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倫慶幸自己跑得早。
否則光是那道沖天而起的白光,就足夠要自己的命。
但他又恨自己跑得不夠快。
將將離開西苑範圍,便見到洛水兩岸,已經開滿了白花。
這意味著對方外景輻射的範圍,超乎想象。
「還是失算了……」
封倫嘆息一聲,果斷轉回洛陽城內。
現在只有城中的大人物,才有希望庇護自己不受傷害。
這些年,他投靠的山頭名為虞世基。
後者對他言听計從,朝中風光之盛一時無兩。
但此時此刻,他卻沒有選擇投奔虞世基,反而向著另一座熟悉的宅邸跑去。
楚公的宅邸。
楊素故去後,其長子楊玄感繼承了父爵,成了新一代的楚公。
因為深知皇帝對楊氏一門的猜忌,封倫在楊素故去之後,沒有留下繼續輔助其子,而是果斷改換門庭。
事實證明,他都選擇是正確的。
楊玄感雖然看上去仍舊官高爵厚,實則其黨羽在朝中處處受到皇帝打壓,反而不如後來居上的虞世基風光。
不過事情要分開兩面看。
楊玄感確實被打壓,但被打壓的原因,正正是因為其黨羽眾多,勢力龐大。
這樣的人,不適合投靠搏前程,卻適合在危機關頭保自己一命。
有當年楊素的恩義在,想必對方不會拒絕。
至于虞世基,那就是個草包,指望不上。
「楊公故吏,內史舍人,封倫封德彝叩見楚公!還望楚公念在昔日封某輔助楊氏的情分上,救我一命!」
封倫直接跪倒在楊玄感宅邸面前,扯開喉嚨大喊,絲毫沒有羞恥之意。
而這種豁出去的姿態也很快收到回應。
一直細微騷亂之後,宅門徐徐打開一條縫。
「進。」
一道含混的聲音傳來,封倫如釋重負,連滾帶爬往門內沖去。
好不容易擠入門縫,封倫正要感謝,卻見不知何時,自己居然來到了一處狹窄的建築內部。
周身有八面等寬的牆,牆上開窗,窗外夜色幽幽,哪里還是楊玄感的宅邸?
分明已經來到一處高塔之上!
尚未等封倫驚呼出身,身後傳來一道高緲若幻的聲音︰「封德彝。」
封倫驀然回首,便見塔身半空之中,凌空懸立著一名頭戴星冠,恍若仙人的道士。
道士面容若真若幻,明明五官清晰無誤,臉上還噙著一抹清爽的笑意,但封倫卻發現自己愣是記不住對方長相特征。
更無法揣摩出對方心意。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句道經中的話︰道可道,非常道。
「你想活命嗎?」
疑似仙人的男子,淺笑問道。
……
楊遇安這一劍,借著仙子的威能,直接縱貫了南北大運河。
李靖與張須陀的外景,也都第一時間轟滅,陷入虛弱狀態。
兩人頹然跌坐地上,望著楊遇安那張過分年輕的臉龐,雙雙失語。
外景被破,沒有五六年功夫,休想恢復過來,眼下都再無還手之力。
楊遇安直接將兩人丟出西苑,便轉身去追殺那個一直隱藏在暗處的文士。
李張二人充其量只是打手,廢掉便不足畏懼。
殺了反而容易惹禍上身。
但封倫,這個三番四次藏在暗處算計自己的謀主,才是真正讓他忌憚不已的強敵,必除之而後快。
哪怕因此被官府通緝,也在所不惜。
今夜仙子難得直接出手相助,首要之事,當然是實現「揚名」這個關乎功德水收益的目標。
其次便是要趁機除掉封倫這個幕後主謀。
當下楊遇安施展望氣術,直接追著封倫飛奔回城。
有瓊花外景的封鎖,封倫暫時逃不過洛水南岸。
而他已經熟悉封倫氣息,對方也逃不過他的望氣。
「咦……」
楊遇安停步街中,目光惑然。
剛剛那一瞬間,代表封倫的那道「氣」突然消失在城中某處宅邸前。
他大概猜到那是誰的宅邸,也做好了不惜一切也要強殺封倫的打算。
可問題在這一刻,他突然失去了封倫的氣息。
彷佛這個人憑空消失于世間。
「莫非是楊素給他留下的保命手段……」
楊遇安又在城中轉了半個時辰,依舊找不到封倫所在,眼見天色將明,不得不先返回西苑。
李三娘不用他管,但陸雙與第五念念還在暖閣。
昨夜自己鬧出了極大動靜,雖然達成了讓瓊花名揚天下的目的,但也引起了東都各處矚目。
東都乃是藏龍臥虎之地,仙子提醒她的仙法無法屏蔽外界窺伺太久,遲則生變。
……
半個月後,楊遇安回到江南安置好陸雙兩人。
期間他一直沒有放棄打探封倫的消息,卻毫無收獲。
按理說,封倫作為正六品內史舍人,考慮到內史省作為朝廷中樞機構之一,已經不算是小官了。
這樣的人憑空消失,朝廷上下不可能毫無動靜。
但事實就是,自那夜封倫離奇消失之後,大隋朝廷對于此事,根本沒有任何反應。彷佛只是死了一個普通侍衛而已。
而很快,楊遇安就知道原因。
原來那一夜,還有一個份量更大的人也死了。與他相比,一個失蹤的內史舍人還真算不上什麼。
東宮太子,楊昭。
官府的說法是房陵王楊勇鬼魂作祟。
雖請巫者驅邪,仍舊無力回天,時年二十七歲,英年早逝。
事後,楊廣下詔讓內史侍郎虞世基寫冊文,深切哀悼太子,謚號「元德」。
楊昭的三個年幼兒子破格獲封親王,分布為燕王楊倓、越王楊侗、代王楊侑。
「生前父子離心離德,身後極盡哀榮,也不過做做樣子給世人看罷了。」
楊遇安想到那張溫厚的胖臉,不禁輕輕嘆息。
按照前世歷史,楊昭早在大業二年就該病死。
這一世,在他極力醫治下,楊昭延命了四年。
但楊遇安說不上這對楊昭個人來說,是否一件幸運的事。
前世的楊昭,雖然死得早,但也正正死在隋朝國運最昌隆的時候,遠未見到亂世來臨的跡象。
如今因為楊遇安的關系多活了四年,也糟心了四年,臨死之前,仍舊對社稷傾頹之勢念念不忘。
「早勸你不要憂心太多,可惜你不听。」
「也罷,終究是個人選擇,也算死得其所。」
楊遇安收回目光,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楊昭臨死之前,拜托了他兩件事。
一是保住大隋江山社稷。
二是保住他妻兒骨肉。
這些年楊昭暗中庇護他,讓他得以順利突破上開府,融合分身,徹底沖破潛龍氣運的壓制。
雖然致死兩人也未曾以兄弟相稱,但在楊遇安心目中,這個仁厚的血親兄長,雖不視作家人,卻也堪稱好友。
于情于理,自己都應該有所回報。
江山社稷之托太過沉重,他不敢亂接。
但庇護對方妻兒,自問還是有把握做到的。
前世歷史中,楊昭這三個兒子全都沒有好結局。
長子燕王楊倓一直被祖父楊廣養在身邊,直到江都事變之日,與楊廣一同被叛軍弒殺。
次子越王楊侗留守東都,被一眾權臣視為傀儡,反復拿捏,最終慘遭篡位的王世充毒殺。
三子代王楊侑稍好些,因為留守京師而落入表親李唐手上。禪讓皇位後,李唐皇室也沒有太多為難。只是不知為何,讓位第二年就離奇暴斃而亡,時年十五歲。
從這個角度來說,楊昭也算有先見之明,預見自己三個兒子未來的不幸遭遇,早早托孤。
「眼下大隋底子尚在,亂世尚早,倒也不急于一時。」
「正好先前揚名後,仙子轉化功德水的能力與日俱增,我又可以繼續閉關潛修一番。」
「等這一輪動靜澹去之後,我實力又有精進,再度出山,不論是保人還是找封倫報仇,都更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