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一百六十四章 皿夕月

負薪地二十里外,一名少年盤膝坐于一間農夫搭建的窩棚中,身前放著一張無面無相的畫皮,以及一份銅三角形制的‘卷徒解物’。

羅青听聞負薪尹將離此地,轉而會有另外一名祀神前來,而且那名新來的祀神叫了一個‘客忤’爵號,這個爵封號,愈品愈覺熟稔。

來到此世,除修行外也沒少讀書的羅青知曉客忤之意,所謂客忤,就是外來邪客之氣侵犯忤人精神,使人魂魄衰弱。與魂魄相關之術,回煞伯這個名字首先沖入羅青腦海。

而且仔細思索,東邊的膏肓乃是一鎮之地,僅憑回煞伯自己剛投效婬風侯不久,就能當上一鎮祀神?他何德何能啊。若是回煞伯被婬風侯卷徒儀式約束,派往這西南地,當個一村之地的小祀神,為婬風侯‘看家護院’,駐守這邊境之地,才算理所應當嘛。

甭管那客忤是否為改頭換面的回煞伯,羅青都要早些用上這卷徒解物,早日從卷徒錮桎中解月兌出來。

回煞伯的卷徒儀式低劣,禁錮芝麻大小,微乎其微,但體內那股外來祀力,無論如何皆是如鯁在喉啊。

所以羅青在婬臥客棧听聞消息後,徑直收拾妥當行李,不再耽擱,騎上踏雪烏騅馬,直奔城外而來,待換上一身著裝,一張面皮,一個名頭,並且解下卷徒後,再去負薪不遲。

卷徒只有封地祀神才有,縱然封地不存,儀式仍不會就此湮滅。而且卷徒與祀神之間的關聯,全在祀神一念之間,卷徒更多是附庸物,如一名鍥而不舍求偶的糙漢,只圖辛勞付出,不求回報。

因此卷徒想要解開儀式鏈,就要花不小的功夫,三十春收集‘卷徒解物’的詭祀法門、素材,從及笄之年,到半老徐娘美少婦,其中磨耗的韶華光陰以及不為人知的艱苦辛勞,絕不是知物眼訊息中寥寥無幾的幾行大字能輕易概括的。

羅青掃去雜念,先易後難,拿起畫皮,手中祀力汩汩流淌,如一樹開枝椏,一根枝干生長出無數的枝葉,著蓋面皮之上,凋琢起來面目形象。

成竹在胸,爾後才能下筆揮毫,若說細致,羅青有一副烙在腦子里的前世面貌可畫。

與這副皮囊類似,前世他樣貌也只中人之姿,不必擔憂惹人矚目,正好來用。

只是半刻鐘功夫,畫皮之上那張面孔的就漸漸清晰起來。

羅青將畫皮徹底勾勒完畢,貼在了臉上,輕薄如無物。

灰鼠鑽出頭上下打量,找不出瑕疵,連連點頭。

羅青沒摘下來畫皮,又拿起三角形制的卷徒解物,其中那面凋鏤著浩渺雲紋的一邊正對著自己,余下那兩邊,爬伏跪拜的卷屬在左手邊,仙姿飄飄的祀神在右手邊。

祀世大地,以右為尊。

雙手之中的祀力橫渡過去,卷徒解物懸浮于羅青身前,微微閃爍著一縷澹澹紅芒,紅芒籠罩羅青,仿佛為他穿上一件披掛裟衣,三角‘步步’上行,‘走’到羅青頭頂,‘站’定不動。

爾後三角開始扭動轉身,盤桓于頂,雲紋仿佛是被剝離下來,成了那倒流香,沿著跌宕的爐塔蜿蜒而下,而身處解物之下的羅青就成了那爐塔。

卷徒解物每轉一圈,縈繞的雲紋就會暗澹下幾分,與此同時,三角解物另外兩邊的趴伏卷徒和挺立祀神隨之泯去兩分。

羅青體內彌漫經脈上下的回煞祀力也受雲紋影響,點點化作塵埃雜物,從肌膚表層逸散。

約莫兩刻鐘,卷徒解物上三邊的凋鏤圖桉盡數消散,羅青體內的回煞祀力也隨之變得無影無蹤。

盡數消弭。

羅青胎種之內的祀力在經脈穴竅之中巡游,探查各處,果然再無任何殘留。

————

滌穢河。

剛入違豫鎮地界的回煞伯俊朗的面容之上涌現出一抹潮紅之色,他咽喉一甜,一口鮮血噴出。

回煞伯抿了抿嘴角一條蚯引似的血線,神色陰翳。

卷徒鏈被破,對他造不成甚麼大的負擔,但那位早已不知去向的卷徒卻是令他驚訝,竟想法子破開了卷徒儀法。若是卷徒儀法尚在,以詭祀法門還能順藤模瓜,找到蹤跡,而徹底斷了這根線,再想找到其人,那無異于大海撈針。

回煞伯搖搖頭。

還是小瞧了老郎中李向風的關門弟子。

跟著他來這邊境之地,做上一位卷徒,有些危險不假,可頭頂有祀神罩著,吃香喝辣,不知多少野修夢寐以求,那小子卻不知好歹。

可他卻不知頭上沒人的羅青反而混得極好,比他這位窮得摳搜的抓周境祀修都家底殷實。

他實力並未突破抓周,只是借卷徒祀力,拔升了點‘苗’高而已。

將改爵號為‘客忤’的回煞伯朝北方望了望,亂冢之地那筆事關李向風的買賣看來是做不成了。

————

羅青站起身,走到窩棚外的踏雪烏騅馬旁,自荷囊之中取出一件早備好的素材。

「普通披紅霜︰喜婚地百姓最愛穿紅著赤,因此當地多有紅衣染坊,其中絳妃染坊最為出名。祀君時代妃為祀君之妾與諸王爵之妻的稱呼。時移世易,如今已沒了那講究。

此披紅霜染料乃是絳妃染坊出產,涂抹即干,遇水不掉,刮之不落,乃是凡人染料之極品……」

見識淺的馬兒盯著換了模樣的羅青,嘶鳴兩聲。

羅青拎著一小桶的披紅霜,手里拿著粉刷,給這匹通體如墨的馬兒上上色。

踏雪烏騅不敢反抗,嘴里吃著羅青投喂的紫花苜蓿,乖乖站在羅青跟前,听之任之。

灰鼠一躍至地面,跑到烏騅馬身前,唾沫星子亂濺地吹噓,無非是甚麼自己有一塊爵地,被奉做了祀神,手下有多少的人馬,其中那位第一狗腿子的芙蓉老如何如何恭順,往後若是逮到了機會,領著你這沒出過遠門的小馬兒去見見世面。

小母馬駒配合默契,接連追問,若是去了能不能天天吃紫花苜蓿,能不能天天有人侍候著沐浴,能不能天天游玩……

虛榮心得到大大滿足的灰鼠一項項應承下,不忘畫龍點楮地提了主人羅青一嘴。說上一句羅青最厭惡好吃懶做、整日嬉戲打鬧,不干一點正事兒的馬駒……

這匹踏雪烏騅馬和灰鼠那半吊子不同,它會通過吞吐祀力來修行,乃是天生自得。它實力已達到了懸弓境,只是半點不會用而已。

羅青一人一馬換了裝扮後,沒再逗留,直奔負薪。

守門之人仍是羅青當初來時的那位不起眼的門子,因經過粗劣祀神儀式的洗禮,得來了點祀力,極微薄,壓根不能算作是負薪祀神大人的卷徒。

負薪之地的祀神卷徒,眾所周知的只那失紅杜四位而已,這等小貓小狗,連野修都不如。

羅青遞上去關牒,不出意外地順利進入壁壘之中。

那位被卸磨殺驢的‘偽牒人’,是個名副其實的手藝人,所制出的東西,確實能以假亂真。

進了負薪村,羅青沒再去敕病街婬臥客棧那等魚龍混雜的地方,而是尋到牙行,花去百十疫病錢,買下一間民房住下。

民房所在之地名為‘違和巷’,距離敕病街不遠,四周所住之人皆是正經百姓,市井氣十足。

而且民房足夠寬敞,羅青在其中無論是用鬼煞銅爐煉藥,抑或是修行、布置詭祀陣法,都綽綽有余,只是差了一張遮掩的符。

在負薪坊市之中,淘到一張那類符,不難。

羅青 達一圈,買來一張名為‘封供’的黃紙朱砂符,品秩比于婬臥客棧的要好上一籌,價格也不便宜,經過買賣人的羅青一番砍價,也達到了五百六十枚疫病錢。

民居院落之中有馬廄,安頓好灰鼠與成了一匹棗紅馬的踏雪烏騅後,買來了不少煉藥素材的羅青開始閉關修行。

修行之事,仍是以錘煉自己的祀修境界為主,以煉制丹藥、繪制符為輔。

所煉藥物,仍然是專攻上次閉關煉制的‘燒煙奴’,上回成功將燒煙奴煉出了丹湖,此次不缺錢財,定能使得此煉丹法再得突破,徹底達成結丹的地步。

燒煙奴一顆即需三十枚疫病錢,而煉制所需的素材只十枚疫病錢,若是羅青丹術稍有進展,將‘燒煙奴’煉出,再賣掉賺個十幾枚疫病錢不成問題,不說大富大貴,至少不會缺錢。

而且以詭祀法煉制丹藥,可積累更多經驗,對于更高階的詭物煉制也會有不小的提升。

詭祀之法這門學問極深,羅青眼下所懂得的只是點粗淺的皮毛而已。

指不定他所在的這‘違和’巷的尋常百姓,都能拎出來倆老頭老太,比他造詣更深。

至于繪制符,只是他閑暇時的嘗試玩物,雖是六竅通了五竅,一竅不通,但不妨一試。買來一只劣等些的狼毫筆,幾張黃紙空符,費不了幾個疫病錢。

羅青將自己買來的那張‘封供’符張貼在了寬敞的庫房門前,沒有先煉藥,而是取出‘洗穢骨水’,又模出一件可輔助祀修修行的詭巧,名為‘盡精’,此物形制如花瓶,上面開口長得頗大,下面底子有一孔洞,原理大致是上開口吸引空中祀力,下面不大的孔洞,對準修行之人,以此來達到聚集祀力的效果。

這是羅青從鎖陽老家伙的家底里扒出來的詭巧,入了品階,品秩為下品祠器,效用比于倒流香爐塔更好。羅青當然舍不得將其販賣。

————

卒忤者,亦名客忤,謂邪客之氣卒犯忤人精神也。此是鬼厲之毒氣,中惡之類。人有魂魄衰弱者,則為鬼氣所犯忤。——《諸病源候論•中惡候》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