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從小區走出來,進了車里,周大林就對程曉說︰「今天咱們先不去廠里,我和你去接一個人。」
程曉一臉疑惑問他︰「接誰呀?」
「孟慶水。」周大林就囑咐她說,「待會兒要對老爺子客氣點,禮貌點,听著沒有?這回能說動他重新出山,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的,天天在電話里和他泡蘑菇,談人生,談理想,整整說了差不多得一個星期,都快黔驢技窮了。你可別再惹著老爺子了,听著沒?」
程曉有些不理解,問他說︰「干嘛非要請孟大爺過來啊,我做的賬不好嗎?」
周大林說︰「先別問,等孟大爺到了廠里,你就明白了。」
程曉就嘟囔說︰「怪不得你那麼早就囑咐我,讓我找人把電腦表格都謄成舊賬本,原來你還是要讓孟大爺過來代替我。」
「廢話!」周大林就沒好氣說,「我如花似玉的老婆,放著好日子不過,放著乖女兒不管,跑廠里來瞎折騰,這不吃飽了撐的嗎?」
程曉就咧咧嘴,嘿嘿兩聲。
她是真的想桐桐了,就盼著周大林來了,她就不用操心,回省城接了閨女來,在家陪著閨女玩兒呢。
眼前這個男人,個子雖然不高,可在她心里,就是一堵高大的銅牆鐵壁。只要這堵銅牆鐵壁在,她往上面一靠,就什麼也不用管,什麼也不用操心,想干什麼干什麼,怎麼開心怎麼玩就好了。
周大林接著就問她︰「我讓你找個副手,你怎麼不用那個總會計小張啊?」
程曉就回答他說︰「小張是趙世豪的人,早跟著他跑了。我早就看出來她不對勁,一開始也沒打算培養她。現在這總個會計,是從外面招聘來的,做過大企業的財會總監,我高薪給挖過來的。還想著有一天讓他接替我,原來你還是要用孟大爺。」
看來,老婆還是有識人之能的,楞看出那個小張不地道來了。嗯,那兩年跟著他,也算沒白混。
听程曉說要用聘來的財務總監接替她,周大林就哼一聲說︰「想掌握我的財務部門,得有兩個條件,一個是可以讓我信任。另一個,就是要把孟大爺看舊賬本的本事學會。要不然,他只能做副手。」
程曉就糊涂了,這個孟大爺,看舊賬本還算本事啊?她也會看,只不過嫌麻煩罷了。
孟大爺來到財務部程曉的辦公室,就讓騰一張大桌子出來,把所有謄抄成舊賬本的賬目,按著時間順序給他擺好,然後就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周大林就和他商量說︰「大爺,我們兩口子,還有這個新來的曹會計,我們就在這里守著你行不行啊?您也不培養個徒弟,總不能讓你這手絕活失傳吧?那多可惜呀?」
這看舊賬本還是絕活?程曉和新來的總會計都不明白,可這時候也不敢問。
孟慶水想想,回答周大林說︰「你們願意留下來,就留下來吧,可是不能出聲。」接著就感慨一聲說,「這東西枯燥無味,誰願意學啊?」
從過年回來開始,周大林就開始準備對付趙世豪了。
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趙世豪做的好多事情,都是有目的的。這個目的,就是搞垮老程的真空泵廠。
可是搞垮了老程,對他有什麼好處呢?這是他比較迷惑的一個地方。
後來,他豁然開朗。西蒙公司一直沒有建設自己的工廠,似乎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呢?自然就是等老程玩砸了。
商場如戰場,時間就是金錢。沒有內應,西蒙公司怎麼敢有如此耐心等下去呢?一定是有內應的。
一個陣營,從外部突破是比較困難的。就怕內部出了內奸,里應外合,才能被迅速擊垮。
這個內應,無疑就是趙世豪。
他暗中做了許多布置,也包括提前要程曉去尋找合適的財務主管。
程曉和她爹一樣倔,直接告訴她趙世豪圖謀不軌,沒有證據,她是不會相信的。弄不好反而會把消息泄露出去,打草驚蛇,讓趙世豪起了戒心,事情反而會變的更加復雜。他只能找其他借口,要程曉按著他說的去做。
周大忽悠不是白叫的,哄著自己老婆按著自己劃的道走,這本事還是不在話下的。
程曉有點隨她爸,心地很善良,表面上有些憨,可並不傻。
開始的時候,她信周大林的胡謅八扯,要她干什麼她就干什麼。西北化工那個大單出了事以後,她想了好多,也想了周大林要她做那些事的目的。慢慢的,她就明白,周大林很早就在懷疑趙世豪了。
所以,當趙世豪勸她,讓她和她爸商量,把廠子轉讓給西蒙公司的時候,她就全明白了。
除了利用程曉,周大林還利用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幾個干部,不斷給他提供情報。對廠里發生的好多事情,他都洞若觀火,就沒有必要听程曉再給他匯報一遍。
程曉給他打電話,有心和他說說廠里的事情的時候,他反而是故意不听,要讓程曉受些委屈。
程曉心里有委屈,平時就會表現出不開心來,趙世豪就會看到,他就會以為他們夫妻之間出問題了,產生矛盾了。
程曉成年的不回自己家,周大林也不來找她,擱誰都會這麼想。
趙世豪這樣想,就會忽略周大林這個方面的因素,從而放松警惕,敢于急于求成。
不逼著趙世豪及早動手不行啊。他在廠里掌控著大權,待的越久,對工廠造成的危害越大。待他羽翼豐滿,別說他周大林,就是神仙來了,真空泵廠也沒得救了。
孟慶水在早年間做過審計,參與過當時的跨市審計。
所謂跨市審計,就是A市的審計人員到B市去審計檢查賬目,而B市的審計人員或者到C市去,以此類推。這是過去的一種互查方式,還是很起作用的。
後來,這種互查方式,就取消了。
當時企業還是很吃香的,地位也很高。孟慶水在做審計工作的時候,練就了一個本事,就是從賬本里,看出做假賬的痕跡,甚至報賬人和做賬人當時的心理狀態,他都可以分析的頭頭是道。
就像公安人員辦案,那些賬本在他眼里就是活的,可以還原出好多的事件來。
這種本事,是很少有人具備的。要不是孟慶水不善于交際和奉迎拍馬,估計早就被調上去提拔了。
這是周大林從一個原真空泵廠里的老人那里,偶爾得知的消息。過去他听說過這種人,僅僅從一張公交車票上入手,就能挖出一個大蛀蟲來。
孟慶水來了之後,僅僅半個月的時間,就從賬目上分析出一堆營銷部的假賬來,所以周大林才能夠雷厲風行,短短一個月,就能把營銷部的賬單列出來,厘清整個營銷部的業務關系。
這一回,孟慶水在程曉的辦公室里,一坐就是一天,一本一本的不斷翻看那些賬本,不時還在本子上記些東西,有時還要翻看地圖,公交路線圖。
中午的時候,周大林讓程曉出去,給大家買了飯來,孟慶水就邊吃邊看賬本,一句話不說。
直到這天下午,他才開口說話。
「問題很多,有問題的人也很多。」他緩緩說,「這麼短的時間,不可能把所有賬目都差清楚,我先查個主要的。」
屋里三個人就都看著他不說話,直勾勾地看著他。
周大林是知道他這個用賬本破案的本事,希望從他那里得到什麼好消息。程曉和姓曹的總會計,卻懷著好奇的心里,想著看看他到底看出了什麼?
就听孟慶水說︰「這個朱二軍,手里至少有二百五十萬以上的賬,是假賬。」
說到這里,他就翻著賬本解釋說︰「去年四月,他的客戶里,突然多了一個綿竹泵業公司。從賬面資金進出看,這是一個銷售點,賬目很雜亂,要的各種型號的真空泵都有。
只是多這一個銷售點,還不足以說明問題。他一下就多了四個,而且這四個網點,一個在四川,一個在雲南,還有一個在JMS,另一個在KS。四個地方相隔那麼遠,他們是怎麼同時聯系到咱們的?怎麼這麼巧就一起和咱們建立了供銷關系?
從這一點上入手,再看他的出差費用報銷,跟地點和公里數都有錯誤。JMS這個,這些報銷車票,根本就不是一趟公交車。這麼個小城市,有那麼多趟公交車通往一個地方,可能嗎?他只是隨便在公交站撿幾張車票,或者撿一堆車票,留著報銷罷了。
這小子沒出息,做上百萬的買賣,連公交車這種小便宜也貪。可就是因為他貪這個小便宜,徹底暴露了他造假賬的所有事實!我敢斷定,這四個地方,根本就不會有這些銷售公司,所有報銷和轉賬,都是他刻假章、偽造增值稅發票,騙走了公司的錢。
他發走了二百五十多萬的設備,以質量問題,要不回來全款為由,僅僅支付了咱們成本費用,轉手再把這些設備賣給其他客戶,至少白白拿走了一百萬以上的資金!
現在,我還只是看出這麼多來。再給我些時間,我會抓到他更多的把柄,相信他拿走的公司資金,比我看出來的還要多,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程曉和曹總會計驚的目瞪口呆。
「孟大爺,你簡直就是神人!」程曉不由叫了一聲說,「這些賬目,我看了好多遍,怎麼就一點毛病看不出來啊?」
孟慶水輕笑一下說︰「你經驗不行,也沒這個天賦,這個你學不會。」
興許是程曉來財會部的時候,不知哪里得罪了孟慶水,他有些瞧不起她,說話也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