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該是魚俱羅最後一批藏寶了。」
陸雙看著塞得滿滿當當的貨船,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雖然明知這些數量驚人的財寶不屬于自己,而理應屬于背後出謀劃策的那個人。
可不知為何,一想到那個人運籌帷幄,收獲豐厚,她竟是感覺比自己得寶還要開心,還要激動。
「陸姐姐,你怎麼笑得跟偷吃了蟠桃的美猴王一樣?」第五念念湊到陸雙跟前,擠眉弄眼。
美猴王大鬧天宮是「瓊花戲」里頗受歡迎的一幕戲。
這幕戲原本是用來教授果樹栽培中預防蟲害的技術要點,技術總監自然是《齊民要術》的作者賈思勰。
平民家中土地種糧養桑都嫌不夠,眾人原本以為這戲不會太多人關注。
但不知是因為原著故事足夠熱血足夠精彩,還是因為故事主題契合了當下民眾對朝廷征召無度的不滿情緒,這幕戲居然是傳播度與口碑最好的幾個之一。
陸雙听出第五念念調笑之意,臉色微紅道︰「我是因為終于不必再東躲XZ而高興!」
「陸姐姐說啥就是啥唄!」
第五念念吐了吐舌頭,然後轉向旁邊發色純白的陸館主,道︰「接下來,便有勞館主派人將這些錢糧運往丹陽。」
「運……運往丹陽?」陸館主並未因為對方是個十來歲的小娘子而輕視,因為他深知第五念念背後站著一個真正厲害的人物,「可是要貧道代為保管?」
「不是保管,是擴大再生產!」
第五念念其實也不知自己說的是什麼意思,不過是照著小師兄的囑托復述罷了。
「財寶本身是死物,埋在地下,藏在庫房,都不會產生新的價值,反而會慢慢朽壞。」
「唯有讓財寶變成種子,肥料、耕牛、犁、磨、刀、車、船等等工具,讓一切順應天時運轉起來,方能不斷產生新的價值,成為有源活水。這便是‘知時用物’的境界!」
「知時用物……」
陸館主沉吟著,目光越來越亮。
第五念念轉述的這番話,看似在說這批橫財後續的安排,但何嘗不在說高深的道理。
陸館主有種預感,自己若能沿著這個道理探索下去,說不定境界有望繼續精進。
「只恨我沒有早些听到這個道理,如今半只腳踏入棺材,卻是太晚了……」
陸館主心情復雜地感嘆一聲,當即收束情緒,轉頭囑托手下幾個館事回去照辦。
對于那人的安排,他決定照辦。
對方願意在他們陸氏身上投資,這肯定不是壞事。
至于說將來會不會要求什麼回報……
且不說自己欠了不少恩情,單就丹陽陸氏這邊來說,早就與那人坐到同一條船上,休戚與共了。
大不了將來拉他入伙,或者直接結親,不再分彼此……
想到這里,陸館主目光再次轉向旁邊老大不小的佷孫女︰「阿雙,這等瑣事交由程二娘與幾個管事去辦即可,你就留下來陪我參加道盟之議,這個才是當下頭等大事。」
陸雙自無不可,她正好想回瓊花觀多住一段時日,再演幾出「瓊花戲」。
「只是館主看我的眼神,怎麼跟鄰居家的姨母嬸娘一個模樣?」
陸雙打了個寒戰。
……
東都,洛陽郊外長亭。
「克明兄,你我便在此地別過吧。」
魏征飲盡杯中酒,與前來送別的杜如晦抱拳相對。
元德太子楊昭薨逝以後,曾經的東宮黨徒雖不至于作鳥獸散,但因朝野皆知皇帝與太子不和,加上得勢的齊王楊暕刻意打壓,所以絕大部分人都被迫去職。
直到去年皇帝為了遠征高麗,招募民間勇士組建「驍果」軍,這些人才重新獲得起復的機會,紛紛投軍。
不過也僅限于武藝高強熟悉軍略的幾人,譬如尉遲恭、秦瓊、柴紹等人。
至于魏征,因為修為遜色,在第一輪武試中就被篩掉,至今混不出個名堂。
此後全靠故交杜如晦接濟度日。
但作為一個有志青年,怎好意思一直吃人嘴短?
于是今日終于決定離開東都傷心地,另謀出路。
「不瞞玄成,其實此番來送別你後,我便打算折向西行去京師。」
杜如晦的家本就在京兆,東都文不成武不就,選擇回京師並不意外。
但魏征感覺對方有其他深意。
果然,杜如晦頓了頓,便道︰「元德太子是我等舊主。舊主雖死,然子嗣尚在,杜某身為臣子,當極力輔助其子嗣,至少保其一世平安。」
「克明兄忠貞不二,倒叫我們這些東宮舊屬慚愧。只是若論舊主子嗣,這洛陽城中不是也有兩位?」
杜如晦知道魏征說的是楊昭的長子與次子,燕王楊倓,越王楊侗。
其中前者常伴皇帝楊廣身邊,後者則一直奉命留守東都。
「呵呵,杜某倒是有意輔左這兩位,甚至願意不要俸祿,倒貼做兩位皇孫的先生,只是……」
杜如晦想起自己被無情拒絕的一幕,搖頭嘆息,不想再說下去。
魏征對此有所耳聞。
那兩位嫌棄杜如晦名聲不顯,官職不高,加上兩人生母大小劉良娣見識淺薄,竟將杜如晦掃地出門。
「所以克明兄認為留守京師的代王楊侑,可堪效命?」
「只能親眼見過方可論斷。」杜如晦輕輕搖頭,略顯迷惘,「某只盼韋氏有正室大家氣度,而代王年幼尚可凋琢。否則……」
杜如晦話到此處便止住,轉而抓著魏征的手,真誠問道︰「我一直斷定玄成是個做大事的人,既然你如今沒有去處,何妨與我一天西去,看看代王能否成為你我將來的明主?」
「誰說魏某沒有去處了!我這不是南下另找一位明公投靠麼!」
說到落魄境遇,魏征臉色漲紅。
不過杜如晦與他相交日久,看得出對方並非敷衍自己。
于是目光漸漸凝重︰「玄成,你實話告訴我,你該不會是打算投靠某位賊帥吧?」
「投靠賊帥?」
魏征微微一愣,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笑罷,他才斂色道︰「既然克明兄坦誠相告,我也不瞞你。若非深受元德太子恩德,魏某此時說不定還真有落草的打算。」
「譬如那李密李玄邃,听說當初曾獻計楊玄感北奪涿郡以斷朝廷大軍後路,或者西守關中以割據半個天下。」
「只可惜楊玄感一意孤行非要死磕東都,結果兵敗身亡。否則……如今天下又是另一番局面。」
「我觀此人頗有梟雄之姿,他日必定能東山再起。此時去投他,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時機!」
「那玄成為何又不投李密了呢?」杜如晦直接忽略他後面盛贊李密的話。
「自是因為有了更好的選擇。」
「比李密更好的選擇?」
「正是。」
「哪里?」
「江都。」
「江都……」
杜如晦看著魏征一臉理所當然道模樣,原本略顯晦暗的目光,漸漸放亮。
是啊,能讓我們這些東都舊屬拋下一切,不遠千里投靠的,也只有那一位了!
「這樣也好。」杜如晦微笑頷首道,「我西去關中觀摩代王,玄成南下江都尋覓先生,將來不管我們誰有所得,都算是給我們這些東宮舊屬找到新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