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萬籟俱寂。
某一刻,一股異常濃郁的花香從閣樓傳出。
緊隨而來,是樓上女孩興奮的拍掌聲,贊嘆聲。
樓下兩個席地而坐的男子神色齊齊一振。
「不愧是花中之王,一朵更勝過千萬朵,可謂天下無雙。李某得見此花,便不虛此行。」李靖凝目輕贊,又轉向身旁,「四弟以為如何?」
「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絕色。」楊遇安頷首道,「但說天下無雙,卻是言過其實。」
「哦,莫非四弟還見過比這更美的花?」
「不知二兄在北方可曾听說過江南有一朵絕世仙花?」
李靖點頭︰「只聞其名,未見其貌。」
「那二兄可想見識一番?」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可惜此地有人來打擾。」
「也是。」
「要不先將礙事的人轟走?」
「好。」
言罷,兩人齊齊轉身,望向遠處一片草坡。
草坡地勢崎區,隱隱有無數人頭在期間涌動,散落各處。
以二人的修為,不必靠近細看,就知道這些人來自禁軍勁旅。
李靖忍不住點評道︰「五百精兵,若調度妥當,足以將你我二人困死。再不濟,結成穩固大陣,也能自守。結果眼前統兵之人卻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錯漏百出。只需給我二三十人的精騎,便能將之沖散擊潰。」
李靖此言並未刻意壓低聲音,故而對面很快有了回應︰「李藥師,你區區一個馬邑郡丞,居然敢妨礙本王緝盜?」
正是帶兵過來的楊暕。
李靖聞言輕輕蹙眉,對楊遇安道︰「此人本領稀松平常,唯獨出身顯貴,怕是不好下狠手。」
楊暕看出他的遲疑,更是肆無忌憚︰「馬邑今年課考只得下中,听說你官身不保,有意走唐國公的門路?」
「這樣吧,我看你也別去勞煩唐國公了,只要替本王拿下你旁邊那小賊,本王便在府中給你一個差事,品秩必不低于一個從七品的郡丞,如何?」
「就是就是,唐國公哪里比得上齊王殿下!」
楊暕身邊親隨紛紛鼓噪。
李靖捏緊拳頭,眉皺得更深。
「還是我來吧。」楊遇安對他說道,「二兄放不開手腳殺人,怕是戰到天明都分不出勝負。」
言罷,他信步上前,越過李靖。
如此前行三步,楊遇安身形一動,陡然加速。
對面慢了一拍,才開始彎弓搭箭,朝他攢射。
為了確保能順利拿下他,楊暕給麾下士兵配上了軍中最精良的弩箭,射速極快,勁道十足。
就算一擊難中,只要數百人一同齊射,便是 虎獵豹之流,都無法躲開吧?
但這一刻,他驀然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對手。
數百支勁劍如雨幕覆蓋而來,楊遇安速度不減反增,堪堪在箭雨聚攏到身前的瞬間,愣是從狹窄縫隙之中閃電穿過。
速度之快,駭人听聞。
等第二波齊射到來之前,他已經沖過了一大半的距離。
而後便是故技重施,又穿過了第二波箭雨
楊昭沒有機會發出第三輪齊射。
楊遇安已經沖動他身前不遠。
楊昭大驚失色,一邊扯開喉嚨命令士兵上前阻擋敵人,一邊狼狽打馬後撤。
但這樣一來,禁軍群龍無首,又要掩護他這個主將撤退,根本難以組織起有效的進攻。
甚至因為楊暕四下亂竄逃命,將原本的陣型搞得一塌湖涂。
楊遇安見狀干脆一直餃尾追著楊暕不放,趁機將沿途被沖散的禁軍士兵一一收割。
不過片刻之後,來勢洶洶的楊暕一部,全都丟盔棄甲。
遠處圍觀的封倫等人見此情狀,紛紛搖頭嘆息。
種花客雖然實力超群,但楊暕這也敗得太快了吧!
連敵人外景都未曾逼出,就直接落敗……
「所幸我並未將希望都放在楊暕身上,只是借他一個緝盜的名頭而已。」
封倫心中暗嘆一聲,目光轉向身邊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綠袍官員。
……
「多年未見,沒想到四弟修為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堪稱萬人敵。」李靖望著得勝歸來的楊遇安,不吝贊美,「難怪大兄當初一直看好你。」
「不過是數百個烏合之眾罷了,當不得二兄一聲‘萬人敵’。」
楊遇安拍了拍身上灰塵,輕松隨意,彷佛剛剛一戰只是熱身。
「若由二兄統領,我立馬扭頭就走。」
「當真?」
「當真。」
「那你現在走不走?」
「不走。我還沒帶你看花呢。」
楊遇安垂下手,平靜地注視對方。
……
「其實,我並不喜歡賞花。」
李靖默然片刻,忽而開口道。
楊遇安抿嘴等待下文。
「花前月下,那是酸腐文客的事。」
「而我。」
李靖拍了拍自己的敦實雄壯的腰肢。
「我喜歡舞刀弄劍,喜歡金戈鐵馬,喜歡在沙場上馳騁縱橫,建功立業。」
「但是,誰讓當今至尊是個惜花之人呢?」
李靖嘴角上彎,隱有嘲意。
「封德彝?」
楊遇安突然說出一個名字。
李靖微微一愣,點頭承認︰「確實是他告訴我四弟這里有至尊懸賞的仙花。」
「那二兄剛剛為何不阻止我擊敗楊暕?」
「因為……」李靖目光微凝,「我找人算過命,說我命在唐不在隋。」
「原來二兄是打算借花獻佛,趁機投入李唐門下。」楊遇安了然點頭,「你找那個算命先生還挺靠譜的。」
「或許吧。」
李靖听不出他話中深意,說到這里,緩緩抬手,道︰「四弟說要帶我賞花,這便請吧。」
「我為弟,還是二兄先請。」楊遇安拱手以對。
「那我就不客氣了。」
言罷,一道極端凝實的明王像在李靖身後徐徐浮現。
明王通體玄黑,一手握金杵,一手持羅索,端坐蓮座之上,瞠目怒視四方。
其威壓如淵如岳,讓人下意識生出怯意,不敢直視。
「看來二兄這些年到地方為官,並沒有耽誤修行。」楊遇安矚目道。
「正是因為在地方不受重用,反而有空勤修苦練。」李靖幽聲道。
楊遇安微微一笑,身後同樣浮現出自身外景。
一塊田,一顆樹。
花滿枝頭,白華瑩瑩,璀璨奪目。
這一刻,暖閣中奼紫嫣紅的牡丹,全都暗然失色。
「好花。」
李靖輕贊一聲抽出橫刀,邁步向前,步步生蓮。
蓮色漆黑如深淵。
同一時間,楊遇安也激發「雲從」,跟著上前。
身後瑩白花兒隨夜風搖曳,落英紛紛。
劍已出,花已開。
今夜西苑,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