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希爾氣的，直接不搭理他了。
她看明白了，周大林就是故意氣她。
行，成心是吧？咱看誰斗得過誰！
人往往在生氣的時候，才能更容易暴露內心里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從認識夢希爾第一天開始，夢希爾就跟他耍陰謀詭計，特別是總是圍繞著程曉做文章，搞下三濫的手段，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所以，周大林心里，一直對夢希爾有負面的看法。真正有道德修養的人，是不屑于用這種下三濫手段的。
她費盡心機地把他和于倩帶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來，他心里就不踏實，唯恐她又要搞什麼不入流的陰謀。
這小老外和趙世豪在一起時間不短了，怕是受了他的影響。
把中國沒有的技術弄過來，這是漂亮國絕對不允許的事情，老西蒙肯定知道。想憑著三言兩語說動老西蒙，他心里其實不抱太大的希望。
可是，這種機會千載難逢，不去嘗試一下他又不甘心。但他心里一直不怎麼相信夢希爾。萬一夢希爾把他騙到德國來，另有所圖呢？
真空泵是個比較有技術含量的制造行業，如果不是他暗中搗亂，夢希爾還是有做大的可能的。
上一世的時候，因為沒有他的存在，夢希爾在真空泵行業里，發展的相當不錯。
他心里一直懷疑，夢希爾對這個行業並沒有死心。萬一她把自己扣在這個地方，用非常手段逼迫自己簽些對臨水真空不利的文件，沒準這臨水真空還會像上一世一樣，變成西蒙財團的企業。
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在這種時候裝傻充愣，激怒夢希爾，興許從她的表現上，他就可以看出些端倪，便于提早防範。
但是，夢希爾的表現，很自然，完全沒有隱忍他無理取鬧的意思。
如果她下一步在這里安排的有陰謀，為了不引起他的警覺，她就應該隨和他，放松他的警惕，盡量避免和他吵架才對。
難道，夢希爾看出他試探的意圖來了，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這個可能性不大。夢希爾還沒有成精，不可能搞些計中計一類高明的玩意兒出來，要不然也不會和趙世豪混一塊兒去。
接下來，覺出夢希爾沒有惡意，他也就不打算再和她做對，故意氣她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夢希爾已經被他氣到了。大小姐的脾氣，歷來是嗔呲必報的，就算不扣留他，也得讓他吃點苦頭。
再上下一道菜的時候，她的報復就來了。第一道菜上的那三個炖豬腳，果然被廚師重新端上來，裝在一個盤子里，放在了周大林面前。而夢希爾和于倩面前，放的卻是烤豬排。
不但如此，德國廚子還嗚哩哇啦對著周大林說了一大堆。
周大林當然听不懂了，夢希爾就翻譯說︰「我們的廚師沃爾夫先生，非常感謝你對他炖豬腳的夸贊，听說你沒有吃夠，特意把撤下去的重新熱過了，都給你送來了。」
三只炖豬腳，其實都很小，只是豬腳最好吃的，帶著蹄筋的那一部分。
長公主請客吃飯，當然不能簡單了。德國菜就是再貧乏，弄個七八道也沒問題。可德國人以肉為主食，每一樣都弄一大盤，不等菜上齊了，客人就給撐死了。
所以，廚師上的每一道菜，都很精致，量也很少，只是為了讓客人品嘗個味道。
周大林自己把三只炖豬腳吃掉，是沒有問題的。可剛才這第一道菜，大家都吃過了，夢希爾和于倩吃的那份上，自然會留著她們的唾液，說不定還有鼻涕呢！這會兒卻要他來把帶著她們唾液和鼻涕的剩菜，都吃了，夢希爾絕對是成心整他。
守著廚師，他還不好發作，只好面帶笑容，對著夢希爾說︰「你整我是不是？破炖豬腳有什麼好吃？你不如把你的腳炖了端上來，說不定比這個好吃。」
臉上的笑容跟他說的話，直接風馬牛不相及。
他說完了，夢希爾也不搭理他，直接對著廚師用德語說了幾句。
德國廚師滿臉喜悅，一個勁「Danke s」。
周大林看看廚子，問夢希爾︰「你對他說什麼了，他怎麼這麼高興？」
夢希爾告訴他說︰「我說你夸贊他的豬蹄，是你吃過的，最好的做法，你還想再要三只來吃。」
「不用，不用。」他趕緊說，「夠了夠了。」
夢希爾就又對廚師咕噥幾句，廚師竟然連連給周大林鞠躬。
周大林一臉錯愕地看著夢希爾。
夢希爾一臉壞笑說︰「你說為了獎賞沃爾夫先生的廚藝，準備給他三千馬克小費，他等著你掏錢呢！」
「夢希爾，你太欺負人了吧？要我吃你的狗剩，還要我掏錢打賞你的廚子？」
「你再不掏錢，我就跟沃爾夫說，你覺得三千馬克無法表達對他廚藝的敬意，要打賞五千！」
「別說了，你別說了，這錢我掏！五千我夠在旅館里住一個月了！」
這一下，周大林老實了。夢希爾發起壞來，比他狠多了。
打發走廚師，夢希爾一本正經地對周大林說︰「現在，你知道在機場，出租司機為什麼不載你了吧？」
周大林還是不明白，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夢希爾說︰「在德國，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是最基本的美德。沃爾夫給我們做了菜並親自端上來，無論我們喜歡與不喜歡吃，都要吃光，這才是對他的尊重。這也是德國人吃飯不能剩下的主要原因，並不是單純為了節約，還是對做這個菜的廚師的尊重。你吃不掉，最好不要買那麼多，剩下飯菜，會被別人恥笑。」
周大林听著就點點頭說︰「嗯，這個習慣不錯，你解釋的也挺好。可是，這跟出租不拉我們，好像並沒有關系啊？」
「怎麼沒有關系啊？」夢希爾說，「幫客人把行李提到出租車上，在我們的出租司機看來，是他應盡的職責。可是，你把他該做的事情替他做了，他會認為你不願意用他提行李。為什麼不願意用他呢？嫌他不衛生，或者是嫌他笨手笨腳，這就是對他的不尊重。德國人的觀念，是以人為本的，尊重別人的同時，也要尊重自己。他認為你不尊重他，所以會生氣，不載你。」
「說半天，就是一根筋唄。」周大林就一本正經評價說，「我該做的就是我該做的，我該做的你做了，我就死機了，不知道怎麼辦好，于是惱羞成怒，下面的程序直接不運行了，所以不拉我們了。我給你做了吃的，按照程序，不管好吃難吃，你下一步就是吃下去。你沒有吃下去，程序就亂套了，廚師宕機了。哎，你們德國人，都是電腦控制的機器人吧？」
夢希爾瞪大了眼楮看著他，半天突然就笑出聲來，接著就笑彎了腰。
好一會兒，她才揉著肚子直起身子來說︰「周大林，你到底是什麼做的啊，這麼奇葩的道理你都能想出來！」
于倩听著他的解釋，也給逗笑了。
這一頓晚宴，雖然開始的時候吵吵鬧鬧，但總的氣氛卻是歡快的。連于倩都覺得，跟周大林在一塊兒，簡直太好玩了。她活這麼大，從來都沒有這麼快樂過。
做閨女的時候，家里窮，只知道干活掙錢。嫁人了，還是得拼命掙錢。在她的字典里，生活兩個字的意思，就是為了生存而活著。
原來，生活在周大林這里，可以這麼輕松愉快。
一個月前，她已經和丈夫離婚了。
她只是覺得，和那個人在一起，太平澹，太無味，太累了。
而且，她被趙世豪那樣侮辱過。這個秘密，需要一直瞞著丈夫的，心里一直對他有愧疚感，就更累了。
楊絳說過，每一個結了婚的女人，都是做為丈夫的，那個男人的臉面啊！她已經把他的臉面給扔掉了，還怎麼整天面對他？
特別是，周大林在提拔她，給了她可以過另一種生活的希望。他也提醒她，等她在臨水成為人物的時候，再考慮離婚，等于是又給自己披上了一層不道德的枷鎖。
周大林跟她說這句話不久，她就下了離婚的決心。
晚宴的後半部分，就是在愉悅中度過了。周大林不再懷疑夢希爾對他不利，也就不再針對她，開始忽悠著兩個女人，讓她們高高興興的。期間夢希爾和于倩還一人喝了一瓶塔尼史酒莊產的紅葡萄酒。這酒是塔尼史家族專門送給西蒙家族的收藏品，市面上見不到的，口味十分純正。
周大林是不喜歡喝紅酒的，但看著沃爾夫拿了專門的醒酒器過來，一臉嚴肅鄭重地開酒，倒酒入醒酒器，再微微晃動，很有儀式感。夢希爾在一邊又專門介紹這酒的來歷，以及兩個家族之間的交往故事，他不由來了興趣，也要了一杯。
紅酒好與壞，他根本嘗不出來，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有時候參加一些高檔聚會，對這東西一竅不通也是有失臉面。
于是，他又听著夢希爾嘮叨一番如何品酒。從酒的顏色、殘渣判斷年份和發酵程度，如何用舌頭的前後來品評鮮度和純度，等等。
夢希爾出身高貴，也上過專門的禮儀學校，又受家庭的耳濡目染，這方面堪稱行家，說起來一套一套的，連于倩都听的入迷，長了不少學問。
不知不覺，周大林也暴殄天物一般，干了一瓶塔尼史。
他可萬萬沒想到，夢希爾這個大小姐的報復心，比他可不止重出了一倍兩倍去。他還以為在晚宴上讓他破費了三千馬克，夢希爾就此算完了。
其實，夢希爾的報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