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暫時還不太確定高希希的目的。
如果只是閑聊的話，那就可以說說自己的真實感受。
「陳建兵老師的表演方式，需要時刻處于放松的狀態。」
「他在演戲的過程之中，可以記住台詞的同時，忘記台詞。」
蘇晨笑道︰「可能這話說的有點玄乎，但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他是靠第一反應在演戲的。」
「對于這樣的演員，事先的排練也好，還是提前的默戲也好，都不太適合。」
「他就是一定要到現場，然後憑借著第一反應的感覺拿出來的表演才是最好的。」
高希希點點頭，他居然覺得蘇晨說的沒錯。
陳建兵總是習慣在戲里加點詞，或者水那麼一兩句詞，有很多少時候都是劇本里面沒有，可是他臨時覺得好，就這麼試著說了。
「那你覺得陸易呢？」
高導笑著看向蘇晨。
蘇晨也笑了︰「導演，你這是讓我得罪人啊。」
「沒事，就說說。」
高導安慰蘇晨。
他還真的沒有別的心思，就是想要和蘇晨多聊聊天，更了解他一點。
「陸易吧，挺好的。」
「演戲周整，板正，沒什麼問題。」
「但是總是感覺他心思不在演戲上，像陸易老師這樣的聰明人，如果心思放在戲上，可能會更好。」
「那于和韋呢？」
高導還是不準備放過蘇晨。
「于和韋老師，我的主公，我可不會說他半句壞話。」
到了這份上了，蘇晨也接著這個機會，用開玩笑的方式開始拒絕高導的提問。
「導演，打死我，也不能讓趙子龍說劉備的壞話不是？」
高希希哈哈笑著，杯子里面的水都撒在了褲子上。
「那你身為五虎上將，說丞相的不是就行？」
蘇晨笑道︰「我作為帶兵打仗將領，偶爾對那些謀士們有點意見，不影響蜀國和氣，反而可以互相督促著進步嘛。哈哈哈哈！」
聊了許久。
眼看著已經從曠野開到了小縣城了。
高導問道︰「蘇晨啊，蘇晨，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今天要問你這些問題。」
蘇晨心里已經感覺到了一些，不過他在裝傻。
「導演，您就明說吧。」
高導嘆了口氣。
「我是惜才啊。」
「這些天接觸下來，我沒有看錯人，你是演員，而且還是個好演員。」
「所以我問你怎麼看咱們組里的面的其他演員，目的就是想要知道，你能不能看出他們身上的問題。」
「如果你能看出他們身上的問題，那麼就能改正自身，以後每一步，都走的很扎實。」
蘇晨面色嚴肅。
「導演，那您覺得，我有什麼問題。」
高導沒有正面回答他。
反而說道︰「你剛才說的沒錯，陸易心思並沒有完全放在演戲上，作為一個導演，演員的狀態會看的很清楚。」
他笑道︰「就好像是你們上學的時候，誰在講台下面睡覺，誰在認真听講，誰在裝模作樣，老師們一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陳建兵的優點是他的反應，他在現場的每一個靈機一動和隨機應變，都是驚喜。」
「但是他的缺點也是這個。」
「演員是導演手里的刀，砍的出去，要收的回來，你現在做演員，就是做刀，等日後有機會，你想要當導演了，那你才會拿刀。」
「至于于和韋。」
高導沉默了一下︰「他戲很好，感情也很到位，可是他很容易陷入模式化的表演里面。」
蘇晨這個時候笑了一下。
剛才是高希希在探他的底，現在輪到他探高希希的底了。
「高導，那您覺得，何閏東演戲怎麼樣？」
高導一怔。
「呃……不太好說，只是形象符合……」
「那林新如呢？」
蘇晨又拉出來一個同劇組的女演員︰「她……這個，我覺得她是有天賦的，不過，她和何閏東身上都缺一種古裝的氣質。」
「不對，是我說錯了，不是卻古裝的氣質，而是，卻演歷史劇的氣質。」
「那……」
蘇晨想了想︰「沙億呢？」
高導一板臉，發現自己反倒是掉進了蘇晨的坑里。
他笑罵道︰「行了，還沒完了？那你想听一听我是怎麼評價你的麼？」
蘇晨當即收斂了一點︰「恭听教誨。」
「你有演戲的靈性，也有內涵，你很勤奮，在拍攝每一條素材的時候，都會從導演的角度去看這條素材，而不是作為演員。」
高導看著蘇晨。
這一番夸給蘇晨夸的有點沒接住。
不愧是有實力的導演，這夸起演員來，角度還挺刁鑽。
「這是影帝和視帝們才會具備的特質。」
高導還沒停。
「你比如說像陸易，這條戲過了，他心里是不會有忐忑的和疑惑的，但是你會有。」
「你會擔心剪輯出來效果不好。」
「知道什麼叫做演員的三位一體麼？」
高導問道。
蘇晨想了想。
「在演戲的時間里，演員和導演一體，演員和觀眾一體。」
高導眼神之中露出驚訝之色。
「這可不是科班里面會教的東西。」
蘇晨笑道︰「只是您剛才那麼說，我覺得應該是這樣。」
「差不多。」
高導翹著二郎腿。
「想要做個好演員，在演戲的時候，全心投入的同時，還要考慮現在這條戲導演會不會滿意，觀眾會不會滿意，自己會不會滿意。」
「如果這條戲導演說過了，但是演員覺得觀眾可能不滿意，那就要說出理由，說服導演再保一條。」
「這些天我觀察你的時候發現，你具備這一點。」
蘇晨沉默了一下。
「謝謝導演，其實我都沒有發現。」
「還有。」
蘇晨抬頭︰「還有？」
高導笑道︰「你的領悟能力很好，共情力也很好。」
「我今天和你聊完之後，可能對我這部戲並沒有多大的幫助，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為止警醒。」
高導說道︰「當演員，不要太松弛，也不要停止進步，不要程式化的表演，更不要對手上的角色不用心。」
「如此堅持個幾年，你的收獲會比你想想之中的大很多。」
他看了一眼窗外，車已經進了酒店的停車場。
「你未來的路還很長，我說的收獲和錢沒有關系。」
高導咧嘴笑道︰「錢是附加值。」
「你把事做對了，錢會追著你跑。」
「可你要是一心追著錢跑，那就本末倒置了。」
一聲輕微的剎車聲。
回到酒店了。
高希希拍了拍蘇晨的肩膀︰「我下部戲提前找你，預定了啊，別到時候說你沒時間。」
蘇晨笑道︰「導演，一言為定啊，可別到時候找人把我頂掉就好。」
……
接下來第二天，沒有蘇晨的戲。
于是蘇晨也算是在酒店好好的休息了一天。
昨天晚上高希希在車上和他說的那番話，蘇晨還是听進去了。
高導可能沒有多想，他就是覺得惜才，所以作為影視圈的過來人，和新人說道兩句。
可是蘇晨反思的地方卻和高導說的也不是完全相同。
演員這個職業是可以體驗不同人物的一生的。
蘇晨之前的表演，不論是廖三民也好，還是劉郁白也好，都是在很有技巧的演繹。
他體會的少了。
有了系統的幫助，蘇晨在不同視角的觀察力也好，領悟力也好，都不是問題。
可是，距離他所飾演的每一個角色都很驚艷，那還是有點距離的。
同樣是蘇晨演繹的角色。
在代入感上來說，胡萬和劉郁白可能是他做的還不錯的角色。
所以劉郁白讓蘇晨小火一把。
而《讓子彈飛》還沒有上映，暫時還不能知道觀眾們對這個角色的反應。
「不要太松弛，也不要停止進步，不要程式化的表演，更不要對手上的角色不用心。」
這是高導昨天和蘇晨說的話。
蘇晨覺得時不時的拿出來看一眼，或許可以對他有所幫助。
索性就記在了手機上。
觀眾們是刁鑽的，同樣也是寬容的。
刁鑽的地方在于如果你演的垃圾，那麼很多觀眾們會罵的你狗血淋頭。
可是，他們寬容的地方在于，如果你演的差不多，那麼就沒有人會對演員太過苛責。
可是，觀眾們不罵，並不意味著演員已經做到了自己的極限。
把思路理順之後，蘇晨回想起昨晚的事，也覺得好笑。
沒想到在新三國的劇組里面，居然還能和導演泡枸杞論英雄。
……
第二天中午。
場記拿著蘇晨兩天前的照片找到化妝師，要接戲了。
上一場戲是「趙子龍」救阿斗，在曹軍陣前七進七出，而這一場戲則是「阿斗之所以為阿斗」的情節。
也就是劉備摔子！
蘇晨在化妝，同樣的，于和韋也在化妝。
兩個人對著詞。
于和韋總是感覺到很別扭。
他正貼著頭發呢，只能歪著脖子問蘇晨︰「你覺得我怎麼摔比較好？」
蘇晨︰「嗯？你琢磨角色心態啊，我的哥，你覺得怎麼摔比較帥，就怎麼摔！」
「去去去。」
于和韋沒好氣的說道︰「我是就很難理解這個舉措。」
「劉備這個角色在我看來，其實就是一個擁有著很多小瑕疵的歷史人物，他有優點，也有缺點。」
「你說他假仁義吧，但是如果劉備假仁義了一輩子，這算是真仁義呢，還是假仁義？」
蘇晨收拾好了，他接過了槍，胸前綁著襁褓。
「古人也說了，千秋功過，留于後人評說。」
他說道︰「哥，你現在就是後人，你心里怎麼覺得，你就怎麼演。」
于和韋十分苦惱。
他左思右想︰「不對，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問題是，如果劉備摔子這場戲是做給旁人看的，那麼他就是假摔。」
「如果他是真的心疼趙子龍，那麼摔兒子就是真摔。」
蘇晨比起大拇指。
「哥哥，細節。」
「我覺得你真摔。」
于和韋頭不能動，只能抬眼楮，這一抬眼楮，就是一額頭的抬頭紋︰「你也覺得真摔好是吧。」
蘇晨認真的說道︰「對，縱觀華夏歷史，咱們只有國足才假摔呢。」
于和韋一愣，雖然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追著蘇晨攆他。
大概三十分鐘之後。
蘇晨一身血跡，站在遠處，頭發披在肩頭，于和韋則站在一群演員中間，關羽，張飛，諸葛亮都在身邊。
他們身上全部都是灰塵，十分狼狽，正在被曹操追殺逃亡之中。
于和韋找不到感覺，還在焦慮究竟是真摔，還是假摔，心里一橫，實在不行，多演幾遍，看導演覺得怎麼樣比較好。
高導站在攝像機前面，喊了一聲開機！
緊接著，畫面之中，趙子龍渾身浴血步履微微有些踉蹌的的向劉備走去！
劉備張著嘴。
眼眶微微發紅。
可是沒走兩步，趙子龍就一個趔趄，不小心單膝跪倒在地上。
于和韋此刻還在究竟究竟是真摔，還是假摔，但是已經開機，顧不上他想那麼多，只能逐漸適應節奏。
眼見蘇晨一個趔趄，他急忙沖上去，雙手扶起蘇晨。
「子龍！子龍！」
他口中喊著，等蘇晨站直，于和韋看向蘇晨，只見他居然雙目含淚。
「主公……」
僅僅是這一雙帶著紅血絲的淚眼，就讓于和韋一下子找到了感覺。
他換換低頭，一點一點的打量著「趙子龍」的身上。
到處都是血跡，分不清楚是曹軍的，還是他自己的。
蘇晨雙眼通紅。
顯然剛才在還沒有開機之前，他就已經在醞釀情緒了。
這樣才能在這麼短短的時間，代入進人物之中。
蘇晨強行站穩，他伸出顫抖的手，緩緩的解開胸前的綁帶，將里面的「阿斗」輕輕的抱入懷里。
趙雲此刻該委屈麼？
他不應該。
他該覺得輕松麼？也不應該。
趙雲把阿斗交給劉備時候的心態，昨晚的時候，蘇晨琢磨了良久。
我出生入死，幸不辱命，將主公之子帶回。
期間若不是那曹操定要生擒活捉，恐怕我與阿斗早已經身中亂箭，沒法再見主公。
慶幸？
還有愧疚。
糜夫人，我沒能帶回來。
所以此刻蘇晨內心諸多情緒，十分復雜。
他將阿斗從身上解下，緩緩打開襁褓，打開的時候，蘇晨也心驚膽戰，因為剛才他們才從曹軍黑蛟的絞殺之下逃離。
萬一阿斗他……
襁褓打開，蘇晨的眼神里面已經沒有了前兩天的凶煞之色，而是一臉小心。
懷抱之中的阿斗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閉著眼楮。
蘇晨頓時慌亂了。
「不會的。」
「不可能，剛才他還在我懷中哭鬧……」
蘇晨抬頭看了一眼，這一眼之中才有了深深的愧疚。
因為他因為阿斗沒了。
緊接著，懷中的阿斗被吵鬧吵醒。
所以在這短短的幾秒內，情緒和想法在蘇晨身上完美的契合。
于和韋鼻翼兩側微微顫動。
蘇晨剛才雙眼通紅的看他，再到剛才一抬眼的愧疚。
光是這兩眼對視。
就讓于和韋此前一直在腦海之中拿捏不定的「真假摔」之說當然無存。
「劉備」真心疼了。
我的趙子龍，千軍萬馬，渾身是血，懷里的孩子卻在安然酣睡，他這一路上廝殺出了，究竟經歷了什麼。
于和韋鼻子酸楚。
只見「趙子龍」抱著哭鬧的阿斗，終于將他交換給了「劉備」的手上。
劉備雙手顫抖。
他看了看阿斗，又抬頭看了看頭盔都被打掉了「趙子龍」。
而趙子龍臉上卻沒有任何邀功之色，只有不能包住主母的遺憾。
一瞬間。
劉備熱血上頭。
狠狠的把「阿斗」摔在旁邊，緊接著死死的抓住了趙子龍！
「子龍啊！」
劉備話音哽咽︰「為了區區一個孺子，幾乎損我一員愛將。」
「卡！」
就在此刻，高導一聲「卡」。
于和韋情緒一時之間收不住，背過身去抹了抹眼淚。
高希希一路從旁邊走來，笑道︰「這不摔的挺好麼，怎麼還不會摔呢。」
于和韋背著身子擺了擺手。
「想通了。」
他鼻子還是囔囔的。
「我想明白了，不能假摔，就算劉備事後會因為摔兒子後悔，但是我琢磨著，鄉下摔這一下，也應該是真摔。」
高導看了一眼蘇晨。
兩個人相視一笑。
這大概就是演員只有真的演了，才能體會到一些歷史人物當初舉動的真實想法的原因吧。
至于演的對不對，也得讓觀眾們去說。
反正我覺得是對的，我就這麼演了。
就如同曹操那夜錯殺呂伯奢一家。
如果不是親自演一遍。
把情形，局勢，對手的反應通通模擬一次。
那又怎麼能知道，曹操錯殺呂伯奢之後，究竟是恬不知恥，得意洋洋的喊出︰「寧可我負天下人，休要天下人負我！」
還是一個人獨自郁郁騎在馬上，望著濃郁的夜色和這風雨飄搖的大漢，自我安慰那愧疚之情，苦笑著喃喃說出︰「罷了，罷了，寧可我負天下人，休要天下人負我……」呢。
高導見于和韋此刻情緒正好。
哪肯錯過這機會。
「來來來，機位，正反打，給我拍趙子龍和劉備的反應特寫和表情，快快。」
……