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開庭日。
早上7點，李月琴就趕到了市法庭的門口。
她以前來過這里很多次，每次的心態都很輕松。
因為她的工作是法庭書記員，只需要記錄下庭審時的一切信息就行了。
不過這一次，她卻在門口來回踱步，想進卻又不敢進去。
她臉上的表情，只能說每一分鐘都在變化。
十多分鐘後，鐵如雲來了。
李月琴看到組長到來，終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走過去。
「組長，我有些緊張！」
「你緊張是應該的，只能說我們準備的還不夠周全，你要是有自信的話，就不會這麼緊張了。」
鐵如雲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女生，只能說些領導該說的話。
說著，他又有些無奈。
「昨天失策了，就應該讓張偉這小子給你模擬一下，他帶著林雨萌，好像一直在模擬庭審的質詢。」
對于張偉，鐵如雲不得不說，他還是有些佩服這小子的。
當然，不是態度，而是張偉的庭審能力。
這小子的庭審手段，他都覺得犀利，如果讓張偉來模擬的話，一定可以幫李月琴很多。
起碼讓張偉來模擬控方提問，他的問題絕對要比地檢署的任何一位檢察官都刁鑽。
如果李月琴連張偉都能應付的話，那麼今天的庭審也就一定沒問題了。
「讓張偉來……」
李月琴還有些抗拒，畢竟她可是凡事都想要爭第一的，讓一個同期進入律所的新人來帶自己，這讓她心里頭有些本能的抗拒。
「行了，你的委托人來了！」
鐵如雲眼角余光，瞥到了武協的押送車。
來這麼早的，一定只有李月琴的委托人。
二人沒辦法，只能匆匆結束聊天，和委托人一起進入市法院。
一個半小時後，張偉和林雨萌來了。
他們掐準了時間，走進市法院，直奔李月琴所在的法庭。
法庭內，李月琴已經站在了辯方席，和委托人站在一起。
張偉在法庭內掃了一眼，就看到坐在听證席上的鐵如雲。
雖然是小法庭，但听證席上也才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案子小就是這樣，而且還是快速審理！」
張偉嘀咕一句，帶著林雨萌也走到鐵如雲身側。
「老鐵，你怎麼沒上去當次席律師呢，讓李月琴一個人，她應付的來嗎？」
「這是李月琴自己堅持的，我提出給她當次席，但被拒絕了！」
鐵如雲嘆了一口氣，對李月琴的選擇也只能支持。
「要強的女人啊！」
張偉自然理解，李月琴的性格就是爭強好勝。
她看到張偉依靠自己贏了第一場官司，所以也想要靠自己證明一下，刑事組不是只有張偉一個新人能贏官司。
可張偉，他是新人嗎？
顯然不是啊！
「對了，金明明怎麼沒來？」
張偉接著又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刑事組還有個人沒到。
「哼，那小子啊，他的心估計早就不在我們這里了！」
鐵如雲搖了搖頭，感慨一句。
這也是必然的，每年招新的新人中，總有那麼幾個是以調組為目的而加入刑事組的，他金明明就是如此。
「行吧。」張偉也看得出來，所以沒多問。
就在張偉和鐵如雲交談之際，開庭時間到了。
「全體起立！」
隨著庭衛宣布，庭審正式開始。
李月琴的對手，同樣是中城區地檢署的檢察官，看著年紀不小，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
控方開始陳述案情，張偉通過公訴人的說明，就知道這男人雖然沒什麼本事，但做派卻十分穩健。
「中城區地檢署畢竟是和地檢總部做鄰居的，這里頭的檢察官一定不會弱！」
雖然在他眼里，那個公訴人水平有限，但那也是和自己比較。
一個有十多年經驗的檢察官，在新人律師眼里，那就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大山了！
果不其然，李月琴在開局之後很快陷入被動。
听證席上，無論是鐵如雲還是張偉，都看出了什麼。
要說唯一沒有想法的，可能就是跟在張偉身邊的林雨萌了吧。
「這時候就應該反對了啊，為什麼還要讓公訴人繼續說下去，打斷他啊！」
「傳聞證據，李月琴，你干淨提出反對啊？」
「哎喲我去，這檢察官也來這一手？這證據雖然法官最後會同意采納，但你起碼也要反對一下，表明一下態度吧？」
「小萌啊，你上庭後可別煩這種錯誤，明白了吧？」
看著張偉在听證席上指點江山，一旁的林雨萌木訥的點了點頭。
另一邊的鐵如雲，看得也揪心。
看著新人在台上被檢察官以老練的經驗壓制，幾乎還不了嘴，他感覺比自己輸了官司還難受。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控方應該是看出李月琴新人的身份了，而新人第一次上庭的話，很容易被超綱的問題難倒，所以這檢察官就專挑冷門生僻的問題下手，李月琴果然招架不住啊！」
張偉一通分析後，已經開始預判結局了。
這樣下去不行的，李月琴必輸無疑。
「老鐵，待會你要不提醒她，讓她這樣……」
「不，李月琴特別叮囑了我，讓我不要幫她，順帶還有你，也別教她怎麼做。」
張偉剛想要指點一下李月琴，但卻被鐵如雲否決了。
「李月琴說了，這第一次官司，她一定要親自完成，讓我們少摻和，他說就算是輸也要自己一個人輸。」
「可這樣豈不是對委托人的利益不好？」
「沒什麼不好的，我看過案件了，這就是一起入室行竊。他的委托人也沒被冤枉，還是個有三十多起前科的慣犯。這次他被抓到時，包里帶著撬棍和偷來的東西，可以說是人贓並獲，這種人進去了才是對社會做貢獻！」
「哦，那我沒什麼心理負擔了，就讓李月琴隨意發揮吧！」
听到鐵如雲這麼說，張偉自然是沒意見了。
有三十多起前科的慣犯，還是人贓並獲，李月琴就算輸了官司也無妨！
一上午的庭審，都是控方的案件陳述。
李月琴愣是一次反對都沒有，讓控方安安穩穩的完成了陳述。
「暫時休庭，下午辯方發言！」
隨著法官敲錐宣布，庭審迎來了午間休息。
李月琴臉色很不好的走向听證席，這次庭審帶給她不小壓力。
「李月琴，你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下午輪到你發言，有沒有問題？」
「我一定……盡力。」
老鐵連忙安慰，但李月琴已經沒什麼自信心了。
「哎呀，肚子好餓，一起去吃飯吧！」
張偉揉了揉肚子，活躍了一下氣氛。
他看得出來，李月琴壓力很大，這時候問案子的話，效果只會適得其反。
今天因為要來看庭審，張偉是沒有帶飯的，他們四人在外面找了家快餐店，匆匆吃了點就算對付過去了。
時間來到下午，辯方開始舉證。
不過李月琴舉證時，遇到了控方的高頻率打斷。
「反對，律師在自己作證！」
「反對，傳聞證據！」
「反對……」
「反對……」
李月琴幾乎每次提問，並且想要做出總結，就會被控方用反對打斷。
庭上的法官一開始宣布反對有效，幾次之後卻也發現了控方的意圖。
後面的幾次反對，都被法官駁回了。
可惜的是，李月琴的節奏已經被打亂了。
甚至到了最後，李月琴想要開口發言，眼神都會下意識的看控方席一眼，確保控方沒有提出反對後，才會繼續發言。
「這節奏都被打亂了，陪審團怎麼可能相信一個說話都沒有底氣的人呢！」
張偉看到這里，暗自搖了搖頭。
「小萌啊，等你上庭的時候，可不要犯這樣的錯誤！」
「可是，師傅，我應該怎麼辦呢？」
「很簡單，控方提出反對，你就當他是在放屁，無論如何也要繼續說下去，一直到說完為止。反正最後你就賣個萌，說句道歉的話就行了。不過你要記住，道歉不要對著控方，要對著法官，道完歉之後還要對陪審席示以微笑？」
「為什麼要這樣啊？」
「因為庭審如戰場，控方就是你的敵人，永遠不要給敵人道歉！你給法官道歉是因為庭上他最大，你向陪審席做表情是因為他們才是你要拉攏的人，對他們示以微笑，代表著你很在意他們的想法，你要讓他們知道這一點！」
「哦……」
雖然小徒弟有些不理解，但還是認真做了筆跡，將張偉說的都記下來。
「這張偉，說的倒是很有道理……」
一旁的鐵如雲听到了張偉的話，卻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雖然這些都是庭審中的小技巧，但也是法學院課本中不會教授的東西，這些可都是上庭的經驗。
李月琴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張偉列成了反面教材，以此來教育小徒弟林雨萌。
庭審依舊在進行，不過李月琴的舉證卻因為發揮不好，匆匆收場。
「休息30分鐘，接下來控辯雙方發表結案陳詞！」
隨著法官宣布，又一次休庭了。
李月琴連忙抱著文件，走向準備室，甚至都沒有和听證席上的張偉三人打招呼。
「走得這麼急，感覺心亂了啊！」
張偉看著李月琴的表情，暗自搖了搖頭。
這場庭審，結局已定。
30分鐘後。
庭審繼續，控方率先發表結案陳詞。
「你們知道嗎，在辯方律師中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陪審團是由12個蠢蛋組成的……」
公訴人的第一句開場白，就直接嘲諷拉滿，讓陪審席上的12位陪審員，直接看向了李月琴。
「看吧，辯方沒有反對，甚至有些覺得理所當然！」
公訴人立馬抓住機會，補充了這麼一句。
「好家伙，居然用這招！」
听證席上，張偉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
「師傅，咱們辯方律師都是這麼看陪審團的嗎？」
一旁的林雨萌拉了拉張偉衣角，大眼楮滿是好奇和疑惑。
張偉湊到林雨萌耳邊，小聲道︰「小萌啊，我告訴你實話，他說的其實沒錯，陪審團在很多辯方律師眼中，就是12個蠢蛋！」
「呀，這……」
「不過啊，這些東西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可千萬不能表達出來，甚至在庭上的時候，連一丁點兒的表現都不能有。」
「可人家都這麼說了，有什麼辦法嗎，難道我要道歉嗎？」
「當然不能道歉，一旦道歉就承認你又過這種想法，這是萬萬不可取的！」
張偉眼珠子轉動了一下，就有了對抗之策。
「小萌啊，你要利用自己的先天優勢，如果庭審時控方真這麼說了，你就給我死命的夸陪審團，反正只要不道歉，你就說陪審團的好話就行，這一點等回去後我會教你的！」
「哦，好的，謝謝師傅！」
听到張偉都這麼說了，林雨萌重重點了點頭。
她感覺，這場庭審學到了很多東西。
庭上，控方發言完畢，輪到李月琴了。
不過她上庭時，面對的確實陪審團審訊的目光。
這12位陪審員，心里頭估計在思考，眼前這個丫頭是不是在心里將他們看作是蠢蛋吧。
而李月琴，只能扛著這樣的壓力，講完了自己準備的結案陳詞。
不過張偉看得出來，這份結案陳詞的效果很不好。
陪審團的商議也沒有太久，甚至只用了不到15分鐘。
「首席陪審員！」
「好的，法官大人，我們陪審團已經統一了意見！」
首席陪審員開始宣布︰
「經過陪審團的商議，我們對關于被告的入室行竊、多次盜竊，涉及金額巨大……」
「……違法行徑，宣布罪名成立，判決被告有期徒刑5年，並處罰款5萬！」
最後，隨著首席陪審員的宣布，有人歡喜有人愁。
控方笑了，而辯方席上卻愁雲慘淡。
「感謝陪審團的參與，現在法庭解散！」
法官敲錐，宣布庭審結束。
「⺪，就不該相信公益律師，都是什麼垃圾水平，派給我的還是剛畢業的學生，有屁用啊，吃屎去吧！」
被告被帶走時，朝李月琴發出嘲諷，態度極其惡劣。
「庭衛大哥，請你將被告的發言都記錄在案，這是辱罵侮辱他人的行徑，到時候數罪並罰，可以再給他加個幾年！」
被告還沒罵完，張偉就目光冷冷的走出來打斷。
看到張偉的眼神，這個慣犯沒來由的心頭一寒，嚇得不敢吱聲了。
「慫包，欺軟怕硬！」
張偉心中冷哼一聲，也就不再關注此人。
「組長，我讓你失望了！」
李月琴低著頭，狀態消極，一時間好像還沒有從敗訴中回過神來。
「李月琴，敗訴是常有的事，不要氣餒！」鐵如雲連忙走上去安慰。
並且他回頭看了張偉二人一眼，眼神示意二人趕緊過來幫忙。
「哦，我來啦！」
林雨萌立馬會意，走上去道︰「加油，別泄氣，你能行的！」
看著小徒弟毫無感情的加油，張偉心里頭那是十分無語的。
這樣的加油，有屁用。
關鍵時刻，還得看我的！
「小李啊，你別泄氣，要趕緊振作起來……」
對于張偉的加油，李月琴自然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要明白，將來輸官司的日子還多著呢，今天輸了，說不定明天也要輸，後天也要輸，再然後你就沒人可以贏了……」
「啊？」
鐵如雲和林雨萌原本沒發覺什麼問題，但听到張偉的後半句話，徹底繃不住了。
好家伙，你這是安慰人？
沒見你這麼嘲諷的！
「你說什麼呢！」
但張偉的話，卻讓李月琴莫名有些生氣。
「嘿嘿，可我沒說錯啊，你能保證下一次你一定贏嗎？」
「我……」
面對張偉的反問，李月琴一時沒話講了。
「是吧，所以啊，輸官司是常有的事，習慣了就好，你李月琴接下來輸官司的機會多著呢！」
「你放屁，我李月琴下次一定要贏！」
面對張偉的嘲諷，李月琴的心中，好似燃起了斗志。
她心中生出一種沖動，那就是要打張偉的臉，要將對方狠狠踩在腳下。
「今天是我大意了，沒想到控方會這麼干，我一定要找到破解的方法，下一次如果控方再用同樣的招式，我一定不會重蹈覆轍！」
李月琴的身上，居然莫名燃起了斗志，整個人又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只是她的眼中，莫名閃過憤怒的火焰，而目標卻是張偉。
「嘿嘿，要的就是這效果！」
看到自己的「鼓勵」起效果了，張偉內心很滿意。
對于某些人，安慰是沒用的，相反還會起到反效果，讓對方以為自己被人同情了。
對于這種人，那就要用另一種辦法，通過嘲諷來激起對方的好勝心。
李月琴很明顯就是這種性格，老鐵的安慰對她來說就是嘲諷，反倒是張偉的反話卻能起到鼓勵的作用。
「組長，那我回去總結了！」
李月琴告辭一聲，快步走出了法庭。
「這，這就恢復了？」
鐵如雲看著已經恢復精神的李月琴，那是一臉懵逼。
好家伙，自己安慰一點用都沒，張偉的嘲諷卻這麼有用，這說不過去啊？
「走吧，咱們也回去了，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咯！」
張偉嘿嘿一笑，在法庭模了一天魚，都有些對不起自己了。
不過這可不是真的模魚！
他們這是在支持同事的工作，怎麼能算模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