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坐下來說了好一會兒話。夜色已濃，明哲走到了屋外，借著月光，看手中黯淡無光的石子。我已經丟失了那粒石子。我在屋內，明哲在屋外，我仍是看著他的背影。我倚著窗，拿起玉簫，吹起了《西湖雪》。銀色的月光似雪，穿窗過戶，覆蓋在屋內屋外。萬籟俱寂，隱約有風拂過的感覺。
一曲罷，我輕撫著玉簫，有些悲傷。「是什麼曲子？」明哲問。「《西湖雪》。」我頓了頓，「有一個故事呢。要不要听。」明哲問︰「是不是你所吹的每一支簫曲都有一個故事？」說著點了點頭。「是啊，其實，不只是簫曲，每一件舊物，每一個人，都有故事，只是有的流傳，有的消隱了。」我隔窗對明哲講道，「從前，西子湖畔，有一個女子，出身書香門第。一次偶遇，她與一個將軍相戀。將軍出外征戰前說半年必歸。半年了，征人未回，女子傷心欲絕。而父母逼她出嫁，她寧死不從。于是，在他們約定相見的時間，她縱身跳入了冰涼的西湖水中。當時正是春天，卻下了一場雪。大雪紛飛，似花如蝶，像要把所有的罪惡與悲傷掩蓋。又過了半年，將軍回來了，卻遲了。人不在，再多悔恨也是惘然。已是隆冬，西湖又下了一場雪，大雪封凍了湖面，也冰封了一切。」
明哲問︰「為什麼回來晚了？為什麼不能在一起？」我回答︰「我也不知道，故事只說了這些。」明哲又說︰「也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意義，已然如此，便無法改變。」他忽然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可是，我相信現在。」我點點頭，應道︰「我認定眼前。」一個故事，簡單的對白，我明白了這個簡單的道理。
明哲進屋來了。晚上，我睡在竹塌上，他睡在地上。我們頭對著頭，一邊細細地說話，就像當日從蠍子谷逃出，我們在草地上躺著說話一樣。「素心……」明哲輕聲喚道。「嗯？」我回應著，等著他發問。「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明哲問道。我笑了笑，想起和他在一起的一幕幕。想了好一會兒，我說︰「何必在意你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呢？若你自己也看不清自己，又怎麼會相信有其他人能看清你？」明哲頓了好一會兒才說︰「也許，一直以來我都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不過，我是真的想听你說。」我輕聲道︰「你呀……和我剛遇到你時一樣，我還是覺得你是一個重情義、有擔當，又有一點優柔寡斷的人。有時候，我覺得你過于嚴肅，不像文彥那樣樂觀，有時候，又覺得你太重感情，不像梵音那般通達。正因為這樣，才是你呀。你就是明哲，不因為別人的看法而有所不同。」明哲突然笑了起來，聲音宏亮，是好久沒听見過的振奮。
「你喜歡什麼樣的人？」明哲又問。我想了想，還真是想不出來喜歡什麼樣的人不喜歡什麼樣的人︰「說不清啊。好像至今為止我沒有特別不喜歡誰。我也說不出喜歡與不喜歡的明顯界線，都只是很模糊的感受而已。可是你不一樣啊，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一生都這樣。」明哲說︰「我也是……過去也想過和麗君一生都在一起，可是，僅僅是有這個想法而已，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要在一起，怎樣在一起。總覺得即使能夠和她一起，未來也是難以設想的。也許是不敢去想……我想等到天界的大劫度過之後，我們再回到這里來，或者一起到你從小生活的靈山，或者去別的地方，我們一起去。好不好？」「當然好啊」我心中已經充滿了幻想，想到可以和他一起回到靈山去，可以一起四海遨游，便覺得眼前一片光明，「等一切都歸于平靜了，我們便一起去尋一個世外桃源，如果不想安定下來，便一起四處游歷。說好了，可不許反悔」明哲笑著說︰「好啊一定不反悔」
又聊了很久，我已經昏昏欲睡，可是，心里仍有一個問題，于是我問道︰「明哲，你和梵音，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是不是至尊的秘密，或者說是天界的秘密？為什麼至尊似乎早知這是一個劫卻不能讓天界順利避過？為什麼你們那麼清楚是一個‘劫’卻沒有信心度過去？」明哲此刻也帶著睡意，不知道他听清了沒有，他只是說︰「沒關系，劫難過去，我們便雲游四海……」慢慢地，他竟沒有一點兒聲音了，應該是睡著了。我卻突然清醒了，但是沒有再追問。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明哲已經醒了。他眼圈紅紅的，像沒休息好的樣子。我們去抓了魚，摘了櫻桃，又去林中采了蘑菇，挖了點野菜。這里的食物還是很豐富的，足夠瞧我們養足精神，然後努力爬出去。一邊烤著魚，我一邊問︰「至尊給的那粒石子呢？它有沒有發光？」明哲拿出了至尊給的那顆石子，仍是黯淡無光。明哲問道︰「你的呢？有沒有發光？」我搖了搖頭︰「我的石子，已經在落崖之後不見了。」明哲看著石子說︰「就算還不是回去的時候，我們也要回去了。至尊讓我們分開行動，各自避難，其實是想我們保存實力。可是，我們仍要回去的，無論石子是否發光。石子在手中，只是一個希望。我們要面臨的必然是更大的危險，可是，一定要回去。」
我不解地說︰「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天界和魔界有那麼深的仇恨，竟會發生這樣的事。似乎有知以來都听說天界、人界、魔界爭斗不斷，可是這些年無論怎樣的沖突磨擦，都沒有正面交鋒過。難道戰爭要爆發？」明哲看著遠處，好久好久，沒有說話。
我一夜無眠，覺得困得慌，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明哲回過神來，轉身對我說︰「你也一晚沒睡著吧？」他笑了笑，十分疲倦︰「我也一直沒睡著。一直在想你問的那些問題。」我抬起頭吃驚地看著他。也笑了笑︰原來你也為此事困擾了一夜。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提呢？我也不會再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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