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停停。」
這句話並非出自杰克之口。
雖然這句話出現時，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了杰克。
杰克則滿臉悲憤，頗有一種你們誹謗我的義憤填膺。
開口的是魔術師。
他有一個問題不理解。
「如果虛擬世界真的進化到了足夠高的地步，就像我們現在討論的情況」
魔術師說出自己的疑惑，
「他們應該有自我糾錯的功能，根本不需要你這樣一位管理員，他們能建起空中花園，能自己來完善自己，自己來規避錯誤，自己來彌補損失，如果做不到這點，那只能說明他們的進化還不夠。」
一個還沒進化到足夠高度的虛擬世界，似乎讓這個故事失色不少。
秘書長似乎早就料到這個問題，一針見血說道，
「如果這是一個沒有永生者的世界，你說的一切都成立。」
魔術師童孔微縮，似乎想通了什麼。
這個世界有永生者。
這意味著什麼？
對于虛擬世界來講，這意味著，有一部分他們無法理解的世界規則在運轉，至少目前為止，沒有人能揭開這個規則的秘密，沒有人打開永生的密碼。
永生者，本就是宇宙的奇跡之一。
他們不需要永生的密碼，但他們一定要繼續解密永生的密碼。
這是一件極其矛盾的事。
他們在做一件完全無用的事，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已經永生了。
即便如此，這件事也要繼續下去。
無法理解的世界規則，無法用任何理論解釋的現象
這是一個可以研究無數年的話題。
用四個字來形容這個課題——恐怖如斯。
「還有，你忽略了一件事，文明對生存的渴望。」
秘書長繼續說道，
「先前已經說過了，我們對概率的理解不一樣，億分之0.63的毀滅概率對于現實世界來講，無足輕重，對于虛擬世界來講，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你可以把他們想象成一群嚇壞了的孩子，無法承擔任何風險，因此會用上一切的手段來降低這個概率。
按照他們的評估，選我做管理員，可以讓這個概率降低90%以上，因此，他們才這麼做。」
如果沒有永生者，就沒有管理員，自然沒有竊火者。
他們真正要竊的火，是他們無法理解的那個話題，是那個細思極恐的問題，是宇宙的未解之謎——永生者從何而來。
解不開這個秘密，他們就睡不踏實。
生怕這股無形且無敵的力量從天而降，輕易毀滅掉一切。
魔術師緩緩點頭，這麼說的話，便說的通了。
杰克則有另一個問題，
「他們被毀滅的概率從何而來？」
秘書長耐心解釋道，
「光子計算機在儲存和傳輸數據時，有極小的概率出錯，出錯後糾錯機制有極小的概率出錯」
這是一個無解的循環。
對于虛擬世界來講，沒有任何一種方法是絕對可靠且高效的。
在保證世界正常運轉的情況下，他們采用了一切方法來降低出錯概率。
而死結在于，他們又無法容忍億分這個級別的概率
擲硬幣猜正反，概率只有二分之一。
一顆行星撞擊藍星的概率可能只有二十萬分之一，對于藍星來講，這個概率已經很大了，意味著藍星的文明有二十萬分之一的概率被毀滅。
中頭等獎的概率，可能是百萬分之一，這個概率對普通人來講很小。
到了虛擬世界這里，他們不敢賭，更不能賭。
因為，
他們真的在不停擲硬幣，真的有一顆‘行星’隨時可能毀滅他們的世界。
這樣來說，就說的通了。
路登輕敲桌面，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還是聊正題吧，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結果？」
結果？
看出杰克又露出疑惑之色，秘書長解釋道，
「路登先生準備從這個世界帶走一批人，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離開這個世界。」
之前做的一切，都是讓人們接受現實，認清這里是虛擬世界，勸說他們離開這里，再次踏向星辰大海。
「路登先生，我必須強調一點，這個服務器只有億分之零點二三的智慧生物願意和您一起離開，一個服務器能容納一億億人，也就是說不到2300萬人」
秘書長苦笑道，
「2300萬人，說實在話，哪怕攜帶最先進的光子計算機，這個人口規模也只能維持最基礎的科研架構，想要有更多的科研成功，概率不容樂觀。」
科學，一個簡單又復雜的詞。
想要構建完整的科研體系，需要人，很多人。
就像畫圓一樣，直徑越大，圓的周長也就越大。圓上的任何一個點，想要突破，都要投入人力物力
科研不像種莊稼，播下種子就一定有回報。
2300萬人，就像無垠的海洋上落下2300萬滴雨水，海平面甚至不會上升0.1厘米。
畢竟，眼下已經不是工業時代，信息時代他們的科技，甚至在當年的啟雲之上。
這個道理，路登當然明白。
路登點頭，沒有露出失望之色，
「夠了。」
2300萬人，已經超出他的預期了。
「帶走這些人，您準備做點什麼，繼續送福報嗎？」
秘書長不解道，
「帶走這些人，如同在渺茫的大海里滴下一滴墨水，沒有任何效果，您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
路登認真說道，
「當年，霧都的人口在全球佔多少？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這影響霧都登頂嗎？」
秘書長苦笑道，
「您是想說，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嗎？」
可他們討論的並非真理，而是科研的發展，文明的延續。
「不是真理，而是選擇。」
路登笑道，
「有人在洞穴內，有人在洞穴外，有人在火堆邊，這則寓言，無論你究竟在哪，重要的是你和你的世界。沒有必要把誰的選擇分出對與錯，好與壞，不要用刻板且功利的標準去衡量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
他們既然願意和我離開，我們便離開，僅此而已。
能尊重每一個人的選擇，你們這個時代不孬。」
路登說到最後，家鄉話都出來了。
秘書長微微搖頭，
「我還是不明白，您為什麼一定要離開，這里不能送福報嗎？要知道，您在這里的權限不低，哪怕是您經歷的一切，都是在您自願且配合的情況下進行的。」
秘書長想知道，路登為何一定要走。
其他人也很好奇，齊刷刷看向路登。
「我不是早就說過嗎？」
路登笑了，笑容甚至帶有幾分甜意，
「我和恆星有一個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