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見眾人面露詫異,臉上笑意更深。
「諸位只知江寧公千里來投,卻不知此番南下之戰,江寧公如何化腐朽為,數次在緊要關頭助唐公打破僵局……」
旋即杜如晦將霍邑之戰、龍門之戰、阿城之戰楊遇安真正的功績悉數列舉出來。
雖然當中有不少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大體與事實相符,仿佛他本人親身經歷。
楊遇安想到對方與房玄齡相熟,心想這些事情多半是從後者那里听來的。
否則外人絕對不可能猜到真相。
實際上,哪怕杜如晦描述得栩栩如生,在場之人,不管是支持李建成還是支持李世民,全都提出質疑。
特別是李世民一派,若按杜如晦的說法,李世民的戰功要被楊遇安分走大半。
「杜克明所言皆屬實!」
一道爽朗的聲音壓過所有質疑之聲,正是話題正主李世民。
「若無姐丈鼎力相助,我大軍此刻恐怕還困頓于霍邑,進退維谷!」
聞得此言,不管是王珪等人還是長孫無忌等人,全都啞口無言。
李世民的戰事的重要親歷者,特別是入關前的那段。連他都這麼說了,在座這些人自然無法反駁。
特別是李世民親昵地將對方稱呼為「姐丈」,這位擺明就是要成為李氏女婿的,他們這些人不管投靠李大還是李二,到底還是投靠李唐,更沒有必要得罪這位了。
于是一時之間,場間輿論紛紛轉態,開始議論起這位先前不顯山不露水的江寧公。
有人稱贊他年少有為,有人驚嘆于他身手了得,更有人羨慕他眼光獨到,關鍵時刻孤注一擲投靠李唐,如今更有成為李淵女婿的跡象,可謂前途無量。
那麼理所當然,到了宴會尾聲,不少人紛紛過來遞上名刺,希望來日私下登門拜會。
楊遇安如今只想抓緊時機修煉,哪有時間管這些人情往來,便悉數婉言謝絕,堅稱自己是江湖散人,只交朋友,不問廟堂之事。
「杜某情急之下亂投醫,叨擾了先生清修,還望先生莫要怪罪!」
人潮散後,杜如晦上前作揖致歉。
楊遇安深深看了對方一眼,淺笑道︰「以克明之才,剛剛那種狀況根本不需要借我來解圍。」
「哈哈哈,杜某的小心思果然瞞不過先生!」杜如晦自嘲一笑,「不錯,杜某確實是故意如此為之。」
「原因?」
「先生可曾听說過毛遂自薦的典故?」杜如晦並未直接回答。
見楊遇安微微頷首,他接著道︰「昔年毛遂自薦于趙公子平原君,曾以置錐于囊中自喻。杜某今日也借用此二者作比。」
「錐子不處于布囊中,再怎麼鋒銳也無人知曉。可一旦置于囊中,還想隱藏自身鋒銳幾無可能。」
「如今李唐便是這天下矚目的布囊,先生已經置身囊中,所謂眾目睽睽之下,卻還幻想隱藏自身的鋒銳,豈非自欺欺人?」
「克明此言,確有道理。」
楊遇安輕輕點頭嘆息。
其實對于今後如何在李唐中自處,他心中也有幾分迷惘。
自穿越過來,他最大的壓力一直是潛龍氣運。
如今自身氣運枷鎖徹底打破,瓊花仙子也暫時從創造者的壓力中解月兌,他雖不至于一下子失去奮斗目標,但對于接下來的路怎麼走,還處于猶豫階段。
楊堅只告訴楊遇安有十年相對安穩的時間,卻沒有告訴他該怎麼走好這十年的路
問心一句,他並不願意被世俗權、利、名等等束縛,更沒興趣當什麼皇帝天子,追求什麼千秋萬代。
但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身邊聚攏了一大批追隨者奉他為主,顯然也不能輕易放下。
特別是,一想到十年之後終究還是要面對強大的神佛,他深知自己遠未到能放松的時候,必須抓緊修行,爭取早日到達柱國境,甚至上柱國。
而因為他走的是「社稷之道」,與眾生息息相關,顯然也不可能不問世事,躲入深山老林中悶頭苦修。
杜如晦見楊遇安陷入沉思,識趣地拱手靜立一旁。
他不認為象楊遇安這樣的智者還需要自己給出具體的建議,只需要適當時候提示一下便足夠了。
片刻後,楊遇安從思緒中返回,上前低聲問道︰「克明今日來見我,想必不僅僅是為了提點我一番吧?」
「不敢隱瞞先生,杜某今日本是受代王所托前來相見的。」杜如晦坦誠道,「代王他……很需要盟友。」
楊遇安並不意外這個結果,道︰「那克明以為,楊某應該與代王結盟嗎?」
「這取決于先生的志向。」杜如晦微作拱手狀道,「若先生一心只求江湖逍遙,那便該早早擺出避嫌姿態,拒絕一切楊隋舊族,只與李唐交好。」
「若先生有更大志向……那當初元德太子的遺澤便是不可多得的立足之本。」
「代王再不濟總歸是皇族嫡傳。一旦將來時局有變,彼輩身份可上可下……」
杜如晦說得隱晦,但楊遇安有前世記憶加上一直身處一線,對時局發展洞若觀火,瞬間明白對方暗示。
杜如晦表面看似替代王找尋盟友,其實是變相替自己出謀劃策。
看來自己挖李二牆角的「大業」上,差不多可以確定再添一員了。
于是他深深點了點頭,回道︰「克明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以後我會認真考慮的。」
「此外……玄成說多年與你未見,甚是想念。」
杜如晦聞得最後這句,目光微微一亮,含笑應道︰「杜某也甚是想念昔年東宮故人!」
……
數日後,李淵見城中局勢平穩,便趁熱打鐵,正式擁立代王楊侑為皇帝,改元「義寧」。
至于原本的皇帝楊廣也沒有立即廢黜,而是改尊為太上皇。
這本就是他太原舉兵打一開始就祭出的旗號。
如今天下群雄並起,中原局勢紛亂,急于稱帝並無好處。
在徹底穩固關中基本盤以前,李淵不希望四處樹敵,所以對北結好突厥,對東結好瓦崗李密,對內則安撫關隴世族。
總之堅決不當出頭鳥。
「這倒是跟我經營瓊花盟的思路一樣,廣積糧,緩稱王,在自身根基穩固前,絕不四處樹敵……」
看到這似曾相識的一幕,楊遇安忽然想到,其實自己如今完全可以遵循這個思路,繼續保持與李唐的曖昧關系,既不真心投靠,卻也不與之對抗。
對楊侑亦然。
畢竟關中距離江南十分遙遠,目前彼此之間還遠遠談不上利益沖突,反而有著不少合作的空間。
「不過李唐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我若找盟友,李大與李二之間隱隱的競爭關系肯定躲不過,這同樣需要謹慎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