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出征扶風後,楊遇安越發深居簡出,除了杜如晦誰都不見。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還能安心待在京師修煉的日子不多了。
如此閉關一冬,到了義寧二年春,楊遇安尚未等到李世民凱旋的消息,卻忽然接到宮內傳詔,說皇帝急病,請楊遇安入宮相見。
「楊侑這小子不會是詐病吧……」
自從冬狩之後,李淵明顯對不安分的小皇帝看管更嚴,出入宮禁的流程比過去更加繁瑣,幾乎沒有人能夠瞞過李淵單獨面見皇帝。
楊遇安甚至發現自己宅邸外多出了很多眼線,估計自己平日一舉一動全都被記錄在桉,放到李淵面前。
所以能不見楊侑,他堅決不見。
犯不著為了一個傀儡皇帝得罪李淵。
不過這次是宮內正式的詔令,楊遇安找不到理由推辭,只能先跟傳詔的黃門進宮。
待來到皇帝寢宮,見到面色蒼白浮腫的楊侑,楊遇安才發現自己猜錯了。
楊侑是真病,不是詐稱。
他自己也算得上醫道高手,只是簡單望切一番,便知道楊侑此病是因為常日憂懼,心緒郁結所致。
果不其然,一見到楊遇安,楊侑便如見到救星般掙扎爬起,當場痛哭︰「皇叔救朕,皇叔救朕!」
「至尊何至于此!」
楊遇安抱拳肅立,臉色沉凝。
「唐王居心叵測,以臣凌主,將朕困于深宮不許問往朝政,正如王莽霍光故事。只怕再過不久,天子就不姓楊了!」
「至尊言重了!」
楊遇安眼觀鼻鼻觀心,堅決不接楊侑這一茬。
這里雖說皇帝寢宮,但正如楊侑所言,這里附近都是李淵對眼線,他但凡今日有一句話說李淵不是,只怕今夜就要被李唐人馬上門堵人。
「至尊龍體抱恙,不宜過度傷神,還是交由臣與丹陽公細說吧!」
隨伺的杜如晦上前扶起楊侑,又跟楊遇安悄悄打個眼神。
後者當即會意,也道︰「是啊,至尊當以保全龍體為重,否則萬事皆休。」
楊侑這才擦干眼淚躺下。
……
「所以,此番是克明特意讓皇帝下詔傳我入宮?」
只剩下兩人時,楊遇安直接與杜如晦傳音交流。
到了他如今境界,不但能屏蔽外人窺伺自己心思,還能確保與人近距離交流不被其他道術神通窺探。
「這是皇帝的主意,杜某不過順勢為之。橫豎先生與某不管在何處相見都瞞不過外人,還不如直接在宮中相見,還能以皇帝的名義稍加遮掩,讓外人以為杜某是替皇帝拉攏先生。」
「原來如此,克明有心了。」楊遇安微微點頭,「那麼,對于皇帝這個請求,楊某該如何應對?」
「楊侑此子不足以成大事,先生千萬不要深陷其中,與惡龍相斗!」杜如晦不假思索,直接給出結論。
楊遇安雖然已經大致猜到杜如晦的態度,但從未見他說得如此直白,幾乎等于賣掉了楊侑,不由驚奇道︰「既然此子非明主,克明為何還要貼身伺候?」
「雖非明主,但元德太子之恩不能不報。就算保不住皇位,至少也要保其性命。」杜如晦坦誠道。
「克明高義,楊某佩服。」
「不敢。」
「那麼,關于此事克明有何教我?」
「先生如今已得大義名分,再留京師無益,宜當速速返回江南。原因有二。」
杜如晦悄悄比起兩根手指。
「于公,先生在江南名望越高,兵甲越足,則李唐越不敢輕動大隋皇帝,如此便能保其性命。」
「于私,先生的根基始終在江南,離開關中,便是月兌離囚籠,天高任鳥飛。」
楊遇安聞言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杜如晦見狀又道︰「不過先生既然有大義名分,就該好好利用一番,不能就這麼悄無聲息離去。何妨向魏王請示擔任丹陽宮監,監督太上皇修建丹陽宮。若能再謀一個郡丞郡尉的差遣,那日後先生在丹陽招兵買馬就更方便了……」
听到這里,楊遇安便已經徹底明白杜如晦其實已經徹底投靠自己麾下了。
因為這一套分析,完全就是謀士替主公規劃勢力發展的思路。
當即含笑道︰「他日楊某若能當上郡丞,還望克明能來擔任主簿一職。」
杜如晦乃是聰明人,聞弦知意,抱拳笑道︰「敢不從命?」
……
數日後,楊遇安正式到相府向李淵請命,南下監修丹陽宮。
理由也十分正當︰「社稷垂危,至尊與唐王都克儉用度,太上皇此時若大興土木,得罪天下人,豈非與朝廷之策背道而馳?故而楊某打算南下當面勸諫,節制修建宮室的用度,最好直接不修!」
楊廣要修建丹陽宮遷都的消息,早就傳得天下皆知。
不少人嘲笑他在江山傾頹之時不思進取,反而一心想著偏安東南繼續醉生夢死,實在昏聵至極。
李唐眾人也差不多是這個態度,但畢竟李淵當下仍打著匡扶隋室的旗號,對楊廣仍尊為太上皇,所以心里再怎麼恥笑,面子上還是不能直接指責的。
但一點不表態,又容易給人一種縱容他作惡的錯覺,楊遇安此舉算是解決了李淵一個小小痛點。
因為楊侑的一句「皇叔」,楊遇安已經坐實了宗室成員的身份,由他出面阻止楊廣比李唐所有人都合適。
不過李淵顯然對楊遇安有了警惕,沉吟道︰「殺雞焉能用牛刀?這點小事隨便找個皇族成員便可,本王還有其他重任交給丹陽公!」
楊遇安見一計不成,又給出第二套說辭︰「除了節制太上皇用度以外,楊某還想趁著此番南下順道與丹陽的陸氏妻絕婚。畢竟是江南望族,總不能草草了事,平白得罪人。早些絕婚,楊某也能早些拜唐王為泰山不是?」
「是這樣麼……」李淵見楊遇安提到兒女親事,警惕之心頓時消去大半。
若對方真的成為自己女婿,那什麼「皇叔」的稱謂倒也不打緊了。
「也罷,此事明日就拿到朝中議一議吧。」李淵點頭道。
事關太上皇楊廣,可大可小,楊遇安自然沒指望李淵直接答應,所以當即告退。
……
這之後,圍繞是否派遣楊遇安南下監修丹陽宮出現兩種聲音。
其中來自世子李建成一派的人認為丹陽公有宗室身份,又是丹陽郡公,去勸諫楊廣十分合適。
當然這是明面上的說辭,這一派的人真正心思是趁機將楊遇安遠遠打發走,省得再給小皇帝借機生事。同時也有削弱李世民一方的意思。
至于另一派則以相府司馬劉文靜為首,他們不參與兩個王子之間的爭斗,只是單純認為楊遇安有二心,若回到江南恐怕不會再回來,建議李淵將他牢牢抓在手中。
兩派吵得不可開交,直到第三種聲音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