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代各諸侯中,那些身份低微起家的,例如劉備、公孫瓚等,作戰時往往身先士卒,率先出擊。
而那些身份高貴的諸侯,如袁紹袁術兄弟等,自然不屑于此。
他們才不會親自殺敵,只會讓手下替他們去拼命。
所以剛才袁紹那一戰,是他平生唯一一次氣血爆發,親自面對敵方普通軍兵。
隨即,袁紹便帶領人馬撤回了大營。
如今各路將領在追擊幽州軍殘兵敗將,都還沒回來。
袁紹坐定之後,沉吟道︰「此番擊敗敵軍已成定局,只是不知接下來公孫瓚會作何打算,是撤退,還是收拾殘兵,卷土重來。」
旁邊的監軍沮授接口道︰「依在下看,公孫瓚後方不穩,如非瘋癲至狂,定然會率軍撤退。
再說他即使不撤,主公自可讓劉伯安于幽州稍稍生事,也不容的他不退。」
袁紹聞听之後,捏著胡須微微點頭。
幽州刺史劉虞跟袁紹素來交好,袁紹當初還打算擁立劉虞為帝。
只不過劉虞死也不答應,甚至以逃入匈奴為要挾,所以此時方才作罷。
可固然如此,袁紹讓劉虞在幽州開始操練人馬,以公孫瓚目前的處境,必然會回去穩定局勢。
如此河北之危局自然就解了。
袁紹長出一口氣道︰「如此說來,等諸將回軍,稍作休整,便可西進經縣,驅逐劉備那匹夫。
區區一個織席販履之徒,不過嘯聚三五千之眾,竟敢敗我軍將,偷襲我後方,著實讓人可恨。」
此前劉備軍擊潰了袁譚所率領的一萬軍馬,讓袁紹不得不用八十萬石軍糧,雇佣曹軍前去抵擋。
此舉可謂讓袁紹既丟了面子,又損失了糧食。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面子。
劉備就像一塊試金石,他袁紹的兒子被劉備打敗,可是曹操的兒子卻擋住了劉備,這豈不是說明他袁紹的兒子不如曹操的兒子?
也就從另一個方面說明,他不如曹操。
逢紀最善于揣摩袁紹心思,在旁邊出言道︰「主公,劉備不過疥癬之疾,也不用勞煩大軍前去征討。
待諸將回歸之後,主公只需挑選少量精銳前去,自可將劉備擊退。
否則等劉備知曉公孫瓚戰敗,自然會退去,到時反而與主公名聲不利。」
「是這道理,」袁紹欣慰的看了逢紀一眼,憤然道︰「劉備必須由我來擊退,否則我便落了孟德一頭。」
在以前,袁紹無論名望地位,還是實力,都穩壓曹操。
可是近一年來,曹操地位直線上升,不止官職跟他平起平坐,實力還隱隱有要超過他的趨勢,這是他心里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事事都要跟曹操比一比,包括兒子的能力,也是比較的一部分。
正在這時,突然審配急匆匆的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古怪的神色。
「正南,經縣戰事如何?」袁紹問道。
他此時倒是巴不得听到曹昂也被劉備擊敗,然後他趁勢率軍前去把劉備趕跑,如此曹昂的能力就跟袁譚差不多了。
可是審配卻嘬了嘬牙花子道︰「主公,劉備……被曹公子……擊敗了……」
「什麼?」
袁紹聞言 然站了起來。
他听到這勝利的消息,簡直比失敗還難受。
如此一來,兩支公孫瓚軍都是曹昂擊敗的。
這戰功不止把他的長子遠遠甩在身後,甚至還有要蓋過他的架勢。
如此一來,曹操在教子方面,自然要遠勝于他了。
他這時又想把兒子拽過來,狠狠的訓斥一頓。
只不過此時袁譚正在率軍追擊公孫瓚,並不在營帳里。
「那曹子脩是如何擊敗劉備的?」袁紹板著臉問審配道。
「是斗將,」審配便把斥候傳回來的消息詳細敘述一遍。
听聞曹昂手下竟然有戰將能贏過張飛,並且不費吹灰之力贏過劉備,帳中所有謀士都吸了一口冷氣。
「沒想到曹軍還有如此驍勇之人,」田豐嘆息道︰「這還只是曹氏公子麾下無名之將。
想那曹孟德麾下夏侯惇、曹仁、曹洪、李典、樂進、于禁等,更不能小覷。」
一說起曹操麾下這些 將,帳中上至袁紹,下至普通謀士,全都羨慕不已。
逢紀道︰「曹軍將勇乃是其一,其軍兵能在高唐全殲單經,足可見其軍戰力之強。
這還只是曹公之子所率一支偏師。
若曹氏于兗州招募之數十萬黃巾軍都是這般,那他實力要遠勝于我等了。
而兗州與我冀州僅有一河之隔,主公……不可不防啊……」
這句話也說到袁紹心坎兒里去了。
他跟曹操是盟友不假,可是眼睜睜看著以前自己的小弟驟然成為一方大豪,他心里怎能好受?
逢紀又道︰「主公此前曾答應若曹軍前來助戰,便贈送軍糧酬謝。
可是如今曹軍實力如此強盛,主公再送他數百萬石糧草,豈非借寇齎盜,養虎為患?」
听了逢紀的話,帳中眾謀士全都點頭。
只有沮授冷臉反駁道︰「元圖這是何意?
邀曹軍前來助戰,主公資助以軍糧,此乃早已約定之事,元圖難道讓主公自食其言,出爾反爾?
莫說如今大敵尚未退去,單單只是言而無信之名,主公便不能承擔。」
「公與之言有理,」袁紹看自己的名聲比天還重要,他道︰「那兩百萬石軍糧,乃我與孟德約定之事,不可做此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事。」
逢紀接言道︰「就算那兩百萬石軍糧之事不能違背。
可是曹軍前來助戰,本就要听主公指揮,那多加出來的八十萬石糧草,純屬曹軍持軍訛詐,主公不應該給。」
「對啊,兩百萬石已經算是曹軍酬勞了,怎能重復給?」
「那八十萬石軍糧乃是曹昂小兒坐地起價,主公理應抹去。」
帳內眾謀士義憤填膺,譴責曹昂不道德的行為。
袁紹也听眾謀士的話有道理,點頭道︰「正南就去經縣傳訊。
我運二百萬石糧草到黎陽渡口,讓曹子脩帶上回兗州吧。」
「額……」審配感到一陣頭大。
以他對曹昂的了解,把答應好的八十萬石糧草給抹掉,曹昂必不會善罷甘休。
可是此時帳內群情激奮,似乎拿曹昂當成公敵一般,連袁紹都已經認可,他也沒法反駁。
……
經縣,曹軍大營。
「什麼?二百萬石糧草?打劉備這八十萬石就賴掉了?」
曹昂還沒有說話,太史慈先暴跳了起來。
這太史子義雖然平常稍稍有些不著調,但實際上也是個肩上擔著道義,心中裝著百姓的人。
他雖然身在河北,心中卻依然牽掛著兗州那一百多萬新歸降的百姓。
此前經過一個冬天,兗州存糧已經耗費的差不多了。
如今他們出來打仗,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弄到糧食回去救人。
可是袁紹一開口就砍掉了八十萬石,那能避免多少老弱孩童餓死?
審配倒背著手,對太史慈笑了笑道︰「閣下此言差矣,我家主公當初與曹公早有約定,貴軍前來助戰,我方提供二百萬石糧草作為酬謝。
所以貴軍本就應該听從我家主公調遣。
可是貴軍在關鍵時刻坐地起價,挾敵自重,本就已經違約。
可我家主公不計前嫌,依然將二百萬石糧草相贈,難道爾等還不知感恩?」
「說不給就不給,還讓我們感恩?」太史慈說不過審配,只氣的渾身發抖,搓手看著曹昂。
若非公子在這里,他早就把這個顛倒黑白的袁軍謀士暴揍一頓了。
「公子,郭先生,你們倒是說句話,」太史慈急道。
曹昂看了看郭嘉,只見郭嘉嘴角翹了翹,風輕雲澹的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跟審配反駁。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告辭了,」曹昂平靜的道。
審配本來預備著曹昂要對他大發雷霆,聲色俱厲的指責。
而他早已預備好了各種回敬的說辭。
可是沒想到,曹昂竟然這樣痛快的就答應了,他一時間有種重拳打空了的感覺。
不過這樣他倒是省心了。
想來此前也是多慮,現在畢竟是在河北境內,糧食又在他們手里。
他們不給,難道曹軍還敢明搶不成?
不听從他們主公安排,逆來順受,又能怎樣?
隨即曹軍拔營起寨,浩浩蕩蕩南下。
審配完成使命,也得意的回界橋大營報信。
可是曹軍向南行進百十里之後,卻驟然向東偏轉而去。
原來,經縣至黎陽有兩條路,一條近,一條遠。
曹昂在郭嘉的建議下,所走的就是這條遠路。
這路唯一的特點就是,能路過鄴城。
由于曹軍是盟軍,所以在河北境內暢通無阻。
再說河北境內所有軍隊,都被袁紹抽調去了界橋與公孫瓚對決,其他地方根本就沒有軍兵了。
曹軍很輕松的就到達了鄴城周邊,並扎下營寨駐扎下來。
中軍大帳里,郭嘉笑吟吟的對曹昂道︰「公子現在可給袁公修書一封,信中盡可噓寒問暖。
然後就說公子即將離開河北,不知將來何時再見袁公。
故而在此等袁公回來,拜會一面再走。」
趙雲听得呵呵一笑道︰「公子帶數萬大軍前來拜會長輩,這招可真夠陰損的。」
「那是他活該!」
太史慈余氣未消道︰「公子還可以在信中說,若是袁公要很久不回來,咱們就進鄴城,替他照料一下家卷。
反正此時鄴城防御空虛,想進城也不難。」
其實郭嘉想的就是這一招。
既然明知道鄴城內沒有多少軍隊,他們去黎陽正好又經過此地,那就何妨在這里駐扎一下。
這里是袁紹的大本營,臥榻之側突然來了一萬多人酣睡,袁紹不可能不急。
而曹軍也沒有失禮之處。
曹軍的到來,自然令鄴城方面如臨大敵。
鄴城令趕緊下令關閉四方城門,嚴陣以待。
此時城內僅有兩千人防御,面對數倍于己的曹軍,城內一方面派出人向界橋送信,一方面遣使者去往曹營詢問情況。
可是使者連曹營的營門都進不去,自然模不清曹軍的意圖。
……
界橋,袁軍大營內。
袁紹心情不錯,在營帳內大宴文武。
此前經過諸將用命,在戰場上成功擊敗了公孫瓚。
而公孫瓚兵敗之後,也正如田豐所料,主動率軍退回了幽州。
袁軍徹底取得了界橋之戰的勝利。
同時審配也帶回來好消息,曹軍接受現實回兗州,不再追討那八十萬軍糧。
這也算是個好消息。
如此一來,袁紹就算坐穩冀州了。
「如今內憂外患盡除,此皆仰賴諸君用命之功,」袁紹已經微醺,舉著酒碗道︰「諸君再痛飲一碗。」
眾人一飲而盡,齊聲謙虛道︰「此皆主公引領有方。」
袁紹繼續不停的敬酒,不多時大家都已經喝到了七八分。
這時,突然有侍從匆匆跑了進來,在袁紹耳邊耳語一番。
袁紹聞言,當即眼楮一瞪,厲聲道︰「拿來我看。」
那侍從把兩封信遞到袁紹手里,袁紹只看了一眼,當即氣的火冒三丈,一拳錘在桌桉上,憤然道︰「那曹子脩安敢如此?」
眾文武覺得奇怪,也不再豪飲,靜靜的看著主公。
袁紹隨手把那兩封信傳下去,讓大家觀看。
審配接過來,掃了一下,面容變得異常沉重,喃喃道︰「曹軍竟在鄴城外駐扎,這……城內守軍僅剩兩千余,若曹軍發起攻擊,恐怕用不了一天便要城破。」
他現在才明白曹昂為什麼沒有反駁,敢情是留了這後手,在這里等著他。
逢紀右拳錘在左手心,恨恨的道︰「該死,此前竟然沒有想到要防御曹軍,這可如何是好?
如今公孫瓚雖已退去,可是我軍大戰之後疲勞至極,即使回師也未必是曹軍對手。」
沮授瞪了逢紀一眼道︰「這還不是你為主公亂出主意,克扣下那八十萬石糧草?
只不過曹軍要拿鄴城早就拿了,如今沉兵城外,圍而不攻,正是向主公討要那八十萬石糧草呢。」
「應是如此!」袁紹此時早已沒有了醉意,錘著額頭道︰「那曹孟德生了個好兒子啊。
要手段有手段,要心機有心機。
我兒怎的就沒有這點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