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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拿你舌頭下酒

陳無雙此時的情況,如同一尾擺在砧板上的魚兒。

涼州江湖上差不多人盡皆知,大漠馬幫之所以能夠在二三十年間從一個不入流的馬賊幫派一躍成為居于青嵐劍宗之上的勢力,就是因為馬三爺身後的靠山是最為護短的蘇慕仙,近些年來西北無邊大漠幾乎已經成了馬幫的後花園,隨著幫派威名蒸蒸日上,這位性情豪爽的一幫之主也就越來越沒有值得親自出手的機會,所以很少有人清楚他的本事究竟如何。

有一陣子沒怎麼尋花問柳的馬三爺,兩個多月之前因緣際會晉境八品,如果再能有個三五年功夫沉下心來細細體悟,查缺補漏蘊養劍意打磨自身劍道,再得到蘇昆侖多少指點幾句,不敢說能一飛沖天從此邁進五境高人的行列,起碼可以模到九品境界門檻,到時候就能真正以大漠之主的名號自居。

反正江湖上那些散修的名號一個比一個響亮,馬三爺就听人說起過,蘇州南邊有個區區三境六品的修士,仗著幾手祖傳下來的刀法和一柄地品長刀,就敢自封了一個太湖龍王的名號,佔據三四座天高皇帝遠的小島逍遙自在,已過花甲的年紀卻有如花似玉的十幾房年輕妻妾。

馬三爺是自幼流落江湖隨波逐流的苦命人,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和欺負,為了能在常年大旱的涼州活下去,八九歲年紀就開始跟著一幫馬賊廝混,拖著一柄卷了刃的破舊大刀跟在後面,所幸那伙面黃肌瘦窮困潦倒的馬賊既沒有殺人放火的膽子,又沒有打劫商隊的本事,倒遠遠說不上罪大惡極之類,直到偶然遇上蘇慕仙。

人活著就是這樣,當時覺得捱不過去的苦難坎坷,現在無非是大醉之後憶苦思甜的由頭。

如今的馬三爺在散修最多的涼州江湖上,哪個敢不給三分面子,別的不提,就說前陣子空手套白狼從謝逸塵手里坑了八千萬兩銀子,這般鼎盛財力都足以買下一座楊柳城趁亂世裂地稱王了。

當之無愧見多識廣的馬三爺隔著陳無雙還有三丈距離就不再靠近,他一眼就看出戴著那張索命惡鬼面具的修士此刻的狀態,正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入定觀,都說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這時候若是上前打擾的話,後果比殺人父母更嚴重。

無冤無仇無緣無故毀人前程,損人不利己,豈是大丈夫所為?

所以馬三爺在三丈開外停下腳步,心里卻驚訝不已,盡管那古怪修士臉上遮著面具看不到相貌,但僅從他挺拔身姿以及漆黑如瀑的發絲就能看出,應該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如此年紀竟然能蘊養出這般令人高山仰止的劍意,可想而知,其修為境界和家世出身也絕非尋常。

數年間帶著上千彪悍幫眾在涼州地面上呼嘯往來,馬三爺行事一向無所忌憚,可對蘇慕仙的脾氣了解深刻的他卻比江湖上八成以上的修士更有底線,即便現在就能斷定眼前修士不懷好意,也不願意乘人之危。

相反,要打要殺也得等那年輕修士頓悟結束,堂堂正正拉開架勢斗一場,成王敗寇雖死不怨,這才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不至于讓昆侖蘇慕仙和大漠馬幫因此而蒙羞。

這等年紀的四境劍修江湖上從來都是鳳毛麟角,極少踏出涼州地界的馬三爺半生之中卻見過三位之多。

戴面具的這是第三位,第二位是白衣渡厄沈判官的獨子沈辭雲,至于第一位,就是在當年在驟雨莊上留下這四百二十七幅圖畫的那人。

或許是觸景生情心有所感,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的馬三爺沉沉一嘆。

那柄劍更適合女子使用,劍身稍窄劍鞘素雅,在身量足有八尺長的粗獷大漢手里,更像是孩童打打鬧鬧的玩具,他站在近處,驟雨莊上所有被陳無雙滔天劍意驚動的修士就無一人敢上前。

頓悟中的陳無雙早就察覺到身側多了個修為雄厚的不速之客,猝不及防心里一驚,識海里壯觀到無以復加的恢弘景象險些潰散,深知此次頓悟對自己劍道以及劍意都至關重要,根本來不及瞻前顧後的猶豫,少年就咬牙收攝心神摒除一切雜念,心里只剩下陳仲平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混賬話。

去他娘的,愛咋咋地!

說起來世上最了解陳無雙脾氣秉性的人,當屬成婚之日戰死在北境城牆以外的谷雨,她最清楚自家這位看似萬事不從心上過的公子爺,骨子里似乎天生帶來一股子不死不休的混不吝狠勁,南下劍山采劍的路上,數次經歷都是抱著富貴險中求的僥幸去玩命,這才在不到一年時間里扶搖直上四境七品。

孤身去南疆十萬大山邊緣接引天地靈氣的那次比現在更凶險。

換而言之,沈辭雲能修成如今境界,一是得益于他福緣深厚,幼年時不僅有賀安瀾所贈的洗髓丹洗練體內雜質,還有不該為人間所有的離恨仙丹藥力支撐;二是孤舟島師門長輩悉心培養,一絲不苟打下了極為堅實的底子,這才一入江湖厚積薄發。

而司天監這位嫡傳弟子一日千里羨煞旁人的修為進境,完全是靠著一次次拼命拼出來的。

聰慧如陳無雙,身處外人窺測的險境而坦然自若,並且沉下心神之後很快就意識到,這一次的頓悟跟之前兩次都有所不同。

在白馬禪寺青磚瓦房頓悟的那次,不知是不是時間太過短暫的原因,說實話陳無雙至今都沒覺得從中得到了多大好處,識海中所能看見的也只是一個灰衣老僧席地盤坐的背影,真正讓他受益匪淺的是河陽城的第二次頓悟,窮酸書生抑揚頓挫讀著煌煌《春秋》,十八筆畫化作劍意直入識海,其後就是混沌初開萬物伊始,這才將他十年來胸中只蘊養出模糊雛形的劍意,打上不破不立的烙印。

這一次識海中所見的景象仍然壯觀絢麗,但日升月落也好、冬去春來也罷,說到底都是一個旋轉不休的圓,陳無雙要是以往在司天監觀星樓一層的藏書里多听大核桃讀幾本道家典籍,此時或許就能明白,那個圓,就是所謂的道。

道經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發芽是道,開花是道,結果是道,枯萎是道,寂滅也是道。

一直在旁等待的馬三爺生怕有任何一絲動靜都會打擾到他,連以自身真氣逼出醉意都不敢為之,察覺到戴著面具的古怪修士一吐一納之間,呼吸越發平穩悠長,下意識橫著挪了兩步,抬頭去看陳無雙身前那面牆壁上的圖畫,眉頭漸擰。

馬三爺不是頭一回來驟雨莊,這座莊子的主人,也就是姓秦漢子口中那位在這一帶方圓數百里名聲不小的七品劍修,跟大漠馬幫其實沒有太深關系,卻因為這座莊子跟馬三爺扯上了淵源,或明或暗,每年里馬三爺都要從大漠遠道來這莊子上小住一段時日,這四百二十七幅圖畫不知已經看了多少遍,甚至這套劍法閉著眼楮都能一招不差地從頭使到尾。

但與人對敵時,馬三爺從來沒用過這套劍法里的招式,在他看來,這是一種默默無聲的敬重。

目不轉楮盯著看了片刻,馬三爺搖頭微微苦笑,怎麼老子這些年就沒從圖畫里找到頓悟的機緣,難怪蘇昆侖每回見面都要罵兩聲愚笨不可救藥,空有在床上翻雲覆雨、梅開三四五六七八度的一身力氣,在機緣這種玄乎其玄的事情上也只好望洋興嘆。

知道頓悟這種經歷自己再怎麼使勁也是緣木求魚,馬三爺無奈之下,只好轉而把心思用在揣摩陳無雙的劍意上,閉上眼楮收斂靈識細細體味,發覺莊子里凝而不散的劍意很矛盾,似乎其中含著相互對立卻又相輔相成的兩種情緒。

一劍既出勢如破竹,氣勢浩大處,與蘇慕仙三千里長空月明的坦蕩很是相似。

而于寂滅處又見生機蓬勃,氣象恢弘時,則像是無邊大漠中突兀生長出無數青翠草木,盎然綠意如春來驚蟄,其中有雨落有雪融,有煢煢白兔東走西顧,有吆吆鹿鳴食野之隻,甚至有嬰兒呱呱墜地的嘹亮哭啼。

忽然,彌漫在整座驟雨莊上的劍意如潮水退去般層層收斂,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光景,全部收回那年輕修士的體內,霎時間萬籟俱靜,亙古黑夜只見一輪皓月當空。

陳無雙識海里所見的景象則更為殊異,猶如有人往一盆清水里滴落一點墨汁,絲絲縷縷漸漸暈開褪色,圓圈終于停下旋轉,繼而化作習以為常的一片漆黑,與此同時,少年臉上有了欣喜笑意。

如果將孜孜不倦上下求索的劍道比作一副長長畫卷,這一刻,四境七品的陳無雙才總算在那張一塵不染的白紙上,落下不偏不倚的第一筆,心正則劍不斜。

長長呼出一口濁氣,陳無雙身上只剩芳菲未盡的些許醉意,並無劍意。

「看出點門道來沒有?」

馬三爺登時一愣,他沒有想到這古怪修士從頓悟中醒過神來的第一句話,居然會是以這種口氣說出來,自大到把素未謀面的大漠馬幫堂堂幫主看做是晚輩後學,心里不由有些惱怒,避而不答,冷笑著踏前幾步積勢,反問道︰「四境七品?論資質,還算能入你家三爺法眼,就是不知道本事到底如何,別再是個繡花枕頭。呸,繡花枕頭還沾個好看,你這面具挑的晦氣,可實在不怎麼樣。」

一听此人自稱為三爺,陳無雙心里就起了波瀾,轉過身散出神識悄然打量,嘴上卻陰陽怪氣不甘示弱道︰「要抻量抻量我的本事?憑你手里那柄娘們兒用的劍?」

大漠馬幫上千馬賊都知道,自家這位幫主是個干柴脾氣,除了對仙蹤不定的蘇昆侖敬若神明,幾乎是稍微踫上點火星子就能瞬間成為燎原之勢,馬三爺生平最恨旁人說他的佩劍是娘們兒閨房里擺著好看的物件,听見這話立刻心頭火起,要不是顧忌此人劍意與蘇慕仙有些相似,早就悍然出手。

八品境界的粗獷大漢面色不善,再度踏前兩步,死死抑制住怒氣,「我見過很多想不開的人,求死要麼是上吊要麼是自刎,都不願意麻煩旁人,你這般不知好歹的倒還真是少見,幸好,你家三爺不嫌麻煩,成全了你就是。」

要是涼州其他散修听到馬三爺這句話,想必早就嚇破了膽,可惜陳無雙不光沒有絲毫懼意,反倒覺得他這幾句話有趣之極,短暫錯愕之後哈哈大笑,搖頭道︰「什麼人靠衣裳馬靠鞍,都是他娘的屁話,我先賠個不是,不該因為你那柄娘們兒用的劍,就看輕了你,有口無心,勿怪勿怪。」

他越是這麼說,馬三爺的臉色越是陰沉的厲害,冷哼一聲抖手抽出佩劍,像是從頭頂明月上引下來一道光芒,劍光幽幽,亮而不刺眼,「知道說錯了話,就留下舌頭來給三爺下酒。」

陳無雙雖然暗自猜測這八品修為的漢子極有可能就是大漠馬幫的幫主馬三,但此行一路掩藏形跡容不得任何差池,不得不留了個心眼,涼州境內沒有什麼像樣的修士門派,卻自古至今多有散修世家,這些在司天監面前自然不值一提的小門小戶都極為看重開枝散葉,因為在家中排行老三而自稱為三爺的人,可不只從未謀面的馬三。

剛從頓悟之中清醒過來的少年隱約覺著模到了晉升八品的那道門檻,或許一場酣暢淋灕的打斗就是邁過去的契機所在,此時此境這位粗獷漢子來的正是時候,算是送上門來的磨刀石,而且恰好可以一石二鳥,從他所展露出來的功法手段試探其身份。

想到這一點,陳無雙隱藏在面具之後的嘴角就微微上揚,背著雙手朝那手持長劍的漢子走近,二人相隔只有五尺距離,幾乎馬三爺一抬手就可以用劍刺穿他的咽喉,這才故意出言相激,輕佻道︰「瞧清楚,我的舌頭就在嘴里,平日都是給長得好看的小娘子吃,你要吃可不合適。便是昆侖蘇慕仙來了,也不敢說如此大話,你算老幾?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

要是這戴著面具的王八蛋只是出言侮辱自己,馬三爺還能壓住脾氣,看在都是江湖同道的份上,只割了他的舌頭就作罷,但他竟然敢在自己面前提及蘇昆侖,這就委實是取死之道了。

馬三獰笑一聲,渾身氣息陡然大盛,醉意正好火上澆油,瞬息之間以八品境界盛大氣勢壓制住整座驟雨莊,手中長劍嗡嗡顫抖出一團清冷光暈,「可惜,剛剛頓悟就要身赴黃泉,三爺再是愛才,也不能留你。」

陳無雙暢快一笑,仍然將空無一物的雙手背在身後,縱身躍起,腳尖輕輕一點房頂,往驟雨莊外西邊掠去,「這莊子上還有四百二十六幅劍法招式圖畫未看,毀了未免太過遺憾,老三,要想動手咱們可得換個地方。」

這話正巧合了馬三爺心思,真要是在莊子上動手,他總歸有些投鼠忌器不能全力施為。

驟雨莊之外幾十里不見人煙,那才是殺人索命的好去處。

「憑你有這份心,三爺破例給你個痛快死法!」

劍光如月光,涼州半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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