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杜伏威故意挑撥之語,楊遇安含笑不動,轉向李子通的使者。
杜、李二人火並就是他暗中促成的,如今怎可能反過來被對方所挑撥?
「楊盟主,杜賊素來說話不盡不實,切莫听信他的謠言!」李子通的使者針鋒相對道,「實不相瞞,此番下官奉大吳皇帝之命前來丹陽,正是要請楊盟主入朝為官,一同匡扶社稷!」
言罷,使者取出身上黃緞詔書,有模有樣。
杜伏威一見對方好像來真的,頓時急了︰「楊盟主,千萬別上他的當!那李子通素來喜歡陽奉陰違,杜某就是輕信他才兩番遭到算計。他這怕不是拿一張白紙誆你楊盟主去江都,實則已經擺下了鴻門宴!」
「杜賊!明明是你先佔著城北茅坑不拉屎,妨礙我家聖上義師入城,怎還好意思惡人先告狀?」
使者雖然一開始極力裝出一副文雅高貴的模樣,但到底是地痞流氓出身,一激動,各種坊間撒潑的姿態便原形畢露。
眼見兩人越吵越激烈,似有動手趨勢,楊遇安立即喝止兩人,然後對李子通使者問道︰「你們那位皇帝,打算封楊某什麼官?」
使者意識到失態,輕咳一聲,再次端起架子,打開聖旨裝模作樣念到︰「大吳皇帝詔︰丹陽高士楊遇安,文武兼全,德聞鄉里,有經世之才……特封民部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
言罷,他還托著聖旨,居高臨下對楊遇安道︰「楊侍郎,還不快快借旨?」
楊遇安自然不會接下李子通這草台班子的旨意。
反而對李子通的盤算有些好笑。
民部,就是後世常言道的戶部,有時候也叫「度支•部」,本質上個管理錢糧財政的機構。
李子通剛剛打下江都,既要安撫地方,又要賞賜麾下,還要繼續招兵買馬,想必極度缺衣少食。
此時封他一個民部的官,分明是看到瓊花盟家大業大,財大氣粗,想著從楊遇安身上薅一大筆羊毛。
否則為何只封一個副職侍郎?
這不就是打算派一個自家人當民部尚書,好壓制楊遇安,讓他老老實實當他大吳國的提款機?
終究是瓊花盟這些年太過溫和,漸漸讓這些江淮義軍誤以為我們是人畜無害的小白兔了。
想到這里,楊遇安微微輕笑道︰「關中那位唐王好歹還送了我一個正二品留守之職,有專斷一方之權。你們吳國皇帝不至于連一部尚書都舍不得給出吧?要不使者回去再問清楚?」
「就是就是,瞧李子通那窮酸樣,他到底會不會收買人心啊!」杜伏威不放過任何嘲笑打擊老對頭的機會,「人家堂堂正二品大員去給他當個小侍郎,也不怕天下人恥笑!」
使者見楊遇安含笑不接旨,心中便已經咯 了一下。
此時听到此處,便知今日無法成事了。
他當然知道一個小小四品侍郎比不過二品留守這樣的大官。
此番降格封賞,本就是李子通對瓊花盟態度的試探。
若瓊花盟有意歸降,就算略有抱怨,也完全可以親自去江都討價還價一番。
說到底,你什麼楊盟主什麼瓊花盟不過是一個江湖閑漢罷了,若不是念在破業盟各家的面子上,以及互相之間有幾分買賣的交情,我吳國皇帝何必在意你的看法?
待大軍緩過氣來,揮師西指,你瓊花盟還不是要乖乖交出府庫里堆積如山的錢糧布帛?
難不成你這點僧兵道兵還能比江都的驍果更善于守城?
「正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使者底氣十足,對著東邊拱手,拿腔拿調,「楊盟主于我吳國並無多少功勞,陛下此番賞賜已算深厚,楊盟主若還想得寸進尺,只怕最後偷雞不成蝕把……」
使者「米」字尚未說出口,背後一道巨力傳來,眼前瞬間天旋地轉。
啪!
使者被狠狠摔打地上,全身疼痛無比,似要散架。
但未等他喊痛,一道鋒銳的刀光便落到脖子前。
「留守面前出言不遜,當誅!」
「敬德,正所謂兩軍陣前不斬來使,還是把刀收回去吧。」
楊遇安澹澹一聲,刀光恰到好處停在使者脖前半寸。
再晚一點,便要身首分離。
使者看著眼前恍如凶獸般的黑臉殺星,心中又驚又惱,一時不敢開聲。
自己本想來給瓊花盟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反而被對方來了一個下馬威。
「楊某麾下莽撞,還望使者不要介懷。」
楊遇安將使者從地上扶起,還友好地幫對方拍打身上的塵土。
使者見狀驚魂稍定,心道他到底還是忌憚我大吳精兵悍將的,于是稍稍恢復一些膽氣,道︰「楊盟主差不多得了,都知道你不滿足一個小小侍郎,但陛下貴為天子,封賞之事還需要與台省議定,你就不能先忍耐一二?」
「說到底,這聖旨你早也得接,晚也得接,何不做個干脆人,你我都省些事?」
說完,他強忍身上疼痛,繼續端出使者架子,將聖旨遞出。
「使者此言有理,那楊某便干脆些了。」楊遇安點點頭,雙手接過黃緞聖旨。
使者見狀心中微微一松。
但下一刻,楊遇安雙手 然一扭。
撕拉。
居然將大吳皇帝的聖旨當場撕碎!
「楊盟主,你!」
「我已經接過旨了,使者若沒什麼需要補充的,便先到城中地牢歇息吧。」楊遇安負手含笑
使者聞得此言,哪里還不明白對方由始至終都在戲耍自己,根本沒有半點投誠之意,當即怒道︰「楊盟主,江湖上都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今日將事情做絕,就不怕來日我吳國精銳之師兵臨城下,連個給你說好歹話的人都沒有嗎?」
「看來使者暫時還不想休息。」
楊遇安嘖嘖應聲,直接無視對方怒目,扭頭對旁邊肅立護衛的尉遲恭道︰「敬德,算算時間叔寶那邊已經準備妥當,要不干脆讓他辛苦一下繞道城下跑一遭,好讓杜當家和這位使者看看眼界?」
「不過多走半里地罷了,不辛苦。」
尉遲恭抱拳一揖,便親自跳上塔台對後方打旗號。
不多時,隆隆的馬蹄聲從城東側傳來。
杜伏威等人第一時間扒到牆邊往下眺望。
他們原本見楊遇安直接撕毀聖旨,心中還暗自竊喜。
瓊花盟一旦跟李子通翻臉,那後續兩邊開戰,自然只能依靠他們這些沙場宿將。那時杜家軍便有機會依托此地東山再起。
但此時此刻,目之所及,一支足足有兩千人規模騎軍從遠處呼嘯而來,繞城而過,卻讓杜伏威等人對先前的判斷不那麼有信心了。
這支騎軍行止有度,戰馬膘肥,軍旗嚴整,當先騎將更是英武不凡,頗有萬人敵之姿。
分明是一支百戰精銳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