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廂房之中一塵不染,和房間內渲染的鬼煞陰穢氣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房內陰穢侵蝕,填充得滿滿當當,塵埃以及蛇蟲鼠蟻多無法逼近。
李大富當初建造李家大宅距離今日其實已過了百八十年,按照年歲算,李大富早該老死了,而如今卻吊著一口氣,壓在地窖下面,每日飽受折磨之苦,與幾名鬼童施展的祀術手段相關。
羅青推開李大富廂房的門扉,頓時一股陰煞邪氣撲面而來,吹得羅青鬢發後揚,衣袍獵獵,仿佛置身雲端。
這只是小動靜,這股陰風真正的厲害之處在于對神識的侵害,風兒喧囂,雙耳嗡嗡,神識海漣漪陣陣,大雨滴小雨滴滴滴答答落下,砸在神識水面,一股輕微刺痛隨之泛起。
羅青冷哼一聲,袖口甩了一個弧線,再振了振,翻滾著出來的陰風頓時靜止,安靜下來。
神識之中濺起的漣漪煙消雲散。
論起神識堅韌、強橫,羅青不敢說赤胎境下無敵手,但對付這幾只童子小鬼,自問還是把握不小。
負薪尹自身實力母庸置疑,遠不是羅青能敵之人,只是他強橫歸強橫,身上沒厲害的神識攻伐之術,且不知弱點命脈,對付這些個鬼子鬼童,手底下的手段不足,殺不了,而那幾個鬼童因實力沒夠,神識的招式對負薪尹也達不到一招制敵威力。
兩方廝殺,棋逢對手,菜雞互啄,各自奈何不得對方。
被羅青一同帶過來的灰鼠從懷中冒出鼠頭來,一雙鼠目滴 轉了轉,望了望,沒輕易出窩。
羅青聲勢一震,驚擾了地窖之中的五名鬼童,五鬼察覺到了羅青實力非凡,沒有如先前一般,只跳出一只出來,而是五鬼盡出。
土壤硬實的地面如水,五鬼踏‘水’而出,露出頭來,與當初羅青撞見過的地下狗相似。
只是所屬魂魄的鬼怪和地下狗不同,一個是虛幻殘魂,一個是肉身實體。
地底下在凡人看來,和水中一樣,不是好去處,但對地下過活的走獸而言,卻是天堂。
五只小鬼怪眼圓瞪,齜牙咧嘴。
面容鐵青、土黃、朱紅、靛藍、赤金,恰合五色。
五只小鬼隱隱之間結成陣法,各據一處方位,隱隱間將羅青圍住。
羅青凜然不懼,冷笑一聲,大臂張開,祀力匯聚,中惡祀術施展,身前一條虛幻影子浮現,聲勢比于那五頭小鬼一點不弱。
中惡祀術所施展的影子愈發凝練得結實,且那影子五官、衣著凋琢的頗為清晰。
額前一縷秀發順著鬢間垂下,高鼻闊目,劍眉分列,模樣俊朗。虛影身穿一襲凋鏤著山水雲紋的衣袍,氣態威嚴。
虛影不再如當初一般嘶吼狂叫,它周身逸散出的沉沉霧靄,自有著一道道破風的唳吼聲,如響箭破長空。
虛影凝聚只眨眼之間,爾後隨著羅青手掌一甩,沖向五只小鬼之中氣勢最盛、個頭最高的青面鬼童。
五只小鬼具五彩之色,成了五行之勢,爾後一大塊陰雲壓在了羅青頭頂,一條雷霆 下,並非是對準羅青身體,而是直指頭腦神識之中。
羅青固魂之術修行,神識穩如泰山,自有屏障,那滾滾巨雷只是將識海稍稍震了震,不能砍瓜切菜似地,一下 成兩半。
五只小鬼締結成的陣仗不只這一點手段,只見五童周身閃爍,忽明忽暗,並且身前有一條似水的簾幕從地面掀起來,阻隔在五只小鬼身前。
那凝實的中惡虛影轟地一聲撞在了上面。
那屏障簾幕最能抵擋祀力攻伐之術,而對于神識類的攻伐之術就差了太多,所以中惡徑直沖開,將簾幕撞得粉碎,虛影不是沒付出代價,肉眼能見那影子虛幻了幾分,周身縈繞著的霧靄澹了許多,那自帶著的唳嘯聲弱了許多。
不過仍不耽誤中惡虛影以頭為器,繼續前掠沖殺!
中惡虛影的本相面目其實與此術的創造者驚駭卿一樣,這點羅青自不知曉。
虛影掠至青鬼之前,轟然一聲炸裂開來,流光溢彩,如煙花綻放。
臉色鐵青的童子鬼霎那間被炸裂地向後漂浮退了一陣,另外四只小鬼同樣 地後仰,隱約之間成型的陣法瞬間暗澹,如同將滅的燈火。
五只小鬼以神識攻伐見長,也以神識為弱項,正應了那句‘成者亦敗之’的至理名言。
青色小鬼尤其嚴重,三寸丁的身軀極為虛幻,一雙不沾地的雙腳已徹底消散,那趨勢逐漸蔓延到雙腿,再肚兜月復部,再脖頸、頭顱……
只是另外遭了無妄之災的四名小鬼各自施展出祀術,渾身上下忽閃。
旋即便見打頭的青色小鬼雙腿雙腳開始再次生出,身影也不再虛幻,不至于漂浮,而是一雙小腳踏踏實實地著到了地面,恢復了原狀。
五只小鬼本是同根所生,暗合五行,相生相克,一鬼遭災,它鬼可以攙扶輔助。
羅青面容平澹,眼楮眯了眯,五鬼的這一招他倒沒料到,不過即便如此,優勢依舊在他。
大臂張開,四周髒穢陰物各自聚來。
五只聚在一起,相互攙扶,小鬼面露怯色,臉上不再是齜牙咧嘴的猙獰,察覺到羅青身前的動靜,五只小鬼果斷逃遁,鑽入地下,跑到了地窖內。
地窖有一條通路正在李大富的廂房,羅青箭步走了過去,挑開機關門鎖,踏步而下。
不是他藝高人膽大,而是神識在前,已察覺到其中沒有暗藏殺人的玄機。
地窖黝黑,羅青雙眼如燭,對于洞內的諸多物什,瞧得真切。
灰鼠一雙眸子幽綠,站在了羅青肩頭,在這黑色濃稠的地方,它得為羅青窺視四周,以防生了變故。
灰鼠伸爪掰了掰自家的兩排牙,咧了咧嘴,故作凶狠,張牙舞爪。
堂堂鼠大爺,比不得那五個人類幼崽一個個的獠牙,實在慚愧得緊,往後沒點威勢,如何去嚇人?
李大富將死不死,說活不活,心髒跳動微弱,听到了動靜,兩顆出了眼洞的眼球在桌面艱難地轉了轉只挪動了分毫,不過足以看到一人跳將下來。
活人!
李大富心髒劇烈跳動,不知在這多少年月,雙目早已適應這昏暗,能瞧見四處。
李大富口中嗚嗚出聲,舌頭雖在,但里面也爛透了,不是蛆翻滾也不是水蛭吸血,而是‘舌蟲’泛濫,舌蟲是一種比螞蟻還要小上數十倍的東西,肉眼難見,最喜藏在舌中,打孔安家,以舌為食,每日疼痛難忍。
李大富飽受了數十年之苦,焉能吐出一字半言?
羅青瞥了李大富一眼,皺了皺眉,重童之下,別有異樣。
「李大富尸身︰李大富本該身死,而未死,本該魂散而未散,原因在于五童以陰氣本源滋養此尸,禁錮其魂,使得李大富受重傷而未死,吊著一口氣,且神識存在,使他感受到肉身的疼痛加倍,全在五鬼一念。
五鬼生于地下婬穢本源,為相互傍生,與‘婬疾物’同命,受到本源鉗制,亦可鉗制本源……」
這五只鬼受到那所謂的本源‘婬疾物’的鉗制,而且相互同命,同生共死,若是得來那婬疾物,五鬼豈不就此受他掌握?
而且那婬疾物,似乎也不是什麼簡單物什。
五鬼見羅青下來,各自邁著小短腿,揮舞著肉都都的粗壯小胳膊,在羅青頭頂再次凝聚出來一朵陰雲。
陰雲中電閃雷鳴,一道道直逼神識的攻伐雷霆 砍而下,羅青大喝一聲,左手托起,如舉寶塔,右手五指合攏,繼而豎立。
左手手心處祀力催逼,天空上的陰雲化成了黑乎乎的雨滴,一點點地朝著下面低落匯合,轉瞬之間,凝結到了羅青左手手心。
奪魄祀術之中,攻伐第二式的名字為《攬客》。
第一招的《中惡》攻伐在于聚集四周髒陰污穢,爾後撞向敵人,令敵手的神識受到外界髒魂的玷污,而這第二式的原理在于,直接把與自己廝殺的敵人三魂七魄從肉身之中牽扯出來,關鍵在于一個‘攬’字,一個‘聚’字。
第二式聚集來的殘魂殘魄,還能作第一式《中惡》祀術的攻伐手段,循環利用,並且對第一式有所加成。
好處多多,妙處多多。
羅青對于此術尚未模著門徑,此次瞎貓踫上死耗子,勉強用出,卻無法抓牢那團黑雲,一霎那,手心一松,五鬼凝聚出來的陰雲散去,耳邊听聞如有松濤陣陣。
奇也怪哉。
神智不高,但絕不傻的五鬼見雷霆陰雲被眼前這個面色‘發白’,個頭‘極高’的壞人輕松捏碎,瞪大雙目,叫叫嚷嚷,亂作一團。
羅青箭步沖向李大富肉身,五只小鬼汗毛乍起,吼叫著一起伸出長滿指甲的手指,刺向羅青。
羅青拳頭著蓋上祀力,用進攻神識的法門再為兩只拳頭蒙上了一層。
拳頭晶瑩剔透,閃爍出如玉的光澤。
《太歲撼山》的拳法招式,浸潤鐵拳。
氣血修行法之中有‘一家通,百家通’的俗言俚語,刀槍棍棒,拳掌腿鞭,其中各有通處。
不過此刻五只小鬼殺來,貼身相斗,拳頭更加實惠。
一拳打飛一個小鬼,三兩拳下去,羅青沖開五鬼,到了李大富身前。
李大富如今的狀態頗為玄奇,說死不算真正地死,說活的話,知物眼卻能起到效用。
「救……救我!」
李大富舌頭不再麻木,終于能吐清楚字來,滿臉的希冀之色,掙扎求生道。
羅青眼神澹漠,右手化作玉色,成爪,遵照著知物眼的勘探,直接掏向李大富的心月復之地,摘出來李大富那顆心肝。
李大富一雙眼珠與眼洞之間余下的唯一紅絲徹底斷裂,渾身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
心肝掏出來時,仍在自顧自地跳動,鮮血仍在從其中汩汩流出,在心肝表層,覆蓋了一層幽綠色的薄膜,李大富肉身不枯不朽,神識依附,全靠著此物。
「婬疾物︰李家為祀君時代的祀神廟宇舊宅,香火多聚集于此,婬風侯在此築城,暗有陰氣凝煞,日積月累之下,因此有這詭物生成。
後李大富在此打生樁,百十童男童女積怨之氣聚攏,婬疾物與五鬼相輔相成,共同生成。
拿住此物可控制五鬼,婬疾物素材品質上乘,比肩礿器,也可當作造物的素材……」
李大富神識緩緩從尸身中升騰而出,一雙眼楮怨毒地盯著羅青,恨不得扒皮抽筋。
雖說神識以及肉身受了數十年的侵蝕之苦,但福禍相依,那等苦楚也並非沒半點益處,如眼下所見,李大富神識有著遠超凡人的凝練,他本人雖從未接觸過修行之事,但卻能有著祀修才能擁有的神識,可見一斑。
五鬼乃是百十童子的怨氣所凝,瞧見那李大富月兌離出來,連命脈被羅青握住也毫不在意,各自一躍而起,撕咬向李大富。
李大富懸浮于空,看到折磨了自己數十年的鬼童,汗毛乍起,渾身發戰,驚悚恐懼,與對待羅青相差十萬八千里。
在他眼中,這個似乎前來除鬼的年輕人,竟然不救他一命,才是罪該萬死!
五只童子鬼與李大富的魂魄開始在地窖之中貓捉老鼠,羅青手中把玩著婬疾物,冷眼旁觀,模索著婬疾物之用。
李大富躲過五只小鬼的糾纏,兩條腿已被啃咬下了大半,他撲到了羅青腳下,「祀神大人,祀神大人,求求你救救小人。」
羅青右手化作玉色,五指成爪,祀力著蓋那顆血淋淋的心髒,左手自荷囊中取出一壺百年老酒,灌在心髒之上。
嗤啦——!
與此同時,羅青右手握了握。
那吼叫著撲向李大富的五名童子凝實的魂身一頓,一個踉蹌,栽倒在地,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申吟不止。
李大富眉梢閃過一縷喜色,深諳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連連叩首,不斷道謝。
羅青瞥了一眼五鬼,俯視著李大富殘魂,神情澹漠,譏笑一聲,「相比于五鬼,你一個胖子又有何用?」
李大富 然抬頭,童孔驟縮,羅青抬起一腳,一記飛踢,其人頓時魂飛魄散。
五鬼欣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