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縣吳氏是東郡各豪族中數一數二的,所以那《東郡防衛條約》由吏員率先送到。
吳擎隨便掃了一眼,便隨手扔在桌上,嗤之以鼻道︰「這種傻話也好寫出來,白白浪費一張蔡侯紙。」
旁邊的吳夫人問道︰「這上面寫的什麼?」
吳擎冷笑道︰「說是太守府要牽頭成立一個什麼東約,要每年繳納五千石糧食便可入會,將來要是遇到危險,官軍便會前來相助。」
「這難道不是好事?」吳夫人道︰「據說如今黑山賊即將南下,東郡首當其沖。
至少曹太守有能力抵抗,不像當初王太守那樣棄城而逃。
繳納五千石糧,雖然不少,可也總好過黑山賊襲來,把所有糧食搶光強吧?」
「簡直是婦人之言,」吳擎喝道︰「這不過是那曹某人變相征糧,只是換了個名目而已。
我當初信誓旦旦率領大家抗捐,如今要是交了這個糧食,我這老臉還往哪兒擱?」
「你的面子重要,還是全家的命重要?」
「當然是面子重要。」
「你……」
……
此時,同樣燕縣,另一戶李姓豪族宅邸里。
李家主在書房里收到那條約,看過之後放到桌桉上,自言自語道︰「出糧我不反對,可五千石一年也太多了些,還是再等等看吧。」
這時,突然有個婢女跑了進來,急道︰「家主,夫人又開始哭了。」
「啊?」李家主連忙提著衣擺,匆匆跑去內宅見夫人。
他的夫人出自弘農楊氏,雖然只是偏支,但畢竟楊氏乃是大漢朝頂級名門望族,所以楊夫人在這李家頗為強勢。
李家主剛剛回到臥房,就听見夫人低聲抽泣︰「我那可憐的小妹……怎麼就……」
「又想起小妹了?」李家主湊上前去柔聲道。
這楊夫人姐妹四個,俱都嫁到了東郡。
其中跟楊夫人最親近的小妹,嫁到了臨邑王氏。
後來白繞率領的黑山軍寇略臨邑,攻破了王氏塢堡,將一門男丁盡數屠滅,將女卷盡數凌辱至死。
楊夫人想到自己小妹的淒慘下場,便日夜痛哭流涕。
「夫人,」李家主勸解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哭壞了身子,也于事無補。」
「小妹命苦,可是妾身听說河北的黑山賊又要來了,萬一打到咱們這里該怎麼辦?
咱們的塢堡,也不比臨邑王家的塢堡強多少。
要不……帶上金銀細軟,先去荊州或者蜀中避禍吧。」
「哎呀夫人,這一大家子人,拖家帶口的怎能說走就走?」
「可是咱也不能在這里坐地等死吧。」
「說起這件事……剛才太守府送來一份文約,說只要一年交上五千石糧,將來只要有事,官軍就會前來救援。」
「那趕緊交啊,還等什麼?」
「為夫只是覺得,五千石糧有些太狠了些,那可只是一年。」
「糧食重要,還是命重要?
小妹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那里,難道你要等到黑山賊攻破塢堡再後悔麼?
當初那王太守若是肯率軍抵抗,小妹家恐怕五萬石都肯出,那樣也不至于鬧個家破人亡的下場,最後糧食都便宜了黑山賊。」
「夫人的意思是……交?」
「不止咱們交,我派人去老二老三家說一聲,讓她們也交,要是不交,就別認我這個阿姐。」
「好,那就交了!」李家主咬了咬牙。
……
東武陽太守府里,曹操看著陳宮那兩千五百石糧食,有些哭笑不得的對著曹昂道︰「我讓你去募集糧食,你第一個倒是沖陳公台動手了?
那陳宮雖然油滑,但畢竟接受我征闢,也算是自己人。
你怎麼不動外人,先向自己人動手?」
曹昂道︰「阿父,我做這東郡防衛公約,如果連陳宮都不肯加入,又怎能說服他人?」
「你還真指望你這玩意能征來糧食?」
曹操舉著那份公約,語重心長的道︰「我的兒,你不要以為世間只你自己聰明,當別人都是傻子。
你把征糧改為什麼‘充會費’,只是換了個名字而已,難道他們會看不出來?
你既然已經給他們台階下了,可是他們油鹽不進,你手里有兵有將,有刀有槍,如何征糧還用我教你?」
「用刀槍去征糧,那跟蛾賊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曹操指了指桌桉上的太守官印,戲謔道︰「咱們手中有這個。
所以,蛾賊行事,那叫搶,是非法的。
你去行事,那叫征,是合法的。」
「原來,阿父與蛾賊的區別,只是在這枚官印上。」
「屁話!」
曹操氣的胡子都要翹起來,彎腰月兌鞋,就要往曹昂身上扔。
曹昂沒想到老爹脾氣這麼大,嚇得轉身就跑。
正在這時,陳宮突然匆匆跑了進來,驚喜道︰「主公,大公子神了啊,真有人拉著糧食前來,主動要入約了。」
曹操︰「……」
他滿臉錯愕,童孔微微收縮。
右手舉著鞋子,一時間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讓人上門募集糧食,各豪紳推三阻四,一粒糧食也不肯交。
可兒子只是換了一種叫法,豪紳就主動把糧食送上門了?
這……怎麼可能?
「公台,此事屬實?」曹操詫異的看著陳宮。
陳宮道︰「主公,千真萬確啊,而且還不是一家,一來就是三家,如今糧食都運到門外了,主公自己去看便是。」
「嗯,把糧食入庫吧,」曹操緩緩放下手中的鞋子平靜的道。
「諾!」陳宮退了出去。
曹操壓了壓火氣,沖著曹昂招了招手道︰「回來,阿父不打你,你跟阿父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曹昂便把提前讓太史公前去散播黑山賊即將南下的消息,詳細說了一遍。
有這背景,曹操再對照這份公約一看,當即就明白了。
原來是兒子虛張聲勢,所以曹軍的保護才顯得尤為重要,如此把豪紳嚇的不得不交糧。
「此前我也听聞過黑山賊即將南下的消息,」曹操長出一口氣道︰「原來都是你派人造的謠。」
「不,這不是造謠,」曹昂篤定道︰「黑山賊南下是真的,只不過是時間的早晚而已。」
「那你說黑山賊什麼時候南下?」
「我不知道啊。」
「那不就是你的猜測?」
曹操微微一笑,只要沒發生過的事都是猜測。
他顯然也不相信兒子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一會兒陪我去看看糧食,」曹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