,最起碼不是在三藏法師面前表現出來的表面上的恭順。
得知三藏法師要去接掌慈恩寺的洪福寺僧眾們戀戀不舍,跟著一同將三藏法師送到慈恩寺,這才依依惜別。
不過往後這慈恩寺就開寺了,他們想要過來,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的限制。
三藏法師在取經前的弟子,已經被陛下下了特旨,讓他們一同轉去慈恩寺修行,此番便直接留下了這些僧人當時听聞了這個消息,紛紛朝著皇宮方向好一陣跪拜。
什麼叫感恩戴德啊?
當然了,對此法海也是樂得成見,總好過自己孤家寡人去當住持雖然他不認為寺中新招來的僧人會對自己陽奉陰違,但有熟人可用,總歸是順手些。
法海翻譯經文的速度很快。
這幾日里,李承乾也很老實。
且不知出于什麼目的,李恪與李泰回宮復命之後,也再次來到慈恩寺,要在皇叔身邊打雜李承乾仗著自己先來,便安排他們兩個打掃庭院,自己則留在三藏法師身邊,時時刻刻聆听教導。
不得不說,三藏法師果真非凡,往往幾句簡單的言語,便蘊藏著令人深思的大道理這都不用專門教導,李承乾便覺著自己收獲良多,比之前東宮的那些老師們可強多了。
而且三藏法師精通儒釋道三教,即便是他出身佛門,可對于佛門中的一些糟粕,卻更是不留余地的抨擊。
而李承乾也從三藏法師通釋經文的過程中,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經文的解釋權歸屬,對于這些經文內容的走向,有著決定性的作用。
很多時候明明就是一句話,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能給出多種不同的注釋。
佛經如此,道經如此儒經自然也是如此。
那麼什麼才是正道,什麼又是歧途呢?
釋譯者,又如何保證自己就是對的呢?
對此,法海給出了李承乾一個建議︰「如果殿下也能如貧僧一般,行過這萬里路途再與萬卷書中的經義相結合,自能有一番感悟。」
李承乾雖然表面輕浮,卻心思深重,似乎什麼大圖謀,但這在法海看來,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即便是他日後起事造反,最多也是掀起些波瀾,不說能不能傷到大唐的筋骨能傷到許些皮毛,便已經是他的能耐了。
其實造成這一點的最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他患有足疾
「一萬五千余卷真經已經翻譯完了。」法海向著李承乾說道︰「你的字寫得如何?」
「尚可。」
「院中的兩位殿下呢?」
「也可。」
「善。」法海點點頭,讓李承乾把另外兩位殿下叫進來,「請三位殿下在此謄寫經文。原版經文,與貧僧翻譯過的經文,各錄一份。」
他們三個謄寫,法海則是取出無字真經,要在上面寫一部真正屬于自己的經文了。
開篇寫下「成唯識論」。
轉眼到了第八日。
法海向著李承乾問道︰「殿下這幾日用心,不知可有什麼感想?」
李承乾看著根本沒有完成多少的工作量,嘆一聲︰「皇叔休要取笑小佷,這一萬五千多卷原版經文,與譯文何其海量,恐沒個一年半載做不完了父皇此前讓我今日滾回大明宮去,恐要抗旨不尊了,還請皇叔見了父皇,代為解釋一二。」
「不用讓你皇叔解釋,朕做主讓你留下。」不知何時,李世民已經進了大殿,開口說完這一句稍停頓了幾個呼吸,才向李承乾又說了一句︰「等你抄完經文之後,朕便還你一個自由身,放你去民間走一走如何?」
李世民今日對待李承乾,頗為和善以往都是決定了直接通知他,現在竟然還詢問他的意見。
李承乾則是看向了三藏法師,只是從三藏法師的身上,他是一點提示也看不出來仔細斟酌片刻之後,李承乾才開口道︰「多謝父皇成全。」
「八日之期已到,賢弟之言說的講經台已經備好了,僧人與百姓們,也都尋了位置隨時可以開壇講經。」這一句話,自然是李世民向三藏法所言。
「善。」
「賢弟你看這經文,是不是可以多找些人來謄錄?只靠他們三個,要抄到什麼時候去?」
「自然是可以的。」法海點點頭,但還是說了一句,「只是三位殿下,還是要完整的,且認真的謄錄一遍。」
「這是自然。」李世民一口答應,「朕親自監督他們。」
登台講經。
因為只有半日的時間,故而法海也並沒有講太過深奧的內容撿一些通俗易懂的來講,畢竟經文天生就是枯燥的,能夠真正听進去,還是少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